何澤慧,中國第一位物理學女博士、中科院第一位女院士、中國第一代核物理學家。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五、六、七屆全國委員,空間科學學會原常務理事,中科院高能所原副所長。1936年畢業于清華大學物理系。1936年至1940年在德國柏林高等工業大學研究彈道學,首次提出測量子彈飛行速度的新方法,獲博士學位。四十年代在德國海德堡皇家學院核物理研究所研究正電子和負電子的碰撞現象,發現了正負電子能量幾乎全部交換的彈性碰撞現象。在法國法蘭西學院原子核化學實驗室工作時,與錢三強等人合作發現了鈾的三分裂并首先發現了鈾的四分裂現象。1948年回國。建國后,歷任中國科學院原子能研究所、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員、副所長,中科院數學物理學部委員。20世紀50年代初期,與陸祖蔭、孫漢城等研制成對粒子靈敏的原子核乳膠探測器。50年代后期,領導建立了中子物理和裂變物理實驗室;完成了大量的核參數測量任務并開展了相應基礎學科的研究,從而培養了一批具有基礎科學研究素質的人才。1970年代后主要從事空間科學方面的工作,發展了科學高空氣球的研制;在西藏建立了高山宇宙線觀察站;充分發揮和利用中國特有的有利條件,花少量的經費,在高能天體物理、宇宙線物理和超高能核物理等領域,取得了具有中國特色的科研成果,使中國成為當時少數幾個能生產核乳膠的國家之一,推動了中國高能天體物理的研究工作。
因為鈾核“三分裂”現象是何澤慧首先發現,所以其被西方媒體稱為“中國的居里夫人”。
出身名門
1913年,山西靈石聲名顯赫的何家在蘇州的“靈石何寓”落成的第二年,何澤慧出生在這座古典的蘇州園林式的大宅院。她排行老三,自幼機靈敏捷,酷愛讀書,成績優異,深受父母的寵愛。然而,她漸漸地有些孤傲,不愿意陪弟妹們玩耍,認為那是在浪費時間。后來她被父親狠狠地批評了一次,才開始抽空陪弟妹玩耍,還為他們織毛衣。 她的父親何澄,早年追隨孫中山革命,是老同盟會員。山西剪辮子第一人,也是山西第一位前往日本的留學生。何澄在日本入讀梁啟超創辦的“清華學校”學農藝。這所學校,也是蔡鍔、蔣介石在日本首選的學校。
父親為全家人謀得了安逸的生活。何澤慧年幼時,父親開辦工廠。家里有汽車、照相機,父親經常帶著他們全國旅游,留下了豐富的影像資料。何澄非常重視對子女的教育,何澤慧的8個兄弟姐妹中,出了4位著名的物理學家、一位植物學家、一位醫學家。抗日戰爭爆發時,父親命5個兒子全部放下手頭的工作與學業,前往大后方支援抗戰。1948年,何澤慧與丈夫錢三強帶著剛出生7個月的大女兒回國,共同從事核物理研究工作;何澤慧的姐姐何怡貞也從美國返回;1949年,何澤慧給在臺灣大學讀研究生的妹妹何澤瑛寄去50美元,使她買到最后一班回北平的船票。至此,何家8姊妹在新中國成立前,全部回到大陸,報效祖國。何澤慧的外婆王謝長達創辦了當年蘇州振華女子學校(現為江蘇省蘇州第十中學),何澄就是校董之一,他的8個子女,都陸續送到振華就讀。
1920年,6歲的何澤慧也進入振華了。此時振華校長已換成她的姨媽王季玉。從小學一年級讀到高中畢業,何澤慧在振華待了12年。正是在這所“開明又開放”的學校里,何澤慧接受了當時最為先進的現代化教育,為以后的發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何澤慧中學時就喜歡上了物理,這里多少有些家族的影響。她的舅舅王季烈是清末民初的物理學著作翻譯家,對近代中國的物理學啟蒙和傳播,有著重要的影響和顯著的意義;何澤慧的表哥王守競更可謂天才式的人物,清華大學畢業后赴美留學,先后獲得康奈爾大學物理系碩士、哈佛大學文學碩士、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等學位,在量子力學方面取得很大的成就。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他投身國防事業。因此,何澤慧選擇學習物理,也有了最直接的目的——物理和軍工關系最為密切,練好本領護國打跑侵略者。事實上,振華校長王季玉一直教育女學生們不應該忽視現時的社會狀況和現代的潮流,應該具有國家觀念。何澤慧在中學里就曾參加救亡運動,還為抗日戰士募捐,去醫院看護傷員等。
脫穎而出
1932年,何澤慧從蘇州振華女校高中畢業,隨同學前往上海考大學。考試前,父親與她開玩笑說:“考上大學就去上,考不上就當丫環。”何澤慧隨身帶了兩元錢,與幾位女同學搭船來到上海,在一位同學家里搭鋪過夜。在上海,她分別參加了浙江大學與清華大學的招生考試。她的第一志愿報的是浙大,第二志愿是清華。沒想到,報著“考不上就去做小保姆”的念頭,何澤慧考了個女狀元。她后來回憶:“考浙江大學的人有800多,我報考的是物理學系,他們取的只有我一個女生,你說我的運氣好不好?清華大學人多而且特多,一共有近3000人,清華的希望小得不得了!”然而,就是最不抱希望的清華,也被她考中了。總共錄取28人,她是其中之一。雖然浙江大學也發了錄取通知書,何澤慧最終還是選擇了清華。
這一年清華大學物理系一共招收了28名學生,其中有10位是女生。但由于受到傳統偏見的影響,教授們認為女生學物理難以學有所成,于是紛紛勸她們轉系。為此,何澤慧后來還一直稱當時的理學院院長葉企孫為“老封建”。后來,何澤慧在接受央視《大家》欄目采訪時說:“你越不讓我來,我越要來。”倔強的何澤慧偏要做自己命運的主導者,她堅持到了最后,而且還以畢業論文全班最高分的優異成績畢業,成為那一年清華大學物理系的10位畢業生之一。1936年,何澤慧畢業后,在得到原籍山西省的3000大洋公費資助后,她遠赴德國柏林高等工業學校學習彈道學,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因為日本人欺負我們,我想回來打日本”。
德國柏林高等工業學校技術物理系的系主任曾經在南京軍工署當過顧問。于是,到了德國后,何澤慧徑直找到技術物理系的這位系主任,要求學習彈道專業,然而當時該校的技術物理系與德國的軍事工業有著密切的關系,保密程度很高,一般不會接受外國人在那里學習。對于一位堅持要學習軍工的女性,系主任更是覺得不可思議。可經過一番辯論后,系主任終于被何澤慧的愛國情懷和剛毅執著打動,破例接收了這位來自遙遠東方的外國女學生,何澤慧也是彈道專業第一位女性。聰慧好學的何澤慧沒有讓老師失望,3年后,25歲的她以題為《一種新的測量子彈飛行速度的方法》的論文,獲得了博士學位。
感情生活
錢三強是一代國學大師錢玄同的兒子,天性聰敏,勤奮好學。受家風影響,錢三強從小博覽群書,興趣廣泛。在清華大學讀書時,他與何澤慧成了同學。根據學校餐廳用餐男女生搭配編席的規定,錢三強和何澤慧及另外6名男生編在一桌。何澤慧發現錢三強每逢入席退席,總是彬彬有禮,頗具風度。錢三強的畢業論文分數僅次于何澤慧,排名第二。與他們同期畢業的同學中,還有他們的好朋友于光遠。那時,于光遠就稱錢三強與何澤慧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對。何澤慧與錢三強自清華大學畢業后,就各自選擇了自己的求學道路:何澤慧去了德國,錢三強則考到法國巴黎大學居里實驗室,跟隨居里夫人學習鐳學。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王大珩他們到德國來玩,何澤慧招待他們。那時候錢三強沒有來,因為看樣子快打仗了,他怕過來了回不去法國,所以他就在法國看情況。后來二戰開始了,他給何澤慧拍電報叫他們趕快回去。雖然這次何澤慧沒有見到錢三強,但至少知道了他的消息。直到1943年,德國與法國之間才可以通信。于是何澤慧給7年未見的錢三強寫了一封信。由于戰爭,信不能封口,而且只限25個單詞。信的大意是:問錢三強是否還在巴黎,如可能,代她向家中的父母寫信報平安。
經過兩年的通信,1945年,32歲的錢三強終于鼓起勇氣,向遠在德國的何澤慧發出了25個字之內的求婚信:“經過長期通信,我向你提出結婚的請求,如能同意,請回信,我將等你一同回國。”然而此時,盟軍已經開始對德國柏林進行大規模的轟炸,寄出求婚信之后,錢三強整日焦慮不安,他擔心自己被拒絕,更擔心何澤慧在德國的安全。不久,他終于在不安中等到了何澤慧的回信:“感謝你的愛情,我將對你永遠忠誠。等我們見面后一同回國。”1946年,二戰結束后的第一個春天,何澤慧來到巴黎,他們如期舉行了婚禮。 與錢三強結婚后,已在德國做過兩年核物理研究的何澤慧順利進入巴黎大學居里實驗室,與錢三強成為同事。1947年初,他們正式發表論文,證實了鈾核三分裂、四分裂現象的存在。一般在300次裂變當中,有可能出現一次三分裂。四分裂現象在上萬次裂變當中可能出現三例,四分裂就是何澤慧先生先發現的。時間是1946年12月20日。
這一項二戰后新的重要科研成果公布后,在國際科學界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同年,錢三強還被提升為法國國家科學院研究中心的研究導師,并榮獲物理學獎。當時,巴黎大學居里實驗室,由我們所熟知的居里夫人的長女伊萊娜和她的丈夫弗萊德里克·約里奧主持,故在當時西方報道中,稱贊何澤慧與錢三強是“中國的居里夫婦”。
也許正是得益于這樣的心胸,何澤慧才會和錢三強一起,不為名利誘惑,淡然面對一切風風雨雨。1948年5月,正處于事業巔峰期的錢三強與何澤慧,帶著不足半歲的女兒,毅然回到了祖國。1992年6月28日,錢三強因心臟病逝世。1999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授予他“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現在,何澤慧家里的布局依然和十幾年前一樣,自錢三強去世后,家里的東西幾乎沒有變過。不論是臥室還是書房,何澤慧都盡可能地保持著錢三強生前的樣子,也許這就是她紀念錢三強的最好方式。
優秀品質
何澤慧在開明進步的家庭和學校環境中,自小培養了自尊自強的進取精神。青年時期,正逢國難當頭,為了國家富強,立下了獻身科學的志愿。留學國外期間,和當代一些優秀科學家進行個人接觸,深受他們在學術和品德方面的教育和熏陶;而各種艱苦條件,更進一步磨煉了她性格中的剛強一面。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她把愛國深情全部傾注在對新中國科學事業的自覺奉獻之中。她聽從黨和國家的召喚,為原子能事業在中國生根而努力奮斗,忘我工作。在完成國家重要任務中,她發揚了主動服務,甘當配角的精神,從不計較個人得失,更置名利于度外。在科學研究中,她堅持嚴謹求實的學風,同時表現出思想上的活躍和開放,不為書本或前人的框框所束縛。她尊重客觀事實,善于從實驗現象中捕捉問題,有所發現和創新。無論在研究正負電子彈性碰撞現象或是發現三分裂和四分裂現象的過程中,都充分地反映出她所具備的敏銳而細致的觀察能力,在科學實驗中不放過任何一點異常跡象的探究精神以及對新現象作出正確分析和判斷的本領。她曾經用“立足常規,著眼新奇”八個字精辟地總結了自己數十年科學研究實踐的主要體會。 她一貫倡導盡量利用簡單的實驗條件做出有意義的研究結果。對此,她始終身體力行,形成自己科研工作的一個突出風格。她先后開拓和推動的核乳膠及固體核徑跡探測技術領域,中子物理、裂變物理,宇宙線以及高能天體物理等研究方向,無一不貫徹了從我國實際情況出發、充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條件、少花錢多辦事的原則精神。她所堅持的不僅是一般意義上的儉樸美德,而且充分體現了物盡其用的積極思想。她反對那種大手大腳任意揮霍國家資金的大少爺作風,也不能容忍有著現成條件而不會善加利用、包括取了大量數據而不去認真分析那樣的浪費行為。 她滿腔熱情地培養扶植后學,甘當人梯。50年代以來,在她指導下在核物理方面完成了許多科研成果,而經她用心推敲改定的論文上卻從沒有署過自己的名字。對于年輕人,她一方面充分發揮他們的主動性,十分愛護他們的首創精神,放手讓他們到實踐當中去闖;另一方面又密切關注他們的發展和成長,熱情鼓勵他們從點滴進步中增強信心,耐心啟發他們從自身教訓中學習提高。在她的帶領和影響下,不止一代年輕人迅速成長起來,成為我國原子核科學事業各個方面的骨干力量和帶頭人。何澤慧個人生活極其簡樸。她在任何場合都把自己放在普通人的地位上。平易謙虛,沒有一點架子。她摒棄虛榮和風頭,在榮譽面前始終保持著冷靜清醒的頭腦。她堅持實事求是,絕不茍且附和,其質樸直率的性格鮮亮可見。 作為一位杰出的女科學家,何澤慧在日常的科研活動之外,還十分關心和積極參與婦女工作,重視婦女權益和強調婦女本身的自強自立精神,成為我國知識婦女界的一面旗幟。 何澤慧先生常放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國家是這樣一種東西,不管對得起對不起你,對國家有益的,我就做。”
卓越成就
何澤慧1943年來到海德堡威廉皇家學院核物理研究所,在玻特教授直接指導下開始了核物理的最早研究工作。1945年,她在利用磁云室研究錳52的正電子能譜時,從上千張照片中注意到一種近似于S形狀的奇特徑跡。經過仔細分析,弄清楚這種徑跡原來是正負電子的彈性碰撞過程。關于這類過程,雖然印度理論物理學家H.J.巴巴(Bhabha)曾在10年前計算過它的可能性,但是在何澤慧之前的實驗中,由于無法區分碰撞前的正電子和碰撞后獲得絕大部分能量的負電子,因而一直沒有被人注意。何澤慧的測量表明,在240米正負電子徑跡中(能量處于25至800keV之間,最大強度約在200keV,有178個單次彈性碰撞事例,其能量交換A≥0.1(能量交換定義為,其中為碰撞前正電子初始能量,E-為反沖電子能量),與理論計算基本上符合;另外觀察到3個正電子湮沒的事例,與根據狄拉克正電子理論計算出來的結果也符合得很好。
這項成果先后于1945年9月在英國布列斯托爾舉行的英法宇宙線會議和1946年7月在英國劍橋舉行的國際基本粒子與低溫會議上報告,引起與會者的很大興趣,并被英國《自然》雜志載文介紹稱之為“科學珍聞”。何澤慧在這項研究中顯露了敏銳細致的觀察能力,窮追不舍的探索精神以及對新現象作出正確分析的本領。 1946年何澤慧從德國到法國。在法蘭西學院原子核化學實驗室和居里實驗室,她和錢三強以及兩位研究生R·沙士戴勒(Chastel)與L·微聶隆(Vigneron)合作,發現了鈾核裂變的新方式——三分裂和四分裂現象。自從1938年底核裂變發現以來,人們關于核裂變的觀念就是一個重原子核分裂成為兩個較輕的原子核。理論上曾經預言了裂變成為三個碎片即三分裂的可能性,但是在實驗上并未引起人們的注意。1946年7月,在英國劍橋舉行的國際基本粒子與低溫會議上,兩位英國青年科學家出示了一組用核乳膠研究裂變現象的照片,其中一張記錄到一個三叉形狀的徑跡,當時被簡單地解釋成裂變的兩個碎片伴以一個α粒子,而沒有作進一步的探討。這張照片引起了錢三強的很大興趣,回到巴黎后,立即帶領兩位研究生著手用核乳膠進行實驗。何澤慧稍后參加進來,很快以其細致和耐心在工作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實驗觀測到大量裂變徑跡,其中包括相當多的三叉形徑跡。通過對三叉事例每條徑跡物理性質的仔細研究,他們首次令人信服地證實了三分裂這一新的原子核裂變方式。1946年12月9日在法國科學院《通報》上公布了初步研究結果。
在研究三分裂現象的過程中,何澤慧于1946年12月20日首先發現了一個四叉形徑跡。這個結果作為第一個四分裂事例的證據于12月23日在法國科學院《通報》上發表。次年2月,他們又找到了第二個四分裂事例。在關于三分裂和四分裂的全部研究成果正式公布之前不久,約里奧·居里于1947年春在巴黎召開的世界科學工作者協會會議上宣布了這項發現,認為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物理學上的一項有意義工作”。這項發現正式公布以后在各國科學界引起了很大反響。英國、加拿大和美國的幾個實驗室都先后觀測到了裂變中的三個碎片(未觀測到四個碎片)的事例,但都把第三個輕碎片簡單地看成是裂變產物放出的α粒子而不是鈾核發生三分裂的結果。雖然錢三強當時就正確指出這是三分裂的結果,而且預言了三分裂中輕裂片的質量譜,指出除α粒子外可能存在氚核和氦6核,但限于實驗條件,這一預見直到60年代半導體探測器問世以后才被前蘇聯、美國和波蘭等多家實驗確證。至此三分裂現象徹底得到了物理學界的承認。四分裂的進一步證實是在80年代初。德國GSI研究所的科學家們在重離子裂變過程的研究中,利用固體核徑跡探測器觀察到了相當多的四分裂變甚至五分裂變的徑跡。雖然它們產生的機理與中子引起的有所不同,但是這類裂變的存在則是客觀事實。 以錢三強、何澤慧等的實驗為開端而引發的一系列研究及其成果,深化了人們對于裂變現象的認識。三分裂現象作為研究裂變過程中斷裂點特性的一種獨特的探針,至今仍然是裂變物理領域有興趣的研究對象。在法蘭西學院原子核化學實驗室工作期間,何澤慧還利用核乳膠技術進行了釷的裂變碎片總動能的測量以及鉍、鉛、金、鉑、鎢的快中子裂變截面上限值的測量,并發表了論文。
1950年新中國第一個核科學研究機構——中國科學院近代物理研究所成立后,何澤慧主持開展了制備原子核乳膠的研究課題。原子核乳膠是40年代中期發展起來的核探測技術,在核物理與粒子物理的實驗研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50年代初,世界上還只有英國和前蘇聯兩個國家掌握制造原子核乳膠的技術,分別生產依爾福和湼克菲乳膠,代表著當時的世界水平。何澤慧領導的研究小組在十分簡陋的條件下開展了工作,借助于極其有限的文獻資料,經過反復試驗,總結規律,終于在1956 年成功地掌握了原子核乳膠的制備方法,制成對質子、α粒子及裂變碎片靈敏的原子核乳膠核-2和核-3,在靈敏度等主要性能方面達到與英國依爾福C2相當的水平。利用核-2乳膠還制成了探測慢中子用的核-2載硼和核-2載鋰乳膠。何澤慧和她的合作者以“原子核乳膠制備過程的研究”獲得1956年頒發的中國科學院獎,即首次國家自然科學獎。在以上成果的基礎上,何澤慧等根據照相乳膠增感的理論以及前蘇聯科學家的經驗,進一步試驗在原子核乳膠制備過程中使用金增感的方法,于1957年制成了對電子靈敏的核-4和核-5乳膠。前者的靈敏度接近于前蘇聯湼克菲P和英國依爾福G5,后者的靈敏度接近于前蘇聯鐳學研究所研制的Пp型核乳膠,超過了英國的依爾福G5核乳膠。
由何澤慧創建的核乳膠小組50年代以后一直保留了下來,繼續從事原子核乳膠的開發和制備。近年來,原子核乳膠在許多方面已被其他實驗技術取代,但由于它所具備的若干突出優點(體積小、花錢少、連續靈敏以及空間分辨好等),在一些場合下,例如在醫學、生物學上用放射自顯影技術進行各種研究時,仍然是不可缺少的工具。核乳膠組堅持每年制備出幾十升原子核乳膠,以滿足全國各地研究所、大學和醫院等100多個單位的需要。國產原子核乳膠為我國原子核及其他科學技術事業的發展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1956年以后,何澤慧在相當長的時期里全面負責領導了物理研究所中子物理研究室的工作,為開拓我國中子物理與裂變物理實驗領域并配合核武器研制做出了重要貢獻。在全面規劃的基礎上,何澤慧領導創建了基本實驗條件。首先圍繞我國第一座反應堆和第一臺回旋加速器建造了幾臺不同類型的慢中子譜儀和其他實驗設備,掌握了包括裂變中子數、裂變截面和其他截面在內的各種熱中子和共振中子核數據的測量方法。考慮到核武器研制的下一步需要,她又著手籌劃快中子物理和輕核反應方面的實驗工作。她看準了快中子譜學的國際發展趨勢,不失時機地安排力量開展研究,在回旋加速器上研制成功快中子毫微秒飛行時間譜儀,使我國快中子實驗工作很快達到當時國際水平。在她領導和支持下,還很快建造了兩臺高壓倍加器并在其上開展了各種快中子和輕核反應截面測量的方法研究。她還倡議將1.2米回旋加速器改裝為可變能量回旋加速器,以便解決快中子實驗中8-13MeV“空白能區”的問題。她重視中子標準問題,組織力量創建我國自己的中子計量標準。經過努力,中子源強度和中子通量計量標準都達到了國際水平,從而使原子能研究所的中子核數據測量工作有了堅實的基礎,同時也為全國的中子計量提供了一個牢靠的基準。
到1964年為止,利用建立起來的實驗條件,何澤慧領導完成了一系列基礎核數據的測量工作。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不久,她又親自主持了系統測量若干輕核反應截面的緊急任務。她身先士卒,帶領30來人,經過4個半月的苦戰,攻克了一系列實驗技術難關,完成了兩個輕核的入射粒子能量從20keV到600keV六個反應道的截面數據的系統測量工作,為我國早期氫彈技術路線的選擇提供了重要的基礎數據。在這前后,她還為解決武器研制與現場測試中的一些關鍵性技術問題進行了大量組織和指導工作。 在為國家任務服務的同時,何澤慧重視基礎性研究與新方向的探索。50年代末,她有遠見地部署力量開辟了采用納秒飛行時間技術的快中子能譜學實驗方向,就是很好的例證。這種當時剛剛出現的新興技術,以后發展成為主宰現代快中子物理實驗領域的基本研究手段。60年代初,她及時抓住了固體核徑跡探測器技術的苗頭,經她的倡導和培育,這種與原子核乳膠有著類似優點的技術,很快為我國科技工作者所掌握,先是用于裂變物理實驗,以后又推廣到了其他許多領域。
1973年何澤慧擔任高能物理研究所副所長,十分關心宇宙線方面研究工作的進一步發展。為了盡快提高我國科研水平,她主張開展交叉學科的研究,發展新的生長點。她提出,在我國還沒有加速器的條件下,利用核物理的知識和技術,以宇宙天體為實驗場地,以科學高空氣球及高山站等為手段,推動宇宙線超高能物理及高能天體物理研究的開展。在她的倡導與扶持下,高能物理研究所宇宙線研究室通過國內、國際合作,在西藏甘巴拉山建成了世界上海拔最高(5500米)的高山乳膠室;還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地發展了高空科學氣球,并相應地發展了空間硬X射線探測技術及其他配套技術。這些和其他實驗基地及設備條件的建立,為取得有意義的物理成果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總理關懷
2009年8月6日,國務院總理溫家寶乘車來到北京北四環外一個普通居民小區。對于中國科技事業來說,這里并不普通:小區內的3棟青磚灰樓,是新中國成立之初為招賢納士所建的“特樓”,曾經居住著包括錢三強、何澤慧夫婦在內的新中國科技事業的一批開拓者們。 當溫家寶走進何澤慧陳設簡樸的家時,已經95歲的何澤慧老人滿頭銀發,精神很好。溫家寶十分感慨:20世紀90年代初,他曾到這里拜訪過錢三強夫婦。就任總理以來,溫家寶已是連續第5年登門看望何澤慧。何澤慧剛剛得了一場病,不太說話,只是一直微微笑著。總理親切地向坐在一旁的何澤慧女兒錢民協詢問老人的近況:“能看電視讀報嗎”“還看物理書嗎?”。錢民協告訴總理,母親經常看書報,有時候也寫寫字。 對面鋼琴上擺放的錢三強、何澤慧夫婦的一幅照片引起了總理的注意。看著照片上衣著樸素的何澤慧,溫家寶深有感觸地說,“您一直那么樸素,穿的衣服像工作服,就像是在實驗室一樣。這是您作為一個科學家的本色:樸素、真實、勤奮、誠實,講真話。” 溫家寶接著對何澤慧說:“我一定不失約,每年都來看您,就是希望您身體健康!”何澤慧說:“謝謝。”臨別時,溫家寶用手扶著何老站起來,溫總理走到院子里時,回首向站在二樓自家窗口的何澤慧揮手道別,大聲說道:“多保重”。
2010年8月7日一大早,溫家寶又來到中關村居民小區,看望在這里居住了半個多世紀的核物理學家何澤慧院士。“何先生,您好,我來看看您。按我們的約定,我每年都來看您。”看到白發蒼蒼的何先生站在家門口等候自己,溫家寶疾步上前,握住老人的雙手。何澤慧微笑著點頭說:“謝謝。” 還是那個簡樸而充滿書香的小屋,還是那間窄小而整潔的客廳——組織上雖然多次提出給老人調房,都被她婉言謝絕,因為這里承載著她太多的回憶。溫家寶扶著96歲的何澤慧,在沙發上并肩坐下,和老人促膝交談。“身體比去年怎么樣?”溫家寶十分關心老人的健康狀況。“好多了。您去年救了她一命。”老人的女兒錢民協激動地插話說。 原來,溫家寶去年登門看望何澤慧時看到老人身體欠佳,就安排老人到醫院檢查,進一步查清了病情,及時進行了治療。溫家寶深情地說:“三強先生對國家有很大貢獻,何先生在女科學家中也是少有的,是人中麟鳳,所以照顧她是應該的。我們現在有這個條件,也有這個能力。要盡全力愛護她。”他叮囑說:“還可以定期檢查一下,哪怕一年去一次也行。”接著,溫家寶認真詢問老人的起居、飲食等日常生活情況。錢民協告訴總理,老人現在吃飯比較正常,每天還練習書法、演算、翻書、散步,笑容也比以前多。老人的聽力、視力都挺好,能看英文書,還特別愛看電視,“昨天還看了兩集電視連續劇《杜拉拉升職記》……”聽到這里,現場的人們都笑了起來。溫家寶叮囑家屬和隨行有關部門負責人:“我們大家努力,不僅讓老人家長壽,而且生活質量要高。”“看到您身體好,我就放心了。”看到老人精神比去年還好,溫家寶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您為國家做過貢獻,國家和人民沒有忘記您。這就是我每年來看您的原因。您自己得多保重!”“好,謝謝。”何澤慧回應說。分別的時候到了。溫家寶和錢民協一起彎腰扶著老人站起來,邊扶邊說:“站一會,不著急。”在溫家寶的攙扶下,老人執意送到門口,依依惜別。
清香如荷
1994年10月22日,秋日的黃昏,一位穿著灰色兩用衫的老奶奶走進了蘇州市第十中學。市十中退休教師秦兆基回憶道:“她邊走邊問,穿過中心教學區,來到了學校的西花園。她環視了一下園內的景色:小山、亭子和聳立在水池之中的假山瑞云峰,似乎在溫習什么,尋找什么。略微遲疑了一下,就沿著一條環繞中心草坪的道路,走過去,又走回來。在花園西北邊的一座紫藤架旁停下來,端詳著路旁一塊摩崖石刻,彎下身子,伸出手去撫摸,辨認上面鐫刻的文字。石刻蓋上了些青苔,但字跡仍能依稀辨認得出。石塊頂部的篆刻和后邊的題款是:仁慈明敏壬申級訓何澤慧篆……”經過一番交談,大家弄清楚了這位老人就是這塊石刻的篆額者何澤慧,振華女子中學——十中的前身壬申級的畢業生。壬申年,算一算,正是公元1932年。
何澤慧老人這次是參加蘇州市人民政府受贈網師園儀式而來的。 1940年,何澤慧的父親何澄買下了網師園,解放初期網師園就獻給國家了,但一直沒有辦手續,這次是補辦。難得的機會,分散在國內外的何氏家人都來了,聚首于昔日的家園。網師園與蘇州十中只有一河之隔,于是在儀式舉行過之后,她一個人悄悄地來到了母校。“她只想以一個普通學生的身份,重溫62年前的情景。”秦老師說。
篆額的朱紅色仿佛剛剛點上,花園里的煤屑環道也才鋪好,立起未多久的紫藤架上紫藤花初綻……當年扎著兩條大辮子的美少女,后來走過很多地方,師從眾多世界級大師,也曾就讀、工作在許多世界名校,然而她最難忘的卻還是在振華女校的那段日子。1932年畢業前夕,她代表那一屆學生篆書壬申級訓,在西花園勒石紀念,要把學校傳予的中華傳統“仁義”、“慈愛”、“聰明”、“敏捷”等美德帶向社會。再回母校時,她完成了對母校的承諾,完成得非常完美。
那一次相遇,何先生與蘇州市十中師生訂下了百年之約:在2006年母校百年校慶的時候再回訪母校。可惜的是,2006年10月,何澤慧因為跌壞了腿,行動不方便,沒能踐約。何澤慧為母校獻上了自己的題詞:“愛國奮進”。用的是楷書,遒勁有力,仍鐫刻于石上,如今置放在西花園的東南面,與西北部的“仁慈明敏”的篆刻遙遙相應。從“仁慈明敏”到“愛國奮進”,這是一個從這所學校走出去的女學生的人生領悟,是她要告訴現在和將來的校友們要記住的話,也道出了她和這所普通中學的畢世情緣。
今天蘇州十中的實驗樓,取名“澤慧樓”;南校區有一片“澤慧園”,都是以何澤慧的名字命名的。“聞道廊”上也有何澤慧的石像、石刻。“何澤慧是我們學校的驕傲,在她身上也集中體現了我們學校的文化精神,這就是‘質樸大氣’、‘真水無香’、‘傾聽天籟’的精神。質樸大氣就是浩然之氣,是一種實而厚重、素而無華、純情而不雜、真而簡明的精神。真水無香就是要我們返璞歸真,學做真人,不作假,淳樸一生。傾聽天簌,就是傾聽自然之聲,要按照世界萬物發展的規律而做人、辦事,保持自然真誠之本性。”蘇州第十中學校長柳袁照說。
柳袁照至今無法忘記第一次去看望何澤慧時的情景。他事先與老人約好了見面時間,卻因為出租車司機不認識路而遲到了半個多小時。當他急匆匆地趕到老人家樓下時,竟發現何澤慧拄著手杖,已在樓下等了半個小時。在老人家的書房門上,懸掛著一塊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一些生活瑣事。老人告訴他,這是錢三強還在世時寫下的。這讓柳袁照很感動,“要知道那已是2005年,而錢先生是1992年逝世的”。
從2005年到2010年間,柳袁照和十中的老師們先后三次到北京看望何澤慧。2009年3月,柳袁照帶著學校的20多位老師進京,開展“名校之旅”,另一個重要目的是去拜訪何澤慧等老校友。原先打算去三四位老師探望何澤慧,因為她家太小,書房只有五六平方米,容不下太多的人。可是,同行的青年骨干教師聽說校長要去探望何先生,誰都不想錯過這個珍貴的機會。
“于是,我擅自主張,三四個人一組輪流上樓拜訪何先生。那年她已經96歲高齡了,卻早早地坐在書房里等我們。”柳袁照回憶,何澤慧靜靜地坐著,和大家一起回憶在母校的點點滴滴,還不忘叫上落在后面的靦腆的老師,坐到她前面,與她合影留念。
低調人生
何澤慧無論在工作中還是生活中都是一個低調的老太太。
她的低調源自她的淡泊名利——在籌建“兩彈一星”團隊時,人選名單里原本有何澤慧,但因為她是錢三強的家人,又是女性,最終與研究團隊擦肩而過。但她以自己的方式參與了“兩彈一星”工程。氫彈研發時,一個重要的數據,便是她帶人在實驗室完成了驗證。
1994年科學出版社出版了《中國現代科學家傳記大辭典》,可這部大辭典的第六集“物理學”部分,竟沒有何澤慧的名字——她的傳記出現在了書中最后。從編者的特別說明中,人們才知曉:“此篇傳記雖早已約稿,但因何澤慧本人謙讓不同意立傳,后在本書編輯組一再要求和催促下,作者才著手撰寫并于全書付印前交稿。因全書頁碼已定,不便插入相應學科,故補排在最后。”
她的低調還源自她的淡定自若——在何澤慧身邊工作過的人回憶說, 86歲時,何先生每周還要堅持幾次到高能物理所上班。晚了就從食堂買幾個包子、饅頭帶回去吃,渴了就喝點白開水。她家住在中關村,所里想派車接送,但她堅決不要,還是擠公共汽車。居家生活中,何先生也經常會一個人坐公交車去買菜。她就像一個普通老太太,讓你感覺不到大科學家的派頭。
她的生活一丁點兒也不講究,書桌上的鎮紙是老人自己撿來的鵝卵石。在人們都開始用名牌武裝到牙齒的時代,老人依舊提著一個人造革書包,那書包帶子已經斷了,用繩子系著,革裂開了,用針線縫了起來。她的衣服上還有補丁,腳穿老式解放鞋。女兒錢民協說:“我媽這一輩子不講吃、不講穿、不講住,從來不計較什么條件。”
她的低調更源自她的寵辱不驚——1967年,氫彈爆炸成功;1968年,由于“文革”何澤慧和錢三強被下放到陜西的一個干校。何澤慧負責敲鐘,敲得很精準,時間甚至可以用來對表。錢三強認為在干校是浪費時間,很焦躁,何澤慧卻很豁達:“著什么急,聽天由命吧。”
于是,我們不能不猜想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女科學家有著怎樣強大的內心世界?成功人士在逆境中也難免“一聲嘆息”,在高位或順風順水的情況下,則常常會不自覺地傲視天下,目空一切,自己把身段架得很高,自然也就很難低調做人。尤其在時下這個追名逐利的浮夸年代——君不見,有些一向喜歡耍大牌、出風頭的明星只有為了票房,才肯放下身段,比如偶爾也會謙恭有加地配合媒體宣傳;而嫌貧愛富、高門檻的豪華飯店老板只是為了盈利才不得不放下身段,向低端消費者敞開一道門縫……為了自己獲得更多利益或滿足自己的虛榮才肯勉強作秀低調,這是俗人們的處世哲學。
而對滿頭白發的何澤慧而言,放下身段,低調做人卻是她內心自然而然的選擇。星云大師曾言,所謂放下身段,其實是“要將傲慢、嬌嗔、嫉妒、怨恨等不善的念頭與不好的情緒,都要能放下”。
什么樣的人才能放下一切雜念?一位畫家形容何澤慧:“她是一塊純白的玉,非常質樸。”不是嗎?只有心底純凈的人,才能“放得下、提得起”;只有靈魂安放高處的人才能真正低調做人。
2011年6月20日7時39分,何澤慧先生走完了她平凡而偉大的一生。在北京協和醫院逝世,享年97歲。她的生命光華,如清新的芳荷,潤澤著這個時代與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