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
差不多到12歲左右,城市逐漸開始擴建改造。很多老建筑老巷子計劃要被拆除,居民遷移到城市邊緣的新住宅區,城市中心的馬路兩邊留出來商業用。大院子和馬路都在計劃之中。舊宅拆掉,馬路拓寬。人行道兩邊的老梧桐全部被砍光,粗大樹木被一棵棵鋸倒,拖走。馬路以此可以擴大一倍。
現在那里是一條寬闊平坦車來車往的水泥大路,路邊種著細小樹種。夏天太陽暴曬。兩邊聳立起高樓大廈。除了車流疾駛,人行道上很少有人走路。它不再是窄窄的樹影濃密的柏油馬路。古老粗壯的法國梧桐,麻雀,昆蟲,院落,花草,停在曬衣架上的蜻蜓,熱騰騰豆漿鋪子,密集熱鬧的人群,全部被沖刷得干干凈凈。是一張沒有留下底片的舊照片。我只來得及看一眼,便失去關于它的所有線索,只能用記憶來回憶它。
一座在唐朝獲得歷史的小城,如同一個經歷過重重世事的老人,自有一種端莊鄭重。百轉千折的氣質。在年歲漸長遠走他鄉之后,我似逐漸懂得它。當我能夠懂得它的時候,它已不是舊日的它。它的青苔幽幽,流水潺潺,它的白磚黑瓦,樟木香氣,它的窄長石巷,昏暗庭院,它的萬物無心,人間情意。即使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人的意志依舊可操縱它的形式——迅速地推倒,輕率地摧毀,笨拙地重建,低劣地復古。
人群生活的歷史在綿軟紙頁上呼吸、生息。留下建筑,文明,生活方式,內心信念,又逐漸被從發黃暗淡的紙頁上抹去、丟棄。如同大群螞蟻小心筑巢,更大的動物過來便掃蕩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