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水皮女突然震了一下,抖了一下。怎么啦?她抖得叫我好害怕!
“一個聲音!”水皮女說。
“什么聲音?”
“一個聲音!”水皮女呆瞪著眼睛。
“什么聲音呀?”我急了。
“敲桌子!”
“什么?”
“不許老師在敲桌子,用教棍!”
我一下子傻了。這家伙的耳朵,是不是太厲害了一點?都隔了真正的十萬八千里呀!
我一傻,一激靈,就被水皮女拉著,從十萬八千里以外,一個跟頭,栽回了課堂。
我們一個不落,全部栽回課堂。
不許老師還在火頭上,她用教棍拼命敲著講臺,要敲醒我們這群木頭:“……都給我站起來!”看她的表情,這么喊叫準有好久了。
我們七個終于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教棍斷了,它打講臺上飛起,一下蹦到了教室后面,正彈到水皮女頭頂,掉在她桌上。
水皮女又變成了小干棗。
第二天,真的要開家長會了。
我們倆走在上學路上,水皮女一直拉著我的手,拉得那么緊。可是,難道我就不緊張嗎?
昨晚,爸媽輪流向我們發起進攻,責罵聲像一場下不停的雨,嘩嘩嘩,嘩嘩嘩。爸爸氣得根本不來開家長會,媽媽也不想丟這個臉。
我和水皮女垂頭喪氣地走進校園,走得那么慢那么慢,都巴不得變成隱形人。
隱形人大搖大擺地走,誰也看不見,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是隱形人干的!
沒有誰家爸媽真會相信這陣子發生的事,不管同學回家怎么繪聲繪色,他們都不會相信,可偏偏他們又認定:水皮女,還有常抱鵝,是真真實實兩個大壞包。
校園里的大人越來越多。水皮女害怕地看著我,那真是一個小干棗的表情,可是她看著一個蔫蘿卜、又有什么用?
不許老師總愛占用整個早讀來開家長會。每次會前,也總有些同學神色是緊緊張張的。當然啦,今天除了我們倆,沒發現第三張緊張的臉。
有本事,還是走神逃掉的好,但從栽回課堂那一刻起,水皮女就被嚇得軟掉,她的神,恐怕再走不動了。
離教室越近,我們走得越慢,到最后,差不多停下了。
還是先拔個地方躲一躲比較好,我緊張地東張西望……
正在愁往哪里躲,忽然教室那邊有同學喊:“讓你們快去,老師在等……”
我一聽,拉上水皮女沒命地跑起來,往那排樹后跑,往樹后的房后跑……
慌得光顧著逃命,可是怎么搞的?越慌越跑不利索,越慌越容易絆到,兩人就一塊兒跌了個大馬趴。好厲害,她都被跌到前頭去了,捂著嘴,很疼很疼的樣子,我忙跑去拉上她,繼續跑。
就要跑到房子后面了,我一心一意要躲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好讓心里的害怕不要脹得太大,再大下去,我們真要炸掉啦!水皮女全軟了,一點力氣也使不出,我拼命拽著她,沒命地跑…一
聽見她直喘氣:“抱鵝啊,我跑不動了……”她的腔調怎么這樣?“抱鵝啊,停下吧……停下吧……”
不行不行,情況緊急,怎么能停?“快!快!快快快!”我回頭催她。
我一回頭,看見了阿婆。
現在,輪到阿婆拉著愣愣的我往教室去了。水皮女剛剛跌掉了她的小牙。
教室門口早就擠滿了家長。我跟著阿婆,還在為剛剛發生的事驚愕得說不出話。
議論紛紛的家長們正說著水皮女,忽聽他們說:“喲喲,這兒還有個老太太,喲喲,這是誰家的老太太呀?讓開點,別擠著老太太……”
今天的家長會開得順利得不像話,會上,阿婆非常正式地跟老師、家長們說:“水皮女,她回鄉下去了。”
就像有些時候,我會特別想念阿婆一樣,現在,又特別想念水皮女了。
傍晚跑去正洗碗的阿婆身邊,抓住她的胳膊問:“阿婆你說,你還會再變成水皮女嗎?”
阿婆在圍裙上擦擦手:“干嗎非得當水皮女呢?”
我不依:“阿婆,你可是一心一意要種牙,才變成水皮女的,你忘了嗎?”
“可水皮女那時候,好像不怎么開心……”她瞇起眼,仿佛在想很久以前的事,“你看我當阿婆,不是當得好好的?”
我不依不饒,搖晃她的胳膊。
“你呀,傻丫頭!再說也沒有牙種了呀。”
是啊,沒牙種了。放學后,我跑去水皮女最后跌倒的地方,可是怎么找,也不見一顆牙影,弄得我好一陣傷心。
阿婆拍拍我:“好丫頭,那顆有洞洞的小牙不是還在嗎?”
“真的!”我一喜,然后又一驚,“那是顆壞牙呀!”阿婆沒說話,等了好久她都沒說話,她準在想辦法哪,我耐住性子盯住阿婆。可是,她到最后也沒說出一句大快我心的話。“試試吧,試試吧。”她只是這么說。
可是我不肯放棄。突然,我找到一個非常能說服人的例子:“阿婆,那些壞的黃豆不也能發芽嗎?你看,阿婆,”我頭頭是道分析起來,“有時候,你買黃豆芽給我吃,有的豆子不是壞的嗎?可我還能吃它的芽呀,壞豆子不也發芽了嗎?”
說動阿婆倒是不太困難。我倆悄悄跑上樓,阿婆從她的枕套里摸出小牙,那么仔細地看著它、摸弄它。
現在,就只有你了呀!
小牙亮晶晶的,在阿婆手里捻來捻去,像個小活物,上面有一個又細又小的洞洞。
我拼命問:“它能發芽嗎?它能發芽嗎?”
阿婆豎起一根指頭:“噓——,小點聲,明天,等你爸媽上班之后……”晚上,我怎么也睡不著,在床上翻來翻去。明天,明天,我真等不及呀!
總是忘不掉昨天早上,當阿婆對大家說:水皮女,回鄉下去了。她的話音一落,家長們就都松了一口氣。
不過我也明明白白記得,那一刻,我們班同學,全都發出一陣低低的口叉息。
天亮了,起床來,覺得有點陌生,沒有了水皮女的日子,又
不樣了。
趴在窗口,見阿婆在院里摸摸弄弄,她是不是正在找種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