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的另一面—多災多難

這次地震的震中竟然在大禹的故里——汶川。有人認為震中在北川，可是北川也被考證為大禹的故鄉(xiāng)。上世紀30年代國民黨元老于右任先生去汶川憑吊大禹遺跡時，曾留下“禹王明德古今懸，哪計汶川與北川”的詩句。

既然汶川和北川都與大禹有關，我這篇短文就從大禹說起吧。

不知為什么，這些天來，看到央視的抗震救災募捐晚會，看到一隊隊奔赴災區(qū)的軍隊，我的腦海中總是涌現(xiàn)出4000多年前大禹在會稽山大會諸侯的場面。這些場面為什么會產生關聯(lián)，因為這些場景背后都暗含著“國家”這兩個字。4000多年前大禹在會稽山大會諸侯的場面，實際上是中華民族第一個國家誕生的開國大典。

為什么我們要組成一個民族國家，其實就是為了保衛(wèi)自己，抗御外侮，抵抗天災。

大禹治水的故事家喻戶曉，但人們多是把大禹看作一個治水的英雄，實際上大禹最大的功勛是，他是我國第一個民族國家——夏王朝(距今4100多年)的奠基人。為什么一個治水的英雄大禹創(chuàng)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堪稱國家的王朝——夏，這里面有什么象征意義嗎?能否說大禹創(chuàng)立夏朝的故事已經預示了中華民族的國家一經產生，一個最重要的使命就是與天災抗爭。

此前，我去了河南安陽商代的遺址殷墟，頭腦中還充滿了對那里的記憶。我記得夏朝之后的商朝有一個特點：頻繁地遷都，前后有十多次，有“前八后五”之說。有歷史學家研究，商人頻繁遷徙的原因之一是躲避水災。

在殷墟我看到了大量的甲骨文，甲骨文主要是卜辭，是國君向占卜師問卜的記錄，那里面的內容大多是對于天災的問卜，看來商朝的國君最憂慮的就是天災。在殷墟的甲骨文中，各種天災都出現(xiàn)了，如：旱災、水災、地震、風災、雷災、蝗災，還有日食、月食等，因為商人把這些天文現(xiàn)象也看成是災。如果說，甲骨文是中國人文字的源頭，那么可以說對天災的憂慮成了中國文字產生的推動力之一。

甚至有人說中國象形文字的出現(xiàn)和成熟，也與天災有關。因為天災的緣故，災民們被迫遷徙，在遷徙的過程中，總是遇到話語不同的族群，這時只好畫圖溝通。天災不斷，于是象形文字就出現(xiàn)并越來越成熟了。

在遠古時代，到處都是荒野，人都可以選擇逃離強權，進入荒野，恢復自由。但是人們沒有那樣做，他們愿意與大禹一起組成一個國家。

人們之所以愿意這樣做，是因為國家——全體人民組成的共同體能幫助人們做到他們作為個體或者家族存在時所不能做到的事情。比如保衛(wèi)生命和安全，戰(zhàn)勝來自大自然的災害等。

國家有大國，也有小國。中國戰(zhàn)國時代七國并存的局面為何不能持續(xù)，為何一定要統(tǒng)一成一個大國?

戰(zhàn)國七雄并立時，典籍中有很多關于鄰國饑饉，相輸以粟的記載。僅《史記》中就記載了如下故事：秦穆公十三年，晉國發(fā)生饑荒，“乞糴(買入糧食)于秦”，秦“輸糧與晉”，史書載，糧船自雍至絳相望，規(guī)模宏大。《史記·秦本紀》穆公十四年載：“秦饑，請粟于晉。”但晉未曾與秦，為此還發(fā)生了戰(zhàn)爭。在穆公十五年，晉國又發(fā)生了饑荒，雖然穆公十四年，秦“請粟于晉”，而晉未曾與秦，但這次秦國還是從“饑穰更事耳，不可不與”的道義出發(fā)，“又餼(贈送食物)之粟”。

《史記》中的這些記載，一方面讓我們看到了中國天災之頻繁，僅僅在三年之中，相鄰的秦和晉就發(fā)生了三次天災；同時這些記載也讓我們看到了天災在空間覆蓋的有限性，相鄰的兩國，一國受災，另一國卻無災；秦國與晉國兩國之間關于糧食的“請”與“與”，一方面說明僅靠一國之力，已經無法度過災荒，另一方面已經暗示出戰(zhàn)國時期?個小國統(tǒng)一成一個大國的必要性。

是否可以這樣說，在中華這個多災的土地上，一個個小國已經不能滿足人們抵抗天災的需要，中華民族要生存必須要有足夠廣闊的空間。也就是說中國必須要統(tǒng)一成一個大國。

作為一個大國，我們能夠與天災在空間和時間上共存，因為我們的國家在空間規(guī)模上大干任何一次、任何一種天災時的規(guī)模。天災再大，也大不過中國。

正是因為中華多災多難，中國人才知道了一個統(tǒng)一大國的寶貴。一次次的災難錘煉出了中國人最可貴的東西——就是追求統(tǒng)一的“國家意識”。這是中國人經過幾千年血與火的洗禮得到的無價之寶。

無論何時何地，中國人最為痛恨的就是分裂。國家的統(tǒng)一是中國人至高無上的原則。

諸葛亮六出祁山為什么?為了匡復漢室，統(tǒng)一中華；岳飛怒發(fā)沖冠為什么?為了“踏破賀蘭山缺”；陸游的“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這些都是為了統(tǒng)一。中國歷史上發(fā)生了多少次分裂，就有多少次為了統(tǒng)一的戰(zhàn)爭。

為什么中國人“統(tǒng)一”的意識如此深入骨髓，我以為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中國多天災。

中國的天災之多，可以稱得上是世界之最。當我看到一張中國歷史上歷次地震震中分布圖時，我感到驚訝，那上面密密麻麻代表震中的紅點布滿了中國大地。我在那上面還真的找不到哪一個省沒發(fā)生過地震。

有人從《漢書》和《后漢書》中就統(tǒng)計出漢代共發(fā)生自然災害346次，其中地震7 7次，水災71次，旱災48次，蝗災42次，疫災18次，風災21次，淫雨霖雨15次，冰雹20次，霜雪11次，饑荒23次。(引自黃今言《漢代自然災害與政府的賑災行跡年表》)漢代存400多年，年均災害發(fā)生率為81％。

說到此，一個問題涌現(xiàn)出來：中國如此多災多難，為什么我們的祖先卻選擇了這塊地方，廝守于此，不離不棄。為什么我們對這塊多災的土地如此摯愛?

其實，盡管祖國多災多難，但是就“天災”這個詞而言，它的潛臺詞應該是“福地”。因為我們說“災”，意味著這是一種非常狀態(tài)，是不正常，即正常的狀態(tài)不是這樣。我們從來不說新疆的塔克拉瑪干沙漠中鬧了“旱災”，因為那里常態(tài)是“干旱”；我們也不說青藏高原的可可西里受到了凍害，因為那里常年如此。因此，我們說一個地方遭受了“天災”的時候，意味著這里平時是“福地”。

從這個意義上說，“天災”這個詞還有一個周期性的含義。自然界的現(xiàn)象都有周期性的規(guī)律，即周而復始，循環(huán)往復，因為任何單方向發(fā)展的現(xiàn)象，是不可能長期持續(xù)的。風不可能永遠地刮，雨不可能永遠地下，冰期之間有間冰期，干旱之間有濕潤期。

從時間上看，盡管我們的祖國多災多難，但我們大多數(shù)時間生活在災害之間的間隔期，而且我們利用這個無災的時段，儲存食物和其他物質，以備兇年。

從空間上看，天災總是發(fā)生在一定的有限的區(qū)域之內，任何一種自然災害的規(guī)模都不可能覆蓋這樣廣袤的國土。

天災從來不曾把中華民族毀滅。甚至可以說，假如沒有天災，我們中華文明就無法發(fā)展壯大。

中國有一句成語：多難興邦。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提出了文明發(fā)生、發(fā)展的模式：挑戰(zhàn)——應戰(zhàn)。這樣的學說恰好解釋了為什么多難能夠興邦。

按照湯因比的說法，文明的誕生和發(fā)展都離不開環(huán)境提供的挑戰(zhàn)，但這挑戰(zhàn)不能太大，如南極、北極那樣嚴酷的自然環(huán)境，人類無法應戰(zhàn)；也不能太小，如熱帶的雨林，食物豐富，無需衣物房屋避寒，這里的人沒有創(chuàng)造的需要和沖動；只有適當?shù)摹⒉淮蟛恍〉奶魬?zhàn)，人類如果能夠成功地應戰(zhàn)，才有可能創(chuàng)造文明。

文明出現(xiàn)后，并不一定會發(fā)展壯大，它的發(fā)展需要以下四個條件：第一，挑戰(zhàn)和應戰(zhàn)循環(huán)往復不斷出現(xiàn)；第二，挑戰(zhàn)與應戰(zhàn)的場所逐漸從外部轉向內部；第三，社會內部自決能力(對內部挑戰(zhàn)進行應戰(zhàn)的能力)的不斷增強；第四，舊的杰出人物的退隱和新的杰出人物的產生。總之，少數(shù)人創(chuàng)造，對一系列挑戰(zhàn)不斷地應戰(zhàn)，多數(shù)人模仿，使整個社會保持一致。這就是文明不停滯不斷地向前發(fā)展的條件。如果新的挑戰(zhàn)不再出現(xiàn)，或者文明內部的杰出人物喪失了創(chuàng)造性，大多數(shù)人不再有模仿的行為，文明就開始停滯不前，或者走向衰落解體。文明需要面對一次又一次新的挑戰(zhàn)，在人民應戰(zhàn)的過程中，只有正確的領導和整個國家的團結一致才能夠促使文明不斷發(fā)展進步。

正是中國的多災多難，提供了不大不小的挑戰(zhàn)，正是在像大禹這樣杰出人物的帶領下中國人成功地應戰(zhàn)，才誕生了偉大的中華文明。

一次次災害，一次次挑戰(zhàn)，挑戰(zhàn)——應戰(zhàn)，如此頻繁往復，中華文明就一步步不斷發(fā)展壯大起來。

中國多天災，正是中華民族對天災的成功應戰(zhàn)確保了中華文明歷經了4000多年而綿綿不墜。

今天自然災害所提出的挑戰(zhàn)，已經不新鮮了。天災還是過去的天災，未見其更猛烈和更頻繁，我們應戰(zhàn)的模式卻似曾相識，沒有新的內涵。譬如說2008年初的雪災和5月12日的汶川大地震，我們的抗災模式何其相似。甚至向前追溯，和唐山大地震發(fā)生后，我們的應對模式也很相似。

地震非我國獨有。對地震的挑戰(zhàn)，成功的應戰(zhàn)應該屬于我們的鄰國日本。其標志是地震的死亡人數(shù)越來越低，房屋倒塌越來越少。遺憾的是，我國雖然度過了一次次大地震的危機，但卻是以巨大的傷亡為代價的。當人們看到一幢幢學校倒塌，而其旁邊的建筑卻安然無恙時，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的文明出了問題。

對于天災的挑戰(zhàn)，我們的應戰(zhàn)越來越程式化，流于形式。我們應該怎樣應戰(zhàn)，讓我們重新回到大禹治水的故事，那里面寓意深刻，每次重溫，都會讀出新的東西。

禹和鯀治水的不同，往往被分析成疏與堵的不同。其實依我看來這只是表面的不同，真正的不同在于這是兩種不同對待災害或者說挑戰(zhàn)的不同模型。

鯀是堵水。深層的意思這是一種刺激——應激型，是當災難發(fā)生時，沖上去，迎戰(zhàn)。這是一種波瀾壯闊的史詩般的場面，高潮迭起。整個抗災過程壯烈、宏大，有奮戰(zhàn)，有犧牲，可歌可泣，英雄輩出。

但禹治水就不同了。禹是尋根溯源、標本兼治、未雨綢繆型。大禹治水沒有戲劇性的場面，他沒有在洪水滔天的緊要關頭，沖上去堵沙包，他也沒有速戰(zhàn)速決的打算，他把治水看作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這個過程艱難困苦，但是平淡無奇。平淡得有如生活。

其實大禹治水的精髓是：治災是一種常態(tài)。平時若災時，災時若平時。

最后我建議在汶川或北川再建一座大禹的塑像，將其立在地震博物館的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