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億公款撂倒中國“核掌門”

2011年年初，中國“核掌門”、中核集團原黨組書記、總經理康日新因涉嫌受賄罪，被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判處無期徒刑。一步步成長壯大的康日新，在上任之始就扭轉了中核集團的虧損局面，此后便獨斷專行、搞一言堂，開始了他的撈錢之旅：收受巨額賄賂，挪用18億公款炒股，極為猖獗。但是，這位身兼中紀委委員身份的“核掌門”，究竟是如何落馬的呢？

力挽狂瀾，“核掌門”一言堂

今年57歲的康日新在山西大同農村長大，曾當過食堂管理員、教師、車間主任。上世紀70年代，康日新在山西大同縣水利局楊莊電灌站工作時，被推薦到上海交通大學反應堆工程專業學習，這是康日新人生的轉折點，從此開始了他與核電打交道的歲月。

康日新曾將自己的核電生涯劃分為三個階段：中國原子能科學院18年的科研研究階段，秦山第三核電站7年的總經理階段，中核集團的黨組書記、總經理階段。在人生的第三階段，康日新的事業走上了頂峰。

中國核工業集團公司是經國務院批準組建、中央直接管理的大型國企，主要承擔國家核電等領域的科研開發、建設與生產經營，覆蓋了中國從鈾地質勘查、核電到放射性廢物處理的整個產業鏈。中核集團無疑是中國核產業的“老大”，僅中國科學院、工程院院士就有18人。

2003年，康日新成為中核集團“一把手”，擔任黨組書記、總經理，上任時，中核集團已連續虧損13年。新官上任三把火，康日新迅速掌握中核集團虧損的關鍵所在，上馬“調整脫困八大工程”，使得中核集團的面貌煥然一新，開始走上繁榮發展之路。2004年，中核集團結束連續13年行業性虧損，首次實現利潤總額8億元，并在隨后幾年連續保持盈利。

在人生的頂峰期，康日新多次向媒體表白：“我這一輩子都在為核事業做奉獻，如果我退休時，大家評價說，康日新在這個位置上是不謀私利的，我就很欣慰了。”但不幸的是，康日新說的比唱的好聽，還沒等退休就已經收受了巨額賄賂，提前透支了未來。

因為自恃功高，在中核集團這個國企里，康日新擁有絕對權威，他獨斷專行、搞一言堂，他的一些決策盡管存有爭議，但無法被阻止。這種格局下，在一些核電重大項目的招投標上，盡管制度設計得極為嚴密，但在操作過程中，康日新的人為因素總會發揮巨大作用。

其實，康日新在剛剛掌控中核集團的第二年，就利用職權，開始了撈錢之旅。

2004年9月，中國政府決定為浙江三門核電站、廣東陽江核電站共計四臺機組進行第三代百萬千瓦級核電招標。其中，最有實力的競標者，是美國西屋公司與法國阿海琺集團。為了更好地進行招標工作，2004年底，中國技術進出口公司牽頭與中核集團、中核集團子公司中國廣東核電集團有限公司（簡稱中廣核）共同成立了核電招標的籌備組。

這個招標工程無疑是塊肥肉，為了奪標，美國西屋公司與法國阿海琺集團使出渾身解數，各自派出駐中國員工進行斡旋公關，期望能摸清標的，順利中標。

2006年底，康日新宣布，美國西屋公司最終中標。但令人深感意外的是，2007年1月，法國阿海琺集團竟然獲得了廣東陽江核電站項目兩臺機組的訂單。阿海琺集團和廣東核電集團簽署了價值80億歐元的民用核能領域一攬子合作協議，向中國出售兩個先進的新一代歐洲壓水核反應堆以及配套使用15年的核燃料。

如此奇怪的現象出現，正是中國“核掌門”康日新利用職務便利，伙同中國技術進出口公司總裁蔣新生和中廣核集團副總經理沈如剛收受了法國阿海琺集團的巨額賄賂，然后找出了西屋公司的瑕疵，并秘密向阿海琺集團泄露標價，使得阿海琺集團重新獲得廣東陽江核電項目兩臺機組的訂單。

康日新等人的出爾反爾，讓美國西屋公司深感不安，他們懷疑，是阿海琺集團動了手腳才讓康日新等人變卦。此后，一系列的事實證明了西屋公司的猜想。不僅是廣東陽江核電站，而且中廣核集團下屬的其他核電站，也接連采購了阿海琺集團的產品。法國阿海琺集團成了中廣核集團的座上賓，他們有不少員工還在中廣核集團里任職。這些安插在中廣核的眼線，其實充當了行賄的棋子，他們的主要任務就是對中廣核的核心領導層進行行賄、公關，然后讓自己的產品堂而皇之地進入中廣核。

西屋公司認清了形勢，他們也不甘落后，開始在中國辦事處大量招聘中國員工，然后利用這些員工的關系，拉攏中國核電系統官員，和阿海琺集團進行競爭。

外資臥底，18億炒股虧空

西屋公司將主要目標瞄準了康日新，他們從康日新和阿海琺集團的合作中嗅到了貓膩，開始讓雇員逐步向康日新滲透。

雖然康日新收受了阿海琺集團的賄賂，讓其中標了廣東的兩臺機組項目，但西屋公司還是中核集團的大客戶，中核集團里也有西屋公司的顧問，其中，在中核集團擔任技術顧問的劉佳蕙（化名）就是西屋公司的雇員。

2007年6月，35歲的劉佳蕙被西屋公司派到中核集團，負責相關技術問題的處理。劉佳蕙是北京人，畢業于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她不僅擁有物理學博士學位，而且還擁有MBA學位。她不僅是一個技術骨干，而且還懂得經營管理，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西屋公司派劉佳蕙到中核集團，自然有其深遠的目的。

中國是個發展中國家，股市是中國資本市場的一個“教練場”，新型的中國股市，吸引了大量來淘金的國外資本。國外資本多是以“公司”的名義正大光明地進入中國，這些“熱錢”進入中國后，主要投向股市和房地產。

自從2006年底，美國西屋公司獲得中國部分核電項目后，西屋公司就陸續將大量資金投向中國股市，購買了中核集團旗下的中核國際、中核科技兩只股票。西屋公司派劉佳蕙進入中核集團，就是希望她在中核集團內部打探消息，使其在股票市場有所斬獲。

然而，進入2008年，中國股市開始大調整，西屋公司購買的中核集團股票全部被套牢。在巨額資金無法撤離的情況下，西屋公司想到了康日新，想到了中國股市的“人為性”。他們開始啟用劉佳蕙，讓她逼迫康日新就范，要他挪用中核集團的大筆資金購買自己的股票，去拉升股價，好讓西屋公司的資金安全撤出中國股市。

據相關媒體報道，劉佳蕙其實早就用她獨特的魅力，將康日新拉下了水，她知道康日新愛錢，就投其所好，送給他一筆筆巨款。這次，劉佳蕙又開始煽動康日新去股市“賺錢”了。劉佳蕙充分運用她的學識，慫恿康日新如今中國股市正在調整，正好趁低谷時買進，肯定能大賺一筆。此時，康日新在中核集團掌門人的位置上已經安坐了5年，正準備開啟下一個5年計劃，讓中核集團的利潤再上一個臺階，他被劉佳蕙描繪的中國股市的大好前景吸引了，稱贊劉佳蕙是個“理財高手”。

于是，康日新擅自將中核集團的18億巨額資金委托給劉佳蕙，讓劉佳蕙在證券公司工作的朋友操盤，全部購買了中核集團旗下的中核國際、中核科技兩只股票。

18億元的注入，很快拉升了中核國際、中核科技的股價，然而，好景不長，在第四個交易日，股價開始迅速下跌。原來，西屋公司看到股價被康日新拉升到合理價位后，開始拋售中核國際、中核科技的股票。康日新中計了，隨著股價的持續下跌，最后，他不得不忍痛割肉。這次操作，讓18億元縮水了將近一半。

康日新苦不堪言，他根本不懂資本運作，他去找劉佳蕙理論，這時，他哪里還能找到劉佳蕙的身影，她早就隨著西屋公司熱錢的撤離，離開了中核集團。直到這時，康日新才發現自己上當了。然而，虧損的9億元該如何彌補呢？

很快，中核集團的資金出現了緊張，如果再不向社會或者銀行融資，那么企業將難以為繼，挪用資金炒股虧本的事就會敗露。所以，在康日新的操作下，2009年初，中核集團做出了一個非常反常的舉動：在公司利潤大幅增長的情況下，發行企業債券來融資，總融資額度高達58億元。

康日新的這種反常行為，并沒有人去舉報，一是因為他是中國“核掌門”，在中核集團，他的話就是圣旨，沒有人敢反抗；二是因為他還是中紀委委員，在很多人看來，向紀委舉報康日新無疑是自尋死路。

利用權力和資本運作，康日新抹平了炒股的虧空。這次遭遇并沒有讓康日新反省，相反，他卻沾沾自喜，認為天下沒有他擺不平的事情。此后，他更是乾綱獨斷、為所欲為。

窩案爆發，揪出中核碩鼠

俗話說，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核集團“核老大”康日新都如此放任自流，他手下那些腐敗官員就更加肆無忌憚了。生活是最好的編劇，遠比戲劇更精彩，康日新的最后落馬，最終還是和他剛開始共同接受法國阿海琺集團賄賂的另外兩個官員有關。

2007年，阿海琺集團在對中廣核集團副總經理沈如剛等人進行賄賂，獲得廣東陽江核電站項目兩臺機組的訂單后，派遣核反應堆銷售經理保羅·費爾騰在中廣核集團擔任顧問，并參與了廣東大亞灣核電站和嶺澳核電站的工程建設。60歲的費爾騰是個公關能手，他起初在法國原子能委員會工作，后效力于阿海琺集團，被任命為該公司駐華總代表。費爾騰公關能力非常強，他在中廣核的主要任務就是對官員行賄，然后就是吃喝玩樂。

費爾騰在中國享受的高級別待遇讓其他同行既羨慕又妒忌，一些西方和日本公司為了能在中廣核分到一杯羹，紛紛賄賂費爾騰，期望從他那里獲取中廣核集團的秘密，讓自己的產品也進入中廣核。

酒足飯飽之余，費爾騰口無遮攔，他最終向這些公司透露了中廣核集團的哪些官員可以拉下水的秘密。這些公司如獲至寶，提著錢開始向這些官員行賄。

然而，一些曾收過費爾騰賄賂的官員見自己收賄賂的秘密竟被當作禮物透露給了別人，紛紛譴責費爾騰，并拒絕了其他公司的賄賂。那些公司最終把怨氣撒向了費爾騰，開始向中國相關部門揭發費爾騰行賄的行為。

2009年1月17日，費爾騰被中國相關部門羈押審理。最終，費爾騰交代了他在中國的不法行徑，并由此引爆了中國核工業集團官場的地震。

2009年3月20日，費爾騰在被羈押兩個月后，被遣送回法國。與此同時，受到費爾騰賄賂的中廣核集團的副總經理沈如剛、中國技術進出口總公司原總裁蔣新生以及中廣核集團二十多名官員被相繼請進了司法機關進行調查。

因為康日新此前接受法國阿海琺集團的賄賂，是通過沈如剛、蔣新生轉交的，雖然費爾騰也交代了康日新涉案，但因為沒有直接證據，加上康日新位高權重，司法機關起初沒有動他。沈如剛、蔣新生等高官被查后，他們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康日新身上，因為康日新是中紀委委員，他們認為只有保住“老大”康日新，他們才能減輕或者免于懲罰。所以，被“雙規”后，沈如剛、蔣新生只承認了自己受賄的罪行，并沒有將康日新受賄的事情捅出去。

然而，此時的康日新為求自保，避免是非，并沒有出面為沈如剛、蔣新生斡旋。他還于2009年7月向組織申請出國考察，試圖潛逃國外，但最終遭到拒絕。

2009年7月20日，蔣新生被北京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20年有期徒刑。7月24日，沈如剛被判處有期徒刑15年。其他涉案人員也相繼被判刑、調職。

直到被判處嚴刑，蔣新生、沈如剛才如夢初醒，他們依仗的“老大”并沒有出面拯救他們。于是，在提出上訴時，他們檢舉揭發了康日新的受賄行為，期望有立功表現減輕罪行。與此同時，康日新接受美國西屋公司賄賂，并利用職權挪用18億公款炒股的行為也相繼被組織掌握。

2009年8月4日，在位于北京市西城區三里河的中核集團總部，康日新從辦公室被帶走。次日，康日新因涉嫌嚴重違紀，正在接受組織調查的消息被新華社披露，速度之快，為同類事件少見，顯示出高層查處康日新的決心。

2010年11月19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中國核工業集團公司原黨組書記、總經理康日新受賄一案作出一審判決：認定康日新在2004年至2009年期間，利用擔任中國核工業集團公司總經理兼秦山第三核電有限公司董事長的職務便利，收受他人財物共計折合人民幣665萬余元，并涉嫌其它犯罪。法院最終判處康日新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就在康日新案判決不久，大洋彼岸的日本爆發強震，導致日本福島第一核電站發生爆炸和核泄漏事件，成為自蘇聯切爾諾貝利核電廠發生嚴重泄漏以來，人類發生的最嚴重的核泄漏事故。日本觸目驚心的核泄漏事件給中國核電事業的發展提出了警示。

在康日新執掌中核集團期間，中核集團直接參與了中國很多核電建設項目，也在規劃中國的核電發展方面起著更加廣泛的作用。由于中國還沒有全面掌握百萬千瓦級核電站設計技術，在核心部件和重要材料方面，全部依賴進口。目前，中國已在運行的核反應堆有11個，另有20多個正在建設或規劃中，這些核電站的很多核心設施，全部依靠進口。康日新等人雖然被查處了，但這些貪官經手的核電技術引進背后的“陰霾”似乎依然懸在中國核工業頭上，隨時都有引爆的可能！日本核泄漏事件的發生，促使相關部門對中國核電設施安全問題空前關注起來。

2011年3月16日，中國相關部門宣布，立即組織對我國核設施進行全面安全檢查，暫停審批核電項目并延期目前在建項目，防患于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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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王德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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