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段時間我每周一次陪女兒去老師家學琵琶。老師任俊,年近花甲,少年時考入上海民族樂團學館學藝,師從顧炳泉、劉德海等先生學習琵琶;后進入專業(yè)樂團擔任琵琶獨奏演員、首席琵琶。拜師前只知他是女兒的啟蒙老師,對琵琶藝術的高深莫測全無概念。第一堂課后,我對女兒說,老師的琴聲很“嫵媚”,女兒笑我濫用詞藻。如今女兒的琴藝在進步,我的耳朵也有長進,可要我形容老師的琴聲仍覺得非“嫵媚”莫屬,即使是彈奏《霸王卸甲》這樣的武曲,在武士強悍逞勇的背后是征程慢漫、人生苦短的惆悵。這或許反映出琵琶表演藝術的發(fā)展過程。發(fā)源于西域的琵琶,起初長于表現(xiàn)茫茫大漠中將士的征戰(zhàn)生涯,錚錚鐵琵琶,奏響的是一曲戰(zhàn)歌。漸漸的由戰(zhàn)歌而驪歌而歡歌,江南的煙雨蒙嚨、鶯飛草長滋潤了絲絲琴弦,琵琶演奏便以柔美見長了。老師上課時我零零碎碎地做了筆記,初衷是平時練琴好給女兒提個醒。近日按順序整理四年間的聽課筆記,覺得找到了一些琴聲以外的東西——
千年琵琶百日簫。琵琶難學,吃工夫。我還在練,在琢磨。
琵琶有三美:右手陰陽之美、曲線之美和左手虛實之美。
邊彈邊要“心中唱”,“心中唱”要帶著情感。手的動作表現(xiàn)不出來,那就要練基本功。
琵琶的聲音很微妙,要追求每個音有自己的音質。
人生的路正長,把琴練好總是好的,有用的。
在老師心目中,民族樂器的地位遠高于西洋樂器,而琵琶的地位又遠高于其他民族樂器。原因之一是琵琶的表現(xiàn)力強,所謂“三美”道盡了琵琶獨具的藝術美感。而指法豐富多變,僅記譜的常用符號就有四十余種,學好學精困難重重。每當女兒被勾、剔、吟、摘等玄妙指法為難得想哭的時候,老師便似頑童,面露得色,貶低一下鋼琴或二胡的學習難度。
2、
老師彈琴四十多年,從不放松懈怠,常說一天不練自己知道,三天不練觀眾知道,十天不練手上功夫全無。尤為難得的是每個音符都認真對待,一絲不茍:
彈練習曲要帶著問題彈,不能為彈而彈。不帶問題練,水平永遠提不高。
彈、挑要控制手指,不要有多余的動作。
手指不會用力,聲音有了,力量沒有。
基本功要自己去琢磨,自己去體會。
出手就要有美的感覺。
女兒喜歡“出手就要有美的感覺”這句話,覺得道出了音樂的本質,琴聲響起,便導引人進入一個美妙的境界。女兒說老師使她深深感受到了琵琶的美麗。我也漸漸懂得,一個樂音是否好聽,彈奏時手形的放松與緊張、手腕的柔和與僵硬、按弦力量的大小等常常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稍不講究,細微的變化表現(xiàn)不出來,效果大相徑庭。盡早建立美的音樂感覺非常重要。
琵琶的演奏沒有框框,要充分發(fā)揮琵琶的聲音。
觸弦的一剎那,用出全部的力量。人的力量和感覺,要用到弦上去。
身體要跟著手走,氣息要跟著手走,在運動中聲音好聽,動作呆板聲音也呆,演奏要搖頭擺尾,要有感情,不能是一張白紙、一杯白水。
《梅花三弄》要彈出古琴的韻味?!陡栉枰返牡谝弧胺帧保袷瘔K扔到水中,水花漾開很大一圈。
有些樂句輕而含蓄,蘊些意味在里面,不要全張揚出來。
琵琶講究“和”,一首曲子要捏攏,不能散。
樂曲的處理要有想象力。
演奏者要和樂曲融為一體,要賦予音符以生命。不能音符是音符,我是我。
上課時老師總是要求女兒聽老師的琴聲、聽自己的琴聲,批評時也常常說聲音不好。那么,怎樣的音質才能充分發(fā)揮琵琶的聲音?老師認為,好的聲音能立起來,而不是癱軟無力的。是糯糯的,有韌性,而不是干癟乏味的。還要不空洞,有飽滿的內(nèi)容,才能涵泳自如,余音綿長。老師一直在訓練女兒的耳朵,要她學會比較,能聽出好壞,才會漸漸向好的聲音靠攏。
3、
女兒很喜歡學新曲子,學得也快,《彝族舞曲》《火把節(jié)之夜》這樣的中型樂曲,一般兩三堂課就能彈下來了。但會彈和彈好之間實在有著太大的差距。老師一小節(jié)、一小節(jié)地摳,節(jié)奏、音準、指法、感情、表演都要考慮到??粗畠菏菢訕诱罩觯删褪遣荒芎屠蠋煆椀姆旁谝粔K兒聽。有的音樂作品題旨明確單純,旋律簡潔明快,如《彩云追月》《故鄉(xiāng)的太陽》,女兒能表現(xiàn)出其中的優(yōu)美與熱情。而一些古曲,如《陽春白雪》《梅花三弄》,旋律簡單,指法技巧毫無障礙,卻很難彈出那悠然恬靜的情韻。有地域風情、內(nèi)容豐富的樂曲,如《劃船曲》《渭水情》等,快板部分多練練還行,舒緩的抒情的內(nèi)涵豐富可自由發(fā)揮的樂句就顯得勉強,平鋪直敘,缺少一吟三嘆的韻味。
我很明白不能表現(xiàn)或表現(xiàn)不充分不僅僅是技巧的問題。老師說藝術感覺很重要,感覺多少可以彌補技巧。老師還一再強調演奏是對樂曲的再創(chuàng)造。女兒面臨多重困難。既要能夠準確理解樂曲歌唱的對象、抒發(fā)的情感、描摹的情景;又要能夠體味旋律背后所蘊含的作曲家的情思,或憂郁如夕照下的川流,或清新如晨曦中的露珠,或燦爛如陽光下的笑容;還要能夠在演奏時傳達出自己的情緒、對旋律的把握與喜愛,情感的宣泄甚至超越了作者,比作者更熱烈,比作者更快樂。
與文字的閱讀、美術作品的欣賞相比,對音樂的理解更存在著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困難,圣桑早就說過音樂“始于詞盡之處”。我鼓勵女兒用文字描述琵琶曲,去捕捉和展現(xiàn)自我內(nèi)心深處美好真實卻又妙不可言的感悟,讓身心都蕩漾在美好的旋律之中。
自己要有追求,否則彈十年也只是如此。
練琴要練到自己滿意,要有目標,有心得,有新意。
自己不要亂加“花頭”,弄得俗了,油了。
什么地方彈得不好,就在這里反復練,練到好為止,幾百遍幾千遍地練。
每個音都要盡到自己的本分。
不要永遠一種方法彈,要研究、嘗試、比較各種彈法。
無論什么人,包括有名的演奏家,都要練最基本的東西。
4、
上課時老師的神情通常淡淡的,不敢問是否滿意。倘老師輕撫琴弦,點點頭說聲“還好”,女兒便一路笑著回家,連著好幾天都神采飛揚。常常想問女兒學琴苦不苦。沒問,是覺得答案明擺在那兒,當然是苦的,否則不會有那么多家長逼迫、孩子厭學的故事??上雴?,是又覺得答案未必只有一個。每當看到女兒學會新曲子時的快活、掌握了正確指法時的得意、與老師一起合奏時的興奮、體會到樂曲意境時的幸福,便相信彈琴、學樂是一件快樂的事。
老師心高氣傲,唯對劉德海先生口服心服,稱他為“再過二百年也無出其右”的人物。劉先生經(jīng)過數(shù)十年的努力,大大發(fā)展了琵琶的演奏技巧,豐富了琵琶的表現(xiàn)能力,并整理、改編、創(chuàng)作了大量作品。老師贈女兒劉先生親筆簽名的《劉德海琵琶作品集》。在作品集的“前言”中,劉先生寫道:“學藝五十年,似乎剛剛領悟到蘇格拉底的‘無知’、維特根斯坦的‘沉默’和老子的‘不可道不可名’之奧妙。先哲之言如同一股股清醒劑促使我明白所處的‘位置’——站在山坡上——在一個永遠望不到頂峰的山坡上不斷向上爬著。‘苦海無邊’,決不‘回頭’。”
老師一定也是這樣想的。老師的琴聲又在耳邊響起,那“嫵媚”中透出人生的堅韌和酣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