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的夏天

Part 1.

說實(shí)話，我確實(shí)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雖然我并沒有出眾的外貌、顯赫的家世或者出類拔萃的成績，可是，這些并不妨礙我用挑剔的眼光去看待我周圍的人。

比如：前兩天A穿了一件粉紅色的印有小熊圖案的上衣。那件衣服本身無可厚非，在我看來也是可愛指數(shù)滿點(diǎn)。但是穿在皮膚偏黑的A身上，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俗氣。甚至那粉嫩的顏色也讓我覺得臟兮兮的倒胃口；再比如今天吧，同學(xué)B因為和別人發(fā)生口角而氣哭了。她趴在桌上嗚咽的時候身邊圍了一大群安慰的人。雖然這件事和我毫無關(guān)系，但我還是忍不住朝天翻了一個白眼，在心里給她冠上了“嬌氣包”的稱號；還有那些在空間里面盡寫一些無病呻吟的句子的人，都是我極度厭惡和鄙視的對象。

即便如此，為了能好好的生活，表面上我仍然會裝出一副無比純良的模樣。會安靜的微笑，對每個人表示友好的態(tài)度，甚至違心的去附和別人很多我根本不贊同的想法……我將自己的內(nèi)心和外在很好的分開對待，始終維持著別人印象里面“單純乖巧”的形象。不得不說，對于這一點(diǎn)，我一直認(rèn)為自己有當(dāng)演員的天賦。

不過，這并不是說明我就沒有真正的朋友。凡事都有個例外，在阿落面前，我就從來都沒有說過謊。

阿落和我不一樣，她一直是一個表里如一的人。敢做敢當(dāng)?shù)男愿窈苁亲屛伊w慕。我們之所以能成為朋友，一方面是我很喜歡阿落，無條件的喜歡。在她面前，我的那些小心眼和小脾氣全都沒有了，胸襟一下子就開闊起來。別人做的那些在我看來傻透了的事情，一到阿落那里全部都變的美好。我可以一整晚不睡覺幫阿落抄筆記；可以面不改色的在老師面前替逃課的阿落編借口；甚至在媽媽的威嚴(yán)下我都敢為了阿落的一通電話從家里偷溜出去，絲毫不考慮后果。另一方面，更多的是因為阿落的善良。她從來沒有鄙視我的做作。反而認(rèn)為那是我應(yīng)有的生活方式。她說她理解我，她說她知道像我這種教師家庭出生的孩子要承擔(dān)的壓力很大。

找到一個朋友不容易，找到一個理解自己并且志趣相投的朋友更不容易。所以，我非常珍惜和阿落的這份友情。

Part 2.

我向來討厭用成績來評定一個人的好壞。可是老師和家長在這個問題上始終愚蠢的要命。在他們看來，成績不好、常常曠課的阿落就是一個沒有前途、早晚都會危害社會的不良少女。他們?nèi)宕蔚膶ξ野l(fā)出警告，要我遠(yuǎn)離阿落，不要和她扯上任何關(guān)系。

我承認(rèn)，很多時候，我都是個膽小鬼。我害怕成績下滑后老師失望的眼神和媽媽厲聲的責(zé)罵，害怕上體育課時不會打排球而在眾人面前出丑，更害怕別人洞悉了我的內(nèi)心戳穿了我虛假的面具……但是，在和阿落有關(guān)的事情上，我卻從來不會退縮。

之前我也說了，阿落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她明白我的難處，于是在學(xué)校里，她總是假裝和我關(guān)系很冷淡的樣子。她一個人坐在教室的后門旁邊。我偶爾偷偷回頭望向她的時候，她幾乎都趴在桌子上睡覺。這個時候，我總會非常心疼阿落。

我知道阿落是真的不想學(xué)習(xí)。她說即使考上了大學(xué)以后也不見得有飯吃，還不如把錢節(jié)省下來做些有意義的、喜歡的事情；她說能賺錢的方式多了，不見得非要考大學(xué)讀研究生；她說她不能增加奶奶的負(fù)擔(dān)，她要靠自己養(yǎng)活奶奶；她說她以后一定會成為歌手，像陳綺貞那樣，唱自己的歌，一步一步的成功……

這些話在大人看來簡直不可理喻，可是我相信阿落。她的夢想在我眼里，帶著神圣的光芒，我要幫助阿落捍衛(wèi)她的夢想。

或者說，這也是我的夢想。

可是，我沒有阿落離經(jīng)叛道的勇氣。我始終是懦弱的。我從來不敢在媽媽面前提出要走藝術(shù)之路的想法，我只會躲在阿落的家里彈一彈她那把二手的吉他。

是的，阿落沒有爸爸媽媽，她是由年邁的奶奶一手撫養(yǎng)長大的。她放學(xué)要在便利店打工，周末會去酒吧駐唱。

阿落很辛苦，卻仍然在努力地活著。

這樣的人，如果還會被認(rèn)為是危害社會的人，我是怎么也不能夠接受的。

Part 3.

我什么都會告訴阿落，用寫信的方式。

我將想說的話全部寫在白紙上，然后夾在阿落的筆記本里。第二天晚上，我就會收到阿落發(fā)過來的長長的信息。她陪我一起吐槽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問我考試沒考好有沒有挨批評，告訴我她又寫了一首曲子問我什么時候有空幫她填一下歌詞……寫作業(yè)寫到手軟的時候，我也會躲在黑暗里偷偷給她打電話。因為擔(dān)心驚動睡著的父母，我很少說話，只是默默的聽著話筒里傳來的吉他聲，看著窗外明明滅滅的星星，便會微笑起來。

我喜歡這樣相互依靠的感覺，像剛出爐的松軟的面包，散發(fā)著濃濃的香氣，讓人覺得踏實(shí)、溫馨和幸福。

然而，當(dāng)這種依賴已經(jīng)成為一種習(xí)慣時，夏天尋的“闖入”讓我不由得感到一絲“慌張”。我害怕這個莫名的“入侵者”會破壞我和阿落之間的平衡，會取代我在阿落心中的位置。

因為，夏天尋是阿落喜歡的人。

Part 4.

關(guān)于夏天尋，我從同桌口中得知他是隔壁班的副班長。相貌平平，并不是什么特別出眾的男生。但是因為成績優(yōu)異，加上性格溫和，倒也博得了不少女生的傾慕。

可是阿落才不是那么膚淺的女生，僅憑外表就會被迷惑。

那是上周期中考試的時候發(fā)生的事。阿落在考試中不小心睡著了。等她醒來的時候離考試結(jié)束只有不到3分鐘的時間。早就做好交白卷準(zhǔn)備的阿落，在看見自己被寫的滿滿的考卷的時嚇了一跳。然而僅僅呆滯了幾秒鐘，她就毫不猶豫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將試卷交了上去。

“其實(shí)，我有看見是坐在我旁邊的男生拿走了我的考卷。只不過，我以為他是想抄襲我的答案。當(dāng)時還在心里譏笑他的愚蠢。”

沒錯，那個坐在阿落旁邊的、拿走了她的試卷并且寫完了所有題目的人就是夏天尋。

從那以后，阿落的目光第一次那么溫柔地落在了一個男生的身上。那顆名為“喜歡”的種子，就那么輕易地落在阿落的心底，悄悄地開出花來。

雖然當(dāng)我知道這些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難過。可我也知道，阿落需要的關(guān)愛比普通人多得多，那是我傾盡所有都沒有辦法給予的。所以，阿落想要的一切，我都會盡力幫她爭取。

我開始加入那些喜歡八卦的女生圈子里，旁敲側(cè)擊地詢問到了很多和夏天尋有關(guān)的訊息。比如，他是B型血，射手座，擅長籃球和鋼琴。再比如，他喜歡茄汁意大利面、喝罐裝的可樂、思考問題的時候會習(xí)慣性的轉(zhuǎn)筆……漸漸的，我也開始不自覺地關(guān)注起他的身影：他跑步時候的樣子、他低下頭系鞋帶的樣子、他仰起頭喝可樂的樣子、他轉(zhuǎn)過頭微笑的樣子……

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寫下來告訴阿落。我說我今天看見夏天尋給流浪貓喂面包了，他真的是一個很溫柔的男生吶；我說昨天的數(shù)學(xué)測驗夏天尋得了滿分，真的是很聰明；我說夏天尋穿格子襯衫真好看……

夏天尋是這么好的一個男生啊，難怪阿落會喜歡他。

Part 5.

冬至那天，阿落決定向夏天尋表白。

那天我醒來的特別早，莫名其妙的做什么事情都漫不經(jīng)心。手機(jī)一直放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每隔幾分鐘就會忍不住打開看一下。

那樣的心情，該怎么形容呢？

有期待，也有微微的不安，甚至還有一絲莫名的失落。它們交織在一起，壓在心頭，讓我不由得焦躁起來。

于是，我決定給阿落打一條圍巾來消磨時間。我選了看起來非常溫暖的大紅色，希望可以在圣誕節(jié)那天送給阿落。冬天那么冷，阿落需要一條圍巾來好好保護(hù)嗓子。

我一邊織圍巾一邊等阿落的電話。直到深夜，我都沒有等來阿落的消息。我終于沒忍住主動撥出了阿落的號碼，可是電話那頭一陣陣的忙音讓我越來越不安。

那一晚，我始終沒有打通阿落的電話。更令人擔(dān)心的是，第二天阿落也沒有來學(xué)校。

逼不得已，我在課間休息的時間叫出了夏天尋。我要問清楚昨天發(fā)生了什么。雖然對于這次表白的結(jié)果我有了一定的預(yù)想，可他也許是最后一個見過阿落的人，一點(diǎn)點(diǎn)的線索我都不會放過。

那是我第一次和夏天尋說話，第一次那么坦然地望著他的眼睛。他的聲音比我想象的還要溫柔，帶著毛茸茸的柔軟的觸感。

不出所料，夏天尋拒絕了阿落，并且說明已經(jīng)有了喜歡的女孩子。

“那個女孩子……可以告訴我是誰么？”

“哎？”

“可以告訴我么……我想知道她有多好……”

我想知道，那個女孩有多漂亮、多優(yōu)雅、多有才，又有多幸運(yùn)，得到你的喜歡。我感到鼻子有點(diǎn)發(fā)酸，喉嚨微微的哽咽。

“你真的想知道么？”夏天尋俯下身，直直的望向我的眼睛，“我喜歡那個叫季雪雪的女孩子很久了。”

Part 6.

那天之后，我再也沒有和夏天尋說過話。

每天放學(xué)之后，我都會去找阿落。便利店的員工都說沒有再見過阿落，酒吧的老板說阿落也只是打過去一通辭職電話而已。我坐在阿落家門口不停地?fù)艽虬⒙涞碾娫挘o阿落傳短信。然而，在我撥通了無數(shù)次阿落的號碼后，等來的卻是已停機(jī)的消息。

阿落就那么消失了。連一點(diǎn)點(diǎn)的暗示都不愿意留給我。

圣誕節(jié)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阿落的家門口坐了好久。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阿落那么了解我，她一定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她那么信任我，什么都告訴我。可是換來的卻是我的欺瞞。她一定對我失望透了，不想再見到我。這我都明白。所以我不怪阿落，這是她給我的懲罰。

離開前，我將那條織好的大紅色圍巾放在了阿落家門口。

Part 7.

漫長的冬天終于過去了，接踵而來的是萬物復(fù)蘇的春天，然后是生機(jī)勃勃的夏天。暑假里，我正式成為一名準(zhǔn)高三學(xué)生，和其他人一樣全心全意的為高考做準(zhǔn)備。我做大堆的習(xí)題讓自己充實(shí)起來。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在休息的時候不可避免的想到阿落，帶著滿心愧疚。

第二年夏天，我收到了錄取通知書的同時，也意外的收到了杳無音信的阿落寄來的信件。

那是一張以綠色為主調(diào)的EP，封面上阿落穿著嫩黃色的連衣裙，脖子上纏繞著一條大紅色的圍巾。

里面有一首歌叫《落雪的夏天》。歌曲的結(jié)尾部分，是阿落的一段獨(dú)白：“親愛的雪雪，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還有那年我?guī)Ыo你的傷害。在遇見愛情的時候，我太過幼稚，以為得不到就失去了一切。事實(shí)上，喜歡從來沒有誰對誰錯。在離開你的這段日子里，我早已忘掉了那份不夠成熟的愛情。可是對于你的想念，卻從來沒有停止過。我很快就會回去，我想要親口對你說：‘對不起，MY DEAR YUKI。’”

YUKI是日文里面“雪”的發(fā)音。

我叫季雪雪，我曾瞞著阿落偷偷的喜歡上了那個叫夏天尋的男生。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