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接著說第一天帶水皮女上課的事吧。挨了老師一頓訓,水皮女戰戰兢兢跟著我往教室里走,本想一直黏著我,可她卻被老師安排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我從第二排回頭張望,她被淹沒在人叢中,像一滴小水珠掉進大海里。
早讀已經過去一大半,這時,不許老師又想起什么:“哦,對了,常抱鵝家的那位同學,叫什么名字?”
好多人小聲喊:“水皮女。”
不許老師突然拍拍桌子:“讓她自己說!”
水皮女站了起來,但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來。
“叫什么名字?”
水皮女又張了張嘴,還是沒聲音,臉紅起來,眼睛又開始眨巴。唉,我都陜急死了,更別說不許老師了。
瞧啊,不許老師繃著臉:“上來!你上來!把名字寫在黑板上!”
水皮女乖乖走上講臺,接過粉筆。我也知道這件事情難不倒水皮女,可還是替她捏把汗。
現在,她在黑板前,把自己縮得小小的。
“寫呀!趕快寫呀!”不許老師拿教棍敲敲講桌。
敲講桌的聲音并不大,但水皮女的后背就跟著一抖,肩縮得更緊了,真是膽小又過敏啊!忽然,我看見光光的黑板上一隱一現,冒出來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抖動的線,抖動的點……還有一些發抖的小人形、亂飛亂撞的鳥,還閃出各種顏色哪!一忽兒它們亂跑起來,像一群心慌意亂的螞蟻小蛇……
“搞什么鬼名堂!不許……”不許老師瞪眼大叫起來。她話音剛落,那些東西一下子僵掉,不動了。
教室里響起許多憋不住的笑,不許老師也有點撐不住了。“啊?這是什么啊?啊哈哈……不許笑!”她回過頭,臉已經板起來,大喝一聲,“常抱鵝!就是你!”
我趕緊咬牙、捂嘴,把笑給吞回去。可是黑板不讓你不笑,那些僵住的小塊,一個個愣頭青似的,一動不動,給死死嚇住了。
真想放聲大喊:“水皮女,讓它們動呀!”
不過全班除了我,沒人知道這會是她干的,不許老師也說:“下去吧,下去吧。”
水皮女垂著眼皮走下來,黑板上什么也沒了。
大家失望地小聲噓氣,不許老師還在嘮叨:“真是的,昨天誰值日?怎么搞得黑板受潮?”
水皮女的心情,怎么就閃到黑板上去了?管它怎么回事,反正我興奮不已。
今天的語文課上,不許老師又沒完沒了地提問,而且是要給課文《我愛草原》分段,弄得許多人都成了縮腦袋的小烏龜。
其實,我得承認,自己就是一個膽小鬼,不僅不敢舉手,就是被叫起來,本來想好的答案也會被嚇得逃到外星球去了。
所以,我把腦袋藏到桌子底下,但腦袋真要藏下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你把腳丫子擱在桌面上。
為什么每篇課文都得分段呢?草原多好啊,分段多不好啊!還要講什么段落大意……
看到美麗草原的人,是不是都要會分段?寫這個草原的人,是不是一邊騎馬唱歌,一邊在心里分段?
水皮女,你怎么還不走神?別忘了帶上我……
不許老師提起問來總嫌不過癮。
“你們哪,”不許老師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一個個腦袋說,“這么簡單的問題都答不上來?”
我低著頭,心里盼她快快消氣。正盼著,救星來了,是數學老師,急急忙忙把她叫了出去。謝天謝地,我們松了口氣,教室里活躍起來。不許老師正被拉著要走,我們高興得眼睛都亮了,不料她又回身大唱一聲:“都好好地看黑板,好好想!我馬上就回來,誰也不許搗蛋!”
哈哈哈!我們能不搗蛋嗎?
不許老師每遠去一米,我們的吵鬧聲就高出一丈。不過吵歸吵,鬧歸鬧,沒人敢下位—步,都在自己位子上使勁害多動癥、多話癥。
回頭看看水皮女,奇怪,這家伙怎么老實得像個小呆瓜?那么聽話地瞪著黑板,她還真想在黑板上找到所有答案啊!看她眼珠一動不動,八成在做白日夢吧?
我用眼睛示意,用手勢招呼,用亂七八糟的鬼臉惹她注意,全是白費勁。
她是不是走神啦?這么一想,我就吃了一驚,她竟不帶上我?
我生氣地回過頭,眼睛不經意間瞄到了黑板,嘴巴越張越大,因為驚喜漲滿了胸懷——我們的黑板活啦!
雖然弄也弄不清,道也道不明,但我敢說,黑板準是被水皮女看活的。
它不再是黑板啦,它變成了長方形的草原!
這是課堂上的草原,面前,不再是堵著你的大黑板,它是綠的草原,上面有藍的天,一眼望去,沒有邊!還有風,青草都往一邊趴下,搖啊晃啊。課堂上,好多人的頭發也跟著飄起來……
這就是課文里的草原?不許老師剛剛讀過的草原?
羅東西早已等不及,他顧不上我了,還有張咕呼,那家伙都跑得老遠啦!還有好多人……我怎么還愣著呀?這樣的事,憑什么叫常抱鵝落后呀!
瞧,我多快呀!快成了一陣風,撲啦啦撲啦啦……我奔進了大草原。
身上“哄”一下熱啦,一抬頭,撞見一個大太陽,剛才的草原還太小太小,真正的大草原,是沒有黑板框的!
腳底下突然好大的彈性,我是奔跑在巨大的青草墊子上哪!
我們跑啊,我們奔啊,天塌下來都不管啦。再說草原上的天怎么會塌下來?它輕飄飄的,浮了好多白云,白云一路跟著我們,它要是掉下來,正好讓我躺在上面睡大覺……
突然背上給人抓了一下,一看,是水皮女,怎么把她給忘啦?瞧她的鴨蛋臉,興奮得……
“快!”我拉住她的手。
“等等,常抱鵝,你聽我說,你不怕老師罵嗎?”她追著我,喘著氣。
“老師?老師在哪兒?”我故意東張西望。
“可、可這是我鬧的呀!我怕……”
“怕什么?我不說,誰也不會知道!要挨罵,我們大家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