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四川省初中作文教學研討會。研討會主題:引導學生用自己的眼睛觀察,用自己的心靈感受,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用自己的語言表達,促進學生在寫作中成長。我理解,這里的成長,不僅僅是學生觀察力、感受力、分析力、表達力的提升,不僅僅是學生寫作能力的提高,更是學生生命的成長。很好的議題,很好的作文教學理念。
會上觀摩了五節初中作文課,其中一節是作文講評,其他四節是片段寫作練習。四節片段寫作練習課中,兩節側重于觀察力的培養,兩節側重于感受力的培養。四節課的執教者均是青年教師,均有自己獨特的教學風格,從教學設計及實施過程看,四節課可圈可點之處甚多,從會議主題看,應當說均完成了教學任務。
但印象最深的還是作文講評課中的一個細節,執教者是著名語文特級教師李鎮西。
從講評課的內容看,上次寫作的是一篇話題作文,主題是“描寫感動”。講評課設計了七個環節:榜上有名、佳作亮相、片段欣賞、出謀劃策、忠言逆耳、老師試筆、窗外風云。李鎮西是一名特級教師,其課堂掌控能力自不必說,有一個細節讓人回味良久。
“佳作亮相”環節展示了。個女生的作文《甜甜的笑,震動了心》,老師用PPT將作文展示出來,同時讓小作者上臺朗讀。作文大意是:有一天,作者到書城買書,遇見一個賣報的小姑娘,希望自己能買一份報。作者以為是周末出來社會實踐的小學生,所以說“我不買”。卻聽見這小姑娘喃喃地說“奶奶的病怎么辦呢”,才知道小姑娘賣報掙錢,是為了給奶奶看病。感動之下,靈機一動改了口:“我不買一份報,要買兩份,一份媽媽看的娛樂報,一份爸爸看的體育報。”賣報的小姑娘臉上露出了甜甜的笑。
小作者朗讀到這個情節時,我心里開始犯嘀咕:“這佳作怎么有編造之感呢?”
全文朗讀完后,李老師將小作者帶到前臺,面向來自全省各地的600多名聽課教師介紹:剛看到這篇作文時,他也認為有編造之嫌,把作者叫到了辦公室,女孩在講述她親歷的這件事時,流下了眼淚。李老師意識到誤會孩子了,應該信任孩子。所以才有了這篇展示的佳作。緊接著李老師讓小作者向同學及聽課老師介紹寫作過程,并向女孩提了三個問題:為什么選擇這個題材而不是其他題材?這篇文章寫得最滿意的地方是什么?最遺憾的地方是什么?女孩子一一作了回答,其間再次流下眼淚。李老師在點評過程中強調了六個字“作文就是做人”。
說實話,直至現在我依然對這篇作文情節的真實性存疑。我們的學生作文,特別是命題作文,編造故事的現象由來已久。我們強調真情實感,強調說真話寫真情,但學生作文中總是有虛構的故事、虛構的情節。說得好聽點是虛構,說得不好聽就是編造。前不久《南方周末》也專版探討了“會說謊的作文”這一話題。參與討論者對此基本持否定態度,甚至上升到導致學生人格變異的高度。這里至少有三個問題值得思考:其一,為何學生要編造或者說虛構?其二,中小學生作文一定不允許虛構嗎?其三,當學生作文出現編造或虛構時,教師該如何處理?
第一個問題其實眾所周知,學生生活閱歷淺,繁重的課業壓力下日常生活單調,閱讀視野狹窄,我們作文又常常一廂情愿地要將學生引向更廣闊的社會生活,引向對社會、人生的深層思考,命題或話題超出學生的生活視閾與認知水平。學生積累的生活素材不足以支撐起寫作需求,于是開始編造開始虛構。
編造作文情節其實就是一種虛構,只不過水平有高低之分,技巧有高超拙劣之別罷了。在我看來,中小學學生作文合理虛構,應當是允許的。盡管從文學創作的角度看,近幾年“非虛構創作”已成為一種新潮,極大地拓寬了文學作品的范疇,但“虛構性”依然是文學作品的重要特征之一。我們之所以對學生作文虛構詬病不斷,與中小學作文教學文體定位不清,文學教育在中小學作文教學中的被歧視或被誤讀有很大關系。中高考作文不限文體以來,略略抒情略略敘事略略議論的“幾不像”文體,成了老師學生鐘情的作文形式。敘寫真人真事抒發真情實感,默契地成為作文評價的重要標準。遺憾的是,這種評價在真人真事與真情實感之間畫上了等號,而虛構的故事并非不能抒發真情實感。此外,中小學生作文中一直沒有明確文學寫作要求。即便是高中語文課程標準,也僅僅是在以促進學生“有個性地發展”為目標的選修課程中的“詩歌與散文”“小說與戲劇”兩個系列中,對詩歌、散文、小說、戲劇等文學體裁,有“嘗試創作”的目標要求。文學教育在中小學作文教學中一直被邊緣化,虛構自然不被允許。而文學創作與文學閱讀一樣,在培養學生的想象力、創造力方面有其他文體,甚至其他學科無法替代的優勢,就像我們給幼兒時期的孩子繪聲繪色地講述《皇帝的新裝》、講述《孫悟空大鬧天宮》一樣。當然,這是另外一個話題。
這里更想說的是第三個問題,這節課中李鎮西老師處理得很好。在這里,作文情節的“真”與“假”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利用這件事,讓學生受到教育,真正讓學生在寫作中成長。李老師的方法是選擇“信任”。在我看來,這篇作文講述的故事十有八九是虛構或者說是編造的,但從學生兩次講述中流下的淚水,我們可以感覺到,小作者的情是真的。透過學生虛構的這個有著濃濃暖意的情節,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說謊的孩子,而是一顆向善的心。面對這樣的一份真情、這樣的一份善良,是選擇信任、肯定還是選擇懷疑、批評?李鎮西老師的選擇在情理之中。在這里,這個有意或無意的細節已經不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作文教學環節,而是一個促進學生生命成長的重要的教育事件。李鎮西老師課堂上多次強調“真”、強調“作文就是做人”,應該是有特定所指的,即便小作者講述的故事是虛構的,相信在李老師的課堂上,她也會被打動,會被“作文就是做人”的道理深深地觸動。其實,當我們對人為的標準做一個調整,允許特定文體寫作時合理虛構,并教給學生如何進行藝術虛構時,一切問題也就不成其為問題了。
我們現在一味強調學生寫作時講真事說真話,一些庸俗的低級趣味的表達被認為是所謂的真話實話,崇高、優美、偉大、理想、浪漫被逐漸消解,
“思想向上”的標準開始遭到質疑。價值日趨多元化的時代,我們應當引導孩子追求什么?當學生作文顯現出對善和美的向往,顯現出善的真情時,哪怕故事是虛構的,我想,我會和李老師一樣,選擇信任選擇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