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華豐富的生活光芒幾乎纖毫無遺地照臨生活各個角落,在新年的模糊蹤影重又漸漸清晰浮于眼前之時,對不少人而言,對“年”的深摯觸摸和把玩,則又要不得不借遙遠的時空印痕去翻撿、去咀嚼、去領味了。
如今的年,由于物質和精神上與常態(tài)生活間的零落差,讓人們幾乎有了天天雖過年、年年卻寡味的感覺。幼時對“年”保留的那份期盼、享用和即興參與意識早已消逝殆盡,而唯獨往昔煙云里的“年”味,每每于閑暇時還在你斟一盅、呷一口的那份悠然里,繼續(xù)保持著令人心馳神往的神奇魅力。
忙碌
忙,永遠是遠“年”的年關里升溫最快的一個字眼,那時,家家戶戶為忙而忙。當時,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家里三個姐姐還在寒月斜掛的一大清早,就帶上各種糧食去碾,高粱、玉米、黍子、谷子、碗豆等等,一樣樣、一包包被帶到碾上去碾成面。
我記得十分清楚,還在我的朦朧夢境里,年前整個山村里大大小小的石碾,哼出的不知倦怠的調子就少有停下來的時候。我是家里的老小,體力活一般輪不到我,只是不幫倒忙地看著三個哥哥、三個姐姐隨著“年”那匆迫的步子一個勁兒地轉著。
我喜歡母親蒸制和做出的各種飯食,年糕、各種面的窩頭、饅頭、米面、煎餅等等,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大容器里,或者是一個大筐,或者是那個傳了幾代人的淺口平底的大酒缸就適逢其時地會把母親和姐姐們一番忙碌后的果實塞個滿滿當當。年前年后的風光日子里,母親猶如一位調度得方的將軍,幸福輕松地搭配著每一餐的飯食。在我記憶里,那是拮據生活背景里天堂般的快活日子,神定心閑時,那些飯食的余香至今依然會令自己唇齒生津添香。
忙,幾乎波及了除小孩子外的每一個家庭成員。哥哥們的忙碌則以體力勞動為主,他們幫著父親趕集備菜、割肉,或者劈木柴炸制各種萊肴。那個清貧的年代里,對絕大多數家庭而言,炸制的肉類、魚類,皆屬奢侈品,除了上供鬼神外,由于數量有限,家庭成員一般不會由著自己的欲望隨意享用的,只在年夜飯和午后待客的光鮮日子里,它們才會堂而皇之地入菜上桌,以饗大家高高吊起的胃口。那時的魚肉之香,雖然也有了二十幾載歲月煙云阻隔,但余味繚繞,絲毫未減當初。
訪親
年,是一個特定的日子或具體時刻;在另一個意義上,它又是一個連綿持續(xù)的心理體驗過程。年后的走親訪友,自然也化為年的有機組成部分,成了年的又一項重要內容。
在我小時,就跟隨三叔年后走親戚了。在年幼的思維里,走親戚就是享受稀缺魚肉美食的妙方。那時,我常想,要是有天天有肉吃的日子相伴該多好呀!當然,吃的方便也不全是我走親戚的唯一。我本身就非常愿意走遠路,那一路上得來的觀感,常常能消解我途中的疲勞,并帶給我豐富的精神營養(yǎng)。
印象中最深的莫過于跟三叔去探望舅老爺一家了。他們是純粹的山里人家,一行三十幾里地,我們倆全用腳步來丈量。一路上,三叔會把沿途村莊的名字逐一告訴我,并把相關村莊里牽情動人的傳說講給我聽。一株古老的枯槐、一處斷壁頹垣或僅存地基的古廟、一方常年不息汩汩流淌的老泉,在三叔的嘴里都能演繹出一段段美麗動人的故事。我那時很崇拜三叔,常常盼著新年快來,好再隨他上路遠行。
過年出門,在大人眼里并不盼著有雪,因為那樣走路有危險,而我則對雪有著特別的感情,甚至私下里常常盼著大雪狠狠封山、封路。因為,我特別喜歡雪絮覆蓋下的原野,那綿綿無垠的潔凈,總帶給我一種莫名的激動、舒爽和振奮。那時,雪原里串親訪友的人會一人踩著一人的腳印小心翼翼向前趕,勻稱有致的雪野上踩出的腳印,承載著單行行進的人影,依勢隨形,穿谷越嶺,迤邐前行,絕似一幅水墨畫,接通著一家和一家的親情,串聯起一戶和一戶的幸福。
如今的交通便捷多了,溝通的形式也多元化了,但遠“年”歲月里那種用腳去觸撫和接通的親情,以及親口噓寒問暖的直面關愛,斷斷不是今天便捷手段下的情感聯系所能比擬的。
結語
遠“年”的那份特殊感覺不知不覺間已疊加上了一層層厚厚的歲月煙塵,但它具有的那份魅力,卻倍具極強的穿透力和震撼力,不時在今日同名異味的節(jié)日跟前。悠然浮現于心頭,讓你毫無饜足地去千嘗百品、淺斟慢酌那線綿緲不絕的遠“年”厚味和縷縷余香。
遠“年”的種子早已深植于豐沃肥厚的心田里,如今它已發(fā)芽壯大,根深葉茂,并將讓我永遠無法忘記和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