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節日拜望父母,總見母親笑容燦爛,或門口相迎,或村頭相送。今年風里雨里趕回,卻見新土偎著舊土,再不見盼女歸來的母親。立在母親墳前,我無盡哀痛。
我又看見了母親那一雙忙碌著的小腳。生于民國元年的母親,一雙腳裹得精致可憐。很難想象裹成那樣小腳的女子去干重活,可母親從來就閑不住,哪怕有病還強撐著。兒時的一幕,至今還刺痛著我的心。那年天旱,人們用轆轤澆地,母親和別人一樣出工。有一次,她實在太累了,全身酸軟,一桶水沒有拉出,回轉的轆轤把兒重重地打在她的額頭上。母親受傷了,沒有人告訴我。午間放學,我看見她坐在凳子上緩緩地疊著曬干的衣服,頭上裹著一圍干凈的白布。白布像厚厚的頭飾,襯著母親的大眼睛、高鼻梁以及白皙的臉龐,使母親顯得特別好看。我嘴里說著“好看”,伸手就去摸,沒想到疼得母親應聲倒地。行醫的外祖父說像她這樣的傷勢必須臥床靜養,可母親根本不聽,她眼里、心里有太多的活要做。
母親對老人極為孝敬和體貼。祖父死得早,在祖母面前,不管有什么難事,母親總是掛著笑臉。祖母病了,看上去很嚴重。父母的房間和祖母的臥室僅隔丈余寬的中堂,可夜間,母親卻堅持守在祖母床前,谷草鋪地,和衣而臥,精心伺候。從寒冬到初夏,整整幾個月。祖母走后,母親大病一場。我的婆家奶奶,僅大母親7歲。有一年,我買了一塊絲綢要為婆奶做壽衣,母親自言自語:“顏色正,料子好,得細心,我給她縫吧!”母親有一手好針線,家里人多,她冬縫棉衣夏縫單,村里年輕人也喜歡找她做嫁衣婚被。以前用的是煤油燈,夜里,油干了添,添了干,她常常做個通宵。那時,母親已是近80歲的人了,我不忍心讓她老人家再為我婆家操心費力,便堅決不肯。母親卻說:“你嫁到人家,我就晚你奶奶一輩兒,只求老人高興。”接連幾日,母親匍地佝腰地縫制,針線均勻整齊。結果,豎領薄邊、平展可體的壽衣令婆奶十分欣喜,竟然在活著時還穿了一天。
母親不識字,文化情結卻很深,盼兒女成才,工夫直到細微之處。20世紀60年代初,我寫過一首打油詩:“自幼好學親燈頭,慈母挑燈呵凍手。縣中求讀念道遠,立雪含笑送村口。”紛紛揚揚的大雪壓彎了樹,鋪滿了崎嶇小路。我從家里返校,得走10公里路,其間要爬過一個土崗,土崗的路邊還有廢棄的枯井,風卷雪漫,方位難辨,非常危險。我急著返校,父母十分擔心,父親只得揮著鐵鍬給我帶路。出了村口,我回頭,看見母親仍冒著嚴寒站在路口,沒有袖手,羸弱的身子似乎站不穩。剎那間,我心里一酸,淚水涌出。我知道母親對我的期望,便在心里暗暗對她說:放心吧,娘,您的希望就鐫刻在女兒心里。
母親的深明大義尤其令我敬重。“四清”運動前,我家祖祖輩輩以加工銀飾為生,雖不富裕,小日子還過得下去。那時,常常有人來我家借錢或糧,母親從不讓人空手而歸。令我一生難忘的是,20世紀70年代中期,全憑布票、糧票、油票、豆腐票、肉票等各種票過日子,我愛人在部隊服役,我和半歲的兒子每月只有20公斤口糧,偶有客人往來,月初月末總有幾天饑荒。母親見狀,捎信讓家里送來25公斤面粉。恰在此時,連日暴雨,水庫遭險,洪澧河泛濫,駐馬店、郾城一帶一片汪洋,數十萬災民被洪水圍困,機關組織捐助食品。母親知道后,急忙借來鏊子,到木工房求些木柴刨花,不顧悶熱的天氣,從中午一直忙到掌燈,幾乎把一袋面用完,烙了幾十公斤薄餅,幫我送到抗洪指揮部。第二天,我發現母親的手背腫得發亮,心里很是自責。母親卻只說了一句話:“咱是救命,這種天要在過去,不知要死多少人哩。”
最刻骨銘心的是我和母親的訣別。我先后在豫西、豫南工作,責任很重,能力有限,自然很少回家,深感欠母親的太多太多。20世紀90年代末,我作為某市市長候選人,在進行大會選舉的前一天傍晚,工作人員告訴我“家里老人病重”,同時又提醒我說“選舉是個大事”。母親年邁,相見的時間也許就這一個晚上。想到這里,我當即決定:“回家!天亮前趕回來出席會議。”我回到兩百公里以外的老家,躺在床上的母親睜開眼睛,平靜地說:“干公家的事,不能只顧爹娘。”偎在母親床前半個多小時,我準備返程。這時,母親拉住我的手,說:“去吧,我要真不在了,哭兩聲就中,別傻著狠哭。”這次母親倒是挺過來了。幾年后她靜靜地離開人世時,我還在會議上,沒有,竟沒有和她說上最后一句話!我常常椎心:母親臨終前,我沒能摸著她枯瘦的手,讓她感受女兒的不舍和依戀,我也很后悔沒能親手給她裹足,裹得像她活著時一樣干凈利落。
母親也有心事,像從舊中國走來的老人一樣,她最怕死后火葬,在我面前也曾念叨張叔李嬸都沒有火葬等,但又悄悄交代舅舅:“孩子在外做事,別犯政策,就火葬吧。”
母親就是這樣,一生剛強、自尊、勤勞、善良,為兒女考慮唯恐不周到。她把一切都給了兒女,給了家庭,給了周圍的人,她也一定會永遠活在兒女和所有念著她的好的人心中。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