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到了臘月,快過年了,母親就會坐在炕頭,圍著火盆,用紅紙剪出燦燦的梅花。她剪得很快,霎那間便出現了:一兩條俊俏的枝,七八朵綻放的花,三五顆欲放未開的花骨朵,鮮活,靈動,栩栩如生。她邊剪邊講著,這花,開時,沒有葉,只有花,所以叫干枝梅。
母親慢聲慢語地說:它不像一般的花那么嬌氣,都是等到刮起了北風,飄起了大雪,漫地一片白了,它才悄沒聲地,鉆出了骨朵,裂開了花嘴。她說,這花,聞著,香噴噴的,香味兒幾天不去,就是干巴了,還會散發著奇香。這花呀,除了好聞,還能做藥,給人治病……
隨著母親的話音,我仿佛走進了梅林,嗅到了梅的香氣,感受到那斑紅燦爛的梅花世界。
后來曉得,母親喜愛梅花,不是平白無故的,竟與她的命運有關。據說,姥姥生她的前夜,姥爺在夢里拾到一枝紅梅花。當母親呱呱墜地后,姥爺一看是個閨女,便長長地嘆了口氣,他憂心忡忡,覺得夢靈驗了,認為女兒生不逢時,花應該開在春天,而梅花卻偏偏開在寒冬臘月,風吹雪打的,預兆著母親此生必定命運多舛。
母親一生確實吃了不少苦。她出嫁后,遇上山東老家大災,便隨父親下了關東。天災人禍,貧病交加。她是在害傷寒病的時候,生下了我。自打記事起,母親天不亮就起床,掌了燈才停下腳,天天如是,日復一日;她那雙手,操持家務,縫縫補補,鋤地種菜,養雞喂鴨……從不閑著;可不管日子過得有多難,從不愁眉苦臉。剛強,淡定,鄰里沒有不佩服她的。
任憑苦日子煎熬,那心里卻亮堂堂,總是把來日想成一朵花,因為,兒子便是她的希望。
母親生怕家窮使我幼小的心靈蒙上陰影,在人前挺不直腰桿。春節時,總要想方設法給我做一身新單衣,套在舊棉襖棉褲的外面,好能給鄰居拜年時,與富裕人家的孩子一樣新鮮體面。置辦這身新衣,是需要她貪幾宿的夜,做兩雙棉鞋,拿到集上去賣,才能換來如許的錢……
她在房前屋后,除了種蔬菜,栽果樹,還種了許多的花,那五顏六色的花,什么芍藥、喜粉蓮、不等高、胭粉豆、芨芨草、姜不辣、燈籠花……從春天一直開到盛秋。雖然窮苦,但母親在精神上給我營造了一種溫馨和美麗。
正是母親的細心呵護,使我心里充滿了快樂,從未因為家窮,而覺得比別人矮一頭。
母親識不得幾個字,眼光卻不短淺;她曾受過裹腳之屈,竟有大丈夫般的寬廣襟懷。
平日,母親燉菜舍不得放一滴油,可為了我晚上讀書,讀《千家詩》《唐詩三百首》等課外書,竟毫不心疼地買了滿滿一罐子油,供我點油燈。
小學六年級那個寒假里,我在報紙上發表了第一篇稿子,當我用得到的全部稿費三元錢,買了20斤苞米面(即玉米面)放到母親面前時,只見她轉過身去,擦拭著眼晴……
也許是為了讓兒子在報紙上發表更多的稿子,也許是為了讓兒子在報紙上學東西,長見識,母親竟將她攢了一個多月的雞蛋賣了,給我訂了一份《中國少年報》,后來,又訂了一份《中國青年報》。這在當時,不僅左鄰右舍,就是全鎮,怕也是絕無僅有的事情。
我被保送讀初中,母親很是高興。可是讀到初三,父親病重,家里生活難以為繼。恰巧,這時學校里,缺少一位代課老師,如果我退學,就可以上班,掙錢養家。母親急了,執意不答應,她說:“咱上中學,就是為了考高中,將來上大學!”
我沒有讓母親失望,隨后,考取了吉林大學。
更令人慶幸的是,我和母親一起趕上了改革開放的時代,貧窮已經成為滄桑往事。當窮困主宰母親命運的時候,她不低頭,無論怎樣的艱難和困厄,她都與之默默地抗爭,她是一個不信命的人。她的抗爭精神,恰如她喜愛的梅花一樣,風中挺立著浩氣,雪里舒展著堅強。
也許是受到母親的影響,我也具有了一種梅的情愫。
那一年春節前夕,去成都出差,經北京,到長春,我兩次換乘飛機,冒著北方的嚴冬,捧回了一束梅花。母親端詳著那金燦燦的花朵,嗅著那香氣,臉上露出愜意的微笑。那一刻,母親的臉龐和那梅花好似融在了一起,沁人心脾的梅香彌漫了整個空間。
母親在她85歲的時候,乘鶴西行了。那以后,我每每見到梅花,就仿佛看見了母親,望見了她的笑容;每逢春節,母親那剪梅的情景,恍若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