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情還是強奸?無直接證據也能給犯罪嫌疑人治罪嗎?本案正是在無直接證據的情況下,法官在斷案時參考了原告和被告在法庭上所表現出來的“情態證據”,最終將犯罪嫌疑人繩之以法。
2011年2月9日,春節過后上班的第一天,成都市成華區檢察院的何娟檢察官收到了一個來自四川西昌的沉甸甸的包裹,里面裝的是核桃、棗子、香菇等當地的土特產。包裹里附有一封信:“……我女兒杜巧由于涉世不深,不幸被罪犯無情強暴,苦于無直接證據。幸得何娟等檢察官努力搜集旁證,做到各種證據相互應證,最終揭開事實真相,懲治了罪犯……”
夜半談工作,老板強奸漂亮鋼琴老師
杜巧1988年2月出生于西昌市,2009年從四川音樂學院畢業后,應聘到麗聲鋼琴培訓中心當鋼琴老師。與她相戀四年的男友也已研究生畢業,兩人打算年底結婚,幸福的未來就在前方。
麗聲鋼琴培訓中心的老板名叫趙建,1975年9月出生于四川省巴中市,2000年畢業于電子科技大學。老板娘魏薇畢業于中央音樂學院,是碩士研究生。杜巧對年輕有為的老板夫婦很是崇拜。
2009年7月12日晚,杜巧正與同住女友謝虹一起逛街,趙建打來電話約杜巧出去唱唱歌,談談工作。深更半夜談工作?杜巧感到很為難。但老板第一次約自己,她不敢拒絕。10多分鐘后,趙建開著一輛銀灰色別克車來接杜巧,順便將謝虹先送回住處。由于怕與趙建唱歌節外生枝,杜巧悄悄讓謝虹每隔半小時就給她打一次電話。隨后,兩人來到四川省體育館旁一家海鮮店吃燒烤。
吃飯時,趙建不停地強勸杜巧喝酒,兩瓶啤酒快要喝完時,杜巧已有醉意。期間,謝虹多次打電話過來,杜巧想離開,都被趙建阻止了。接著,趙建又點了兩瓶啤酒,說喝完就送杜巧回家。
回去的路上,趙建邊開車邊伸手摸杜巧,突然對杜巧說:“我會和老婆離婚的,你愿不愿意嫁給我呢?”杜巧連忙說:“我和男朋友感情很好,我只愛我的男朋友!”趙建說自己平時也很苦悶,卻找不到人傾訴。
凌晨3時許,車在電子科技大學后門沙河公園停下,趙建將杜巧拉下車,按倒在草地上,開始撕她的衣褲,杜巧拼命掙扎。趙建低聲威脅說:“你敢反抗,我就把你掐死!”接著又說:“我喜歡你,我會娶你的!”杜巧苦苦哀求:“你既然想要娶我,那等與我結婚后再做這些事吧?!钡w建根本不聽她的哭求,直到得手為止。
事后,趙建將杜巧拉回車上,將她送回了家。
輕信老板,單純女子7小時內再遭強奸
回到租住地,已近凌晨4時,杜巧不停地痛哭。她想報案,又擔心報案后會有很多人知道這件事,讓自己和父母都抬不起頭來,她更怕打算年底與自己結婚的男友知道后離開自己……她頭腦混亂,甚至想到了死。
謝虹看到杜巧痛哭流涕、全身發抖的樣子,極力勸她報警。杜巧卻一直猶豫不決。第二天早上,謝虹上班離開了。就在這時,趙建打來電話,說自己就在樓下,要將杜巧的畢業證還給她。當初應聘時,趙建扣下了杜巧的畢業證,杜巧一直想拿回來,他始終沒有歸還,現在卻送來了。杜巧擔心他一直在樓下被鄰居看見影響不好,便讓趙建上了樓。
沒想到趙建進門后,一把將杜巧緊緊抱住,將她的雙手按在床上,開始脫她的衣服。引狼入室的杜巧以死抗爭,卻敵不過趙建……
事后,趙建一番花言巧語安慰杜巧,并不停地說要娶她,還買來避孕藥讓她吃下。
當晚,杜巧的男友約她見面,忍不住心中屈辱的杜巧一下子哭了。當驚慌不已的男友得知自己心愛的人7小時內被老板兩次強奸,非但沒有安慰她,還暴跳如雷:“腳長在你自己身上,你怎么不跑?”怒不可遏的男友不容商量,當即與杜巧分手。
7月14日,杜巧終于對母親說了自己的不幸遭遇,母親竭力主張她報警。當日下午4時,杜巧走進派出所。很快,警方安排杜巧到成都市第六人民醫院進行檢查,診斷發現她右手、左肘、頸部、左臂部軟組織挫傷,并對杜巧所提供內褲上的精斑進行了取證。
然而,第二天,當趙建被刑警抓獲歸案時,卻大呼冤枉,說自己根本沒有強奸杜巧,他與杜巧發生性關系,是兩廂情愿的事。
趙建說,2009年7月12日當晚,當他將車開到電子科大附近沙河公園時,發現杜巧在哭,說男朋友不要她了,并說她想嫁給他,而自己什么事情都沒做就送她回家了。兩人分手時,杜巧對他說她的室友第二天8時30分要去上班,讓他9點去找她,她有重要的事要說,自己便同意了。第二天他剛進杜巧的家門,杜巧就抱住了他。被美女抱著,自己有些意亂情迷,兩人就發生了關系……在這個過程中,杜巧一直都配合著他。
2009年7月15日因涉嫌強奸,趙建被成都市成華區公安分局刑事拘留,8月21日被依法逮捕。
2009年11月14日,成都市成華區檢察院何娟檢察官受理此案后,感到很棘手:公安機關在對杜巧所提供的內褲上的精斑進行DNA對比實驗后,證明趙建與杜巧發生過性關系,但趙建對在電子科大沙河公園里與杜巧發生性關系予以否認,現有證據只是杜巧的陳述、證人謝虹的證詞,物證為杜巧在案發時所穿的連衣裙。這些無法證明趙建是否對杜巧進行強奸。
趙建對在杜巧的住處與之發生性關系的事實不持異議,但稱系雙方自愿,且事前趙建是經杜巧同意后上樓的,而被害人也是在第二天才到公安機關報案……
仔細分析后,何娟覺得可認定趙建與杜巧曾經發生了性關系,但是否違背婦女意愿的證據不足。
無直接證據也能判案,無良老板惡有惡報
為了確認所有證據是否真實,何娟決定找杜巧詢問,核實既有證據。
接觸杜巧時,何娟發現杜巧表現得非常委屈。起先,她試探性地問杜巧母女,如果趙建愿意賠償一定數量的錢作為補償,是否愿意不追究趙建的責任。顧及到女兒的名聲,杜巧的母親便說如果賠償的金額適度,能表達趙建的悔意,可以不追究趙建的責任。
當然,刑事責任絕不是賠錢就可以不追究的,何娟有意這樣問杜巧母女,是想摸清杜巧跟趙建發生性關系到底是不是強奸。沒想到母親的話音剛落,杜巧便對母親吼道:“給再多錢我也不原諒他!你要接受他的賠款,我就從這窗口跳下去!”
看到杜巧歇斯底里的樣子,何娟心里有了數:這個女孩心里一定很屈辱,不然不會有如此過激的反應。于是她便向杜巧詢問當天發生的事情,但杜巧怎么也不說,只是傷心地哭。最后,何娟費了好一番功夫,杜巧才將自己被趙建在7小時內兩次強奸的細節說了出來。
2010年3月26日,何娟再次約見杜巧,針對杜巧為什么要將案發時所穿內褲進行保留,為什么不在第一時間報案,為什么還要讓趙建上樓以至于第二次被強奸等尚不清楚的問題進行了詢問。
經過這次詢問,何娟了解到那條內褲不是杜巧刻意保留的,只是無意間丟在房間的角落;而沒有報案則是她不相信法律,當時只想死;杜巧被趙建第二次強奸是輕信所致——趙建說要將畢業證還給她,并且保證不會對她怎么樣,杜巧才讓趙建上樓。
在問到法院開庭是否愿意出庭作證時,杜巧卻表示不愿意,但杜巧希望追究趙建的刑事責任,希望他被重重判刑……
在接觸杜巧的過程中,何娟從杜巧表現出的種種情緒判斷,杜巧被趙建強奸的可能性很大,但卻苦于無直接證據。最令何娟著急的是,杜巧不愿意出庭。這個案子勝算不大,被害人如果不愿意出庭,結果可能更難將罪犯繩之以法。好在經過多次勸說努力后,杜巧最終愿意出庭,這讓辦案人員信心大增,因為在目前直接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庭審時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雙方所表現出來的情態特征或許能夠成為判案的證據。
所謂的“情態證據”,是指提供口頭證據者在陳述時外顯的各種下意識反應和活動。情態信息是一種主要依靠直覺進行認知的生理與心理活動的對應伴生關系,具有客觀表達證人內心活動的特性,在刑事訴訟領域可被用于輔助判斷人證的可靠性,也可被用作偵查線索和少數特殊案件中的實質證據。情態證據在我國雖尚不具備形式合法性,但卻在判案時能起到一定的參考作用。
2010年9月2日,此案在成都市成華區人民法院不公開開庭進行了審理,公訴人與被告人在庭上唇槍舌戰。
開庭前,站在被告席上的趙建與其代理律師談笑風生。趙建辯稱,自己來自偏僻的農村,考入電子科技大學不易,畢業后又打過幾年工,開辦藝術培訓中心也不久。妻子是中央音樂學院碩士研究生,職業好,人漂亮,還放棄了出國深造的機會與他一起創業,他沒有理由不珍惜所擁有的一切,而對員工起意。
趙建否認自己在2009年7月13日凌晨3時許與杜巧發生過性關系。他認為杜巧所說的時間、地點,以及遍布成都的各種監控探頭,根本不具備發生強奸案的條件。同時,假如杜巧真被強奸,她一定羞憤難當,怎么會讓自己開車送她回她的住處?又怎會在第二天讓他再次進入她的房間?他承認曾于2009年7月13日早上9時許與杜巧發生過性關系,但那是雙方自愿的偷情,而非強奸。
趙建的律師也稱,杜巧為了證明趙建與她發生性行為是強奸,給警方提供了她的有趙建體液的衣服,這說明她是有備而來。而且她之所以在與趙建發生性關系一天多后才報案,那是因為在這期間,她在和趙建談金錢賠償條件,她的條件沒有得到滿足才以強奸報案。報案后杜巧音信全無,而她的家人則打電話向趙建妻子要錢,獅子大開口地索要60萬元,說可以私了,撤案。之后索要的金額逐漸降為7萬元,并威脅趙建的妻子……因此,不排除該案有杜巧設計的可能……
然而,就在這時,杜巧推開法庭的大門,走進了庭審現場。萬萬沒想到杜巧會出庭的趙建,見到杜巧后,突然一激靈,頭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目光不敢與杜巧對視。
而杜巧自從進庭審大廳后,便對趙建怒目而視,并多次想沖過去與他拼命。之后的庭審,杜巧悲痛欲絕地陳述了自己被趙建兩次強奸的過程,陳述之時泣不成聲,幾次停頓,幾次欲與趙建拼個魚死網破,在調整了情緒之后才又接著陳述。杜巧的母親在陳述女兒被趙建凌辱后的一些痛苦反應時,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并怒罵趙建毀了自己女兒的一生。
面對杜巧母女激烈的反應,此后在庭上的趙建便沒再為自己辯護。非但如此,他看到杜巧母女的悲傷,甚至還主動表示,自己愿意給杜巧補償2.5萬元的精神傷害賠償費。
作為公訴人,何娟在庭上義正詞嚴。她首先反駁趙建,法庭是講證據的,他辯稱自己對員工沒有起意的分析,并不能佐證是否發生強奸,也不能掩蓋發生強奸的事實。趙建之所以在杜巧出現后不再為自己辯護,同時還愿意額外支付杜巧2.5萬元的精神傷害賠償費,是趙建心里明白,自己對杜巧傷害得深,使其工作、男友、名譽全都丟失,還差點自尋短見,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實在無法再繼續為自己辯護。因而檢方指控有杜巧室友謝虹的證言和其自身的陳述,以及傷情證明、鑒定結論等,證據間能夠相互印證;同時有杜巧和趙建在庭上所表現出來的情態證據作參考,法庭理應判決其構成強奸罪。
法院審理認為,雖然被告人趙建在2009年7月13日的7小時內對被害人杜巧實施兩次強奸的行為無直接證據,但因有證人謝虹的證詞、被害人杜巧的傷情證明及鑒定結論相互印證,并參考趙建和杜巧二人在庭上的“情態”表現判定,趙建犯強奸罪的罪名成立,故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相關條款之規定,判處其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
此次以“情態證據”作為定罪的關鍵依據,在國內尚屬罕見。雖然在警方和檢方的密切配合、積極努力之下,犯罪嫌疑人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但年輕的女孩們更應該以此為戒,時刻注意保護自身的安全,以免受到傷害;一旦受到侵犯,一定要第一時間報案,否則可能造成犯罪證據流失,犯罪嫌疑人借機狡辯等對自身更為不利的狀況發生。
(文中人物、麗聲鋼琴培訓中心為化名。)
(責編/方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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