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著水皮女嘀咕了一晚上,原來,她一直小心翼翼、躲躲閃閃,是怕爸媽知道了不讓她繼續住我家。
我就跟她保證,以后再也不咋呼,絕不讓爸媽發現她的事。但是她也要保證,哪天,帶我真正走一次神。我忽然還有了個極好的主意:“哪天,我們好好坐在課堂上,走神走到外面去玩……”
“在課堂上走神?”她薄薄的眼皮閃了一下,眼睛就亮起來,一忽兒又暗下去,聲音也沉了下來,“我又不上學,怎么在課堂上……”
“你也上學啊!”對了!憑什么水皮女就不能上學?她再也不是老掉牙的阿婆了,憑什么她就只能待在家燒飯?不行,我得親自跟爸媽談一談。
想不到爸媽還挺通情達理,說她到底是個孩子,不能不上學。很快,他們就把這事搞定了。
上學前一晚,水皮女也興奮得不像樣。瞧,她又來請教我關于學校的問題了,我非常愿意再當一回無所不知的老師。誰知她今天什么不問,竟問這種問題:“你說,怎么才能做一個特別好的好學生呢?”
我做出一個表情,意思是,這么白癡的問題,根本不值得回答。
可她還盯住這個白癡問題:“告訴我呀常抱鵝,我能當上好學生嗎?”
“唉,我要是知道,那我不就是好學生了嗎?”
“那好學生是很少的?”她一愣,看來這家伙對學校還是了解太少啦。
“不全對啦!”我清一下嗓子,有一堆道理要講,可惜一個道理也講不出,只好往別處亂扯,“你知道吧?我們班周醒醒,她真是個睡覺大王……”這下真是非常有話可說,我咽一下唾沫,預備大講特講。
誰知水皮女一句話就把我的好興致給打悶了:“周醒醒,是好學生?”
除了好學生,我就沒資格介紹我的朋友啦?我正要發火,只見水皮女眨巴著眼睛,不緊不慢地說:“咦?當學生,當然要當好學生,這還用問嗎?”
當然啦,這是不用問的,我的火氣一下沒了。
沒時間再吵了,因為今天又有生詞大抄寫。
而水皮女這家伙,對學校興趣越大就越發假正經。雖說她也吹過生詞,看著方塊字個個排起隊,一陣風似的往格子里飛奔,還樂得要命,可她只是玩玩罷了,怎么也不肯像阿婆那樣幫幫我,當一回常抱鵝的打字復印組合機,讓我睡一回好覺。
放著現有的本事不用,這還不算,瞧,她今天又誠心誠意要求吃苦頭了:“我來跟你一起抄吧,咱倆一夜不睡,才叫用功呢!”
這個人,她把那吹氣的本事要存起來發霉嗎?
第二天是個大陰天,但我覺得陽光燦爛,真正的陽光,就在水皮女和常抱鵝的臉上。我們一起去上學。
水皮女像是去做一件世上最了不起的事,有點一本正經。
我對她說:“要不,干脆只讓神去上學,把人還留在家里,想干嗎就干嗎!”她一聽把腦袋都快搖掉了,說我真是一腦袋餿主意。
想想也是,人家可是一心一意要當好學生的,再說,她要是走神去上學,碰也碰不到,抓也抓不住,還不讓大家亂起疑心?
再說,反正已經跟她說過,瞅到機會,一定要帶我在課堂大走神一回!
沒多會兒,我和水皮女已經站在校門口,她兩腳像被釘住似的,只把腦袋和上半身往校門里探。“啊!啊……學、學校里這么熱鬧啊?”
“少見多怪!快進!”我神氣活現,領她進門。
她四下張望,眼里開始有光亮,還笑了。
我最喜歡學校的,就是這還沒上課的時候,操場上鬧成一鍋粥啦,我一向就是這鍋粥里最歡騰的小米粒。
水皮女一下子就被圍上啦,她高興得合不攏嘴,兩排淡白的小牙就亮了出來。看吧看吧,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牙。
同學都對她很熱情,水皮女臉蛋都笑成一朵花了,眼睛瞇成黑線,小牙亮閃閃的,她一定沒想到學校有這么叫人開心。她跟著我,也變成這鍋粥里最歡騰的小米粒。
真是歡騰得太厲害了,誰也沒看見不許老師正怒氣沖沖往這邊走來。不用說,都挨了一頓呵斥,我必定又是女生當中挨罵最多的,只希望水皮女不要因為這個對我印象太壞。可是沒想到,她竟然也在劫難逃。
這個傻瓜一見不許老師看她,就主動張開了她的小笨嘴:“不許老師好!”
老天!我這樣教過她嗎?“不許不許”,那、那只不過是……
眼看不許老師剛熄滅的火蹭一下又上來了,瞪眼愣了好一會兒:“啊!你、你這小孩,怎么得了!不許叫我‘不許老師’!”
劈頭挨了一嗓門,水皮女嚇了一大跳,聳起肩頭,左右眉毛倒掛下來,睫毛上掛起兩顆好大的淚珠。
“還是新來的,才第一天,就瘋得……哎喲,也不比常抱鵝差!”不許老師對趕過來看熱鬧的數學老師說。
水皮女的眼淚就滾下來了,好大一顆顆水豆子啊。
水皮女那個肩頭,從這天聳起來后,就再也沒放下來過。她的樣子變得不那么好看了,特別是每次一到校門,那肩膀聳得,看上去像脖子折斷了,小臉變得尖尖的,不像雞蛋,更像一顆葵花籽。就連兩根羨煞人的辮子,也硬邦邦撅著。奇怪,她那水靈勁好像一下子從身上逃走了。有時,我疑心她分身走神去了,可又不是。神走掉的人,是一塊能動彈的木頭,絕對不會流眼淚的。
她這個人呀,真是的,沒什么大不了呀,學校不就是這樣,你嚇成那樣干嗎?
“你沒有告訴我,常抱鵝,學校是這個樣子的。”私下里,她鄭重質問我。
叫我怎么回答呢?平時,學校里什么雞毛蒜皮的事沒跟她說過?怎么到這時又好像什么都沒說。
“哎呀哎呀,有什么好想的?你真是沒上過學的人,等你上習慣了……”
“可我怎么一點也不習慣?”
“你會習慣的呀!”我大聲打斷她。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