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的犬儒奢華與荊棘桂冠
唐子硯
非專業的觀賞者對攝影的記憶如同從味蕾開始,比如李楠的三部曲,這種影像記憶著低到塵埃里的卑微,卻寂靜無聲地震撼人心。如特麗莎修女病床上干渴垂死之人,唇上的一杯蜜水,冰天雪地里登山的朝圣者遇到隱士小屋,一爐好火上燉著的一鍋熱湯,是胃的飽足與精神的慰藉。
有的影像記憶如提拉米蘇蛋糕。例如王小慧的花卉,洪磊的竹林七賢,如精致優雅的犬儒主義糕點,最上一層厚厚的流光浮華的細膩乳酪粉攪拌了中國符號的糖霜,掩蓋住部分真相的缺失,其雖減少了人間煙火的溫度,卻會迅速膨脹為“上流攝影圈”里的時尚甜點。
一些年輕女子對攝影的理解便是將鏡頭對準花卉或者天空,或者有些人認為攝影師便是一些穿著漂亮的小禮服,在展覽的酒會上拿著香檳對穿著白襯衣捧來裝著帕爾瑪火腿裹蜜瓜的男侍者優雅的說“Merci(法語,謝謝之意)”的時尚人士,她們對口感微妙到近乎虛無主義的種種優雅甜點趨之如騖,這些糕點制造者便是時尚攝影師,盡管“微妙”這個詞形容食物總是會有點異樣的感覺,就像林奕華的“包法利夫人們”:過度膨脹的虛無物質主義,終是煙花一場。我曾經的一個熱愛攝影的朋友,是年輕聰明的女子,曾和某個身處上海著名攝影師戀愛,便認為自此進入了自己向往的神圣且神秘的攝影圈。當她在往后的時光中傷感追憶這段沒有甜言蜜語的感情——他的新畫冊,新展覽,新訪談……當然還有新追求到的社交界名媛,能記憶起的只是浮華泡沫般的社交界與被所謂藝術粉飾過的名利場,唯獨與愛情和真正的攝影無關,那是僅僅是對某種被假想粉飾過的攝影圈的向往。
藝術圈似乎永遠與娛樂圈緊密相連。汪小菲與臺灣藝人大S的婚姻成為了全民關注的八卦熱點。大家過去不曾關注的攝影家老六也浮出水面成為當下紅人,不斷聽聞有新展覽在上海展出。他在朝鮮首都平壤用尼康D2X相機在觀眾席上連續不斷的拍攝,新聞般地真實記錄了朝鮮紀念獨立55周年的團體操表演活動,起名為《舞過三八線》系列,作品竟成為拍賣市場的寵兒。
美國著名哲學家兼藝評家亞瑟丹托認為,當今的藝術所給予的不僅是視覺體驗,而更多的是視覺思考。他拍攝的圖片究竟是影像作品還是新聞資料依然有待學者專家去爭議,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設備器材絕對是頂級。攝影也許的確是一門技術,但技術和藝術是可以相互轉換的。從拉丁文詞源結構考察Art(藝術)一詞,其本意就是“技術”。
而貢布里希寫在《藝術的故事》中的第一句話:“世上沒有藝術,只有藝術家”。當下所謂的攝影圈,登峰造極的設備器材,犬儒盛行的漩渦般名利場,如同卡布奇諾咖啡杯上那層奢華的浮云般泡沫。而真正靜心將影像轉化為藝術者,寂靜無聲地走在朝圣的山坡上,路邊長滿荊棘,卻是震撼人心的花朵盛放。
讓攝影歇一會
袁夏
當你自以為很用心很勤奮,而拍出的照片與雜志、報紙上、網絡上所見照片總是大同小異,當焦灼于捫心自問這個問題時,說明你開始對自己或者對自己所接受的“攝影”質疑了,這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開端。
大千世界,從表面上來看,無論是你看,我看,還是他看,其物質構造就像人與人一樣,看起來似乎跟咔嚓的一下差不多。簡單復制世界的攝影,太容易變成一張遮蔽內心真實的無形巨膜。這張膜,如能夠傳染病菌的空氣,讓許多人滿足于無差異地看待身邊這個世界,所以,鴻篇巨制的雷同照片層出不窮,如工業時代流水線上的產品一樣,這樣的世界與我們眼前的世界并沒有什么兩樣。那還要這樣的攝影干什么?攝影又怎能如此自以為是地便稱自己為藝術了呢?
藝術,創造的就是一種形式,如諾亞方舟般承載著作者的思想。無數的藝術家為找到思想與呈現思想的手段而焦灼終身,所以,真正的藝術品是稀少的,大量的也許尚只存在于藝術家們為其絞盡腦汁的頭腦襁褓里,絕不是每天叩響子彈一樣按快門。借時下流行熱語,“《讓子彈飛》一會吧”,讓攝影歇一會吧。
干什么去?認識攝影去。“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所以,最好是退到“攝影”之外,讀些閑書,尤其是別的藝術門類的書。藝術之所以被稱之為藝術,它絕對是不可復制的人類思想精華,而思想是相通的,差異僅僅在于所呈現的藝術介質不同而已。
攝影家一定拿著相機,但拿相機的絕對不都是攝影家。真正的攝影家絕對不是趴在攝影的院墻之上看這院子熱鬧那院子熱鬧,而是獨守一己精神院落;絕對不是與相機在一起的時間長過獨自面對書籍面對內心世界的人。
還是要說說阿勃絲,她有一個作為詩人的哥哥,這對她來說,無疑縮短了她看待與穿越世界本質的距離,盡管生命短暫,可如此短暫的時間她都給了攝影與比攝影更重要的閱讀與思考,有力量的思想不可能誕生于貧瘠之浮土。閱讀,成為一個人開闊精神視野、靈感頻閃的源泉。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應該被歸結為一種生活,精神上的。沒有精神生活的人,是鮮有動人思想的。而精神生活看不見,也不被呈現出來,是一個人沒有極限的心靈游戈。籍著鏡頭,阿勃絲發現了遠遠不為人所知曉的生命花園,在看似奇花異草的那些人們的身上如兒童發現新大陸,她發現了已經泯滅于絕大多數人身上關于人的真實,逼人后退的真實。阿勃絲留給我們的,遠不是照片與攝影,是觀看,是對真實所向披靡的觀看力度。
也許,一個人離喧囂有多遠,才能多大程度上看見自己。這跟一個人離拍攝對象有多近,才能多大程度感知鏡頭里的拍攝對象一樣。只是深入的方向不同而已。前者努力地深入自己的內心,后者努力深入事物的內心。我想萬物應有靈,事物也有著屬于它們的內心世界那是一個浮于表面的我們所完全無法感知的有著別于表像的讓人驚嘆的世界。
攝影憑籍的相機有多少可能,取決于心靈有多少的可能。如雨果說過的“比海洋遼闊的是天空,比天空遼闊的是人的心靈”,人的心靈沒有極限。照此來說,我們應該看到一個更為豐富的影像世界才對。
改變,唯有從突圍開始,突破攝影的作繭自縛。當攝影承載的思想變得舉足輕重,而攝影語言被恰如其分地,輕描淡寫地、不顯山露水地一筆帶過的時候,迷人的攝影也許才浮出水面,也許才會帶給世界作為藝術新貴的攝影的真正魅力。
欣賞連州攝影節藝術總監段煜婷的一句話,“始于語言,但穿越語言”。這句話,遠遠地朝我們的攝影走來,顯然是遲到了。如果意識到“遲到”,尚為時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