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故事》連載11——電話散文

編輯的話：《女兒的故事》是梅子涵老師送給讀者們的精彩故事。這個故事很長，所以是一個連載故事。故事的主角是梅老師的女兒……如果你足夠仔細的話，你會發(fā)現(xiàn)長大后的梅老師的女兒也來給大家講故事了……你能找到她嗎？

就在我寫《T在行動》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你知道是誰打來的嗎？我也聽不出。

我說你是哪一位？

他說你猜猜看。

我就“嗯……”在心里猜。

其實怎么猜？

一個非常陌生的聲音。一個以前可能是非常熟悉的聲音，但是很長時間沒有聽到了，現(xiàn)在很突然地，他要讓你猜。常常發(fā)生這樣讓我猜的事，我一回也猜不出來。但是又不能立即就說猜不出來，怕那個聲音在心里想：“好啊，把老朋友忘得干干凈凈了！”只好“嗯……”假裝猜一會兒。

……

他說我是華祖康。

我說啊祖康！

華祖康你記得吧，就是那個小時候和我一起拉手風琴，后來到美國去，杳無音訊的。

我說你回來啦？

他說回來給中國銀行和財經(jīng)大學講課。

我說你現(xiàn)在在美國的哪里？

他說在舊金山。

他在舊金山一個叫做GOLDEN GATE的UNIVERSITY當Professor(教授)。

他說你呢？

我說我也在當教授。我沒說我在當Professor。我在跟人講話的時候不夾英語，不是怕別人說我裝腔作勢，而是我自己會想我是不是有點裝腔作勢了？

我們就在電話里交談起來。

……

我就說到我正在寫《女兒的故事》。他說是真的女兒的故事嗎？我說不能說是完全真的，但是基本是真的吧。我說反正仍舊是一本小說。

我說已經(jīng)寫到第十三章：《T在行動》，很快要結(jié)束了。

我就解釋起“T”，并且說起了現(xiàn)在中國大陸小孩的讀書狀態(tài)。

我說我女兒讀書是也很努力很緊張很焦頭爛額的，但是還比較全面發(fā)展。

他住在他妹妹家。他妹妹也有個女兒，和我女兒差不多大，所以他自然也就知道了現(xiàn)在小孩是怎么讀書的。

他說：“現(xiàn)在小孩怎么這樣讀書的!”

我說：“是啊。”

他說：“我們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說：“是啊。”

他說：“美國小孩不是這樣的。”

我說：“是啊。”

他說：“我女兒稍微做一點功課，立即就說，讓我玩玩吧!”

我說：“我女兒一天做到晚也不會說讓我玩玩吧。

我女兒甚至放暑假放寒假也不說讓我玩玩吧。”

他說：“很不可思議的。”

我說沒有辦法。

我說這是國情。

我說不過現(xiàn)在正在改革，以后可能會好的。

后來我們就講起我們小時候放了學是怎么玩的。

我們小時候離現(xiàn)在已經(jīng)三十多年。

我們敘述那時的游戲。兩個人哈哈大笑。

我們打彈子。我們刮香煙牌子。我們接麻將牌。我們頂橄欖核。我們躲貓貓。我們“造房子”。我們斗雞。我們轟大炮……

那時的游戲真是多。

那時的游戲充斥大街小巷，每個角落。

甚至撿起一片樹葉也可以玩。我們撿一種叫楊樹的樹葉，用它的莖斗，看誰的牢。看誰的把誰的拉斷。

我們從家里拿來火柴，用我的一根火柴跟你的一根火柴斗，把你的斗斷，有的時候連續(xù)斗斷好幾根，我的火柴拜大王——如果有一根火柴是特別粗的，那么就肯定拜大王了！

這真是一些簡陋而天真的游戲，平平常常，趣味盎然。隨機開始，隨機結(jié)束。俯拾可得，取之不盡。

每天的不上課的時間里，我們就是在游戲中。

我們的確像“野孩子”，可是我們身心自由、無憂無慮。

我們到吃晚飯的時候回家。奶奶最多說一句：“你像野的！”

外婆最多說一句：“你忙哦！”

沒聽過暑假寒假還要沒完沒了做功課的。可是我們現(xiàn)在要殘忍地讓自己的小孩沒完沒了地做功課，預習下學期的內(nèi)容……

讓他們好似舒服地在空調(diào)房間里做……

那時的暑假就是玩，寒假就是“過年”。

我曾經(jīng)寫過一篇散文就叫《玩的暑假》。散文說：

我們幾乎一天到晚都是玩。暑假作業(yè)只有一點點，二十分鐘，半個小時就做完了，其余時間，您就看著辦吧，悉聽尊便。只要您不怕熱，不怕生熱癤頭。生了熱癤頭是要爛的，是要開刀的。

粘知了，捉金龜子，捉蟈蜢，捉蟋蟀，捉蜻蜓……有的時候，快下雷陣雨了，怎么會有那么多的蜻蜓，密密麻麻，那真是有無數(shù)只蜻蜓啊！那真是一場蜻蜓的盛大聚會。知了沒有那樣的聚會，蝴蝶沒有那樣的聚會，金龜子沒有那樣的聚會……它們是由于雷陣雨前氣壓低而紛紛從四面八方從各自的棲息處飛攏到一塊來的。它們沒有一種大難臨頭團團轉(zhuǎn)的感覺，而是好像廟會和趕集，在熱鬧和擁擠中，摩肩接踵。蜻蜓的飛始終是優(yōu)雅的，即便是受驚逃離也不拍打翅膀，不會發(fā)出任何的聲音。但是現(xiàn)在在上海，在喧鬧、繁華、污染了的都市，別說蜻蜓的盛大聚會，密密麻麻、摩肩接踵看不見了，就是想欣賞一只蜻蜓的優(yōu)雅飛翔和停落也快等于是一點小小的奢侈。

蜻蜓到哪里去了？

游戲到哪里去了？

蜻蜓的游戲到哪里去了？

小孩的游戲到哪里去了？

散文里有一段說粘知了：

知了是用竹竿粘的。在竹竿的頭子上粘一塊面粉做的東西就能粘住知了了。可是我粘住知了的時候很少。當我偷偷地把竹竿伸向知了時，手總要抖，結(jié)果知了就“嘰——”地飛掉了。手不能抖的。手抖知了就知道了。

它是個不動聲色的家伙，貼在那里，但是當你快碰到它時，它猛地“嘰——”飛掉了。那“嘰——”的一聲是驚惶失措的，也讓我可惜得要死！

我就還是用手抓，抓那些停在很低的地方的知了。悄悄走過去，很悄悄的。最好脫掉木拖板，赤腳。又不能毛手毛腳，又不能猶豫不決。抓住了，手就迅速捏攏，別遺憾地露出個什么洞來，露出洞，又飛掉了，真的遺憾啊。

散文還說到捉蟈蜢，蟈蜢就是蚱蜢：

捉蟈蜢是在草里捉的。我家的后門就是一片草叢。在草里走，用腳踢草，蟈蜢就會從這棵草上飛到那棵草上。蟈蜢有兩種，一種是花的，一種是青的。捉花的比捉青的激動一點。捉到就放到瓶子里，我總拿個瓶子。蟈蜢在瓶子里跳。蟈蜢在瓶子里跳的時候可以聽到聲音。草叢里是熱烘烘的。我最喜歡那種熱烘烘的感覺。我常常會在最熱的中午去捉蟈蜢。天上是熱辣辣的太陽，草里是熱烘烘的感覺和氣息。炎熱中午的知了在那兒叫，我只管捉蟈蜢。奶奶從來不喊我：你給我死回來，這么熱的天！奶奶不是不愛護我，奶奶是知道我喜歡玩。那時的大人懂小孩，現(xiàn)在的大人不懂小孩。現(xiàn)在的大人不是不懂小孩，是現(xiàn)在的大人要顧考試要顧重點學校要顧成龍成鳳……因而顧不上懂小孩。他們有一個理論，你現(xiàn)在讓他玩，將來他就完。我們那時真自由。當我現(xiàn)在寫到天上熱辣辣的太陽草里熱烘烘的感覺和氣息時，我真想再重新活一次，真想再重新活啊，真想再捉蟈蜢。我沒有在電話里讀散文給祖康聽。但我們講到了散文里講到的游戲和事情。我們愉快地笑。我們還相互補充。

他說你小時候打彈子喜歡騰空開的，騰空開響。我說是的是的我喜歡騰空開，我不喜歡在地上滾了開，滾沒勁。我更不喜歡瞇，可是有的人專門喜歡瞇，不來開你，而是稍微一瞇，瞇在原來的地方旁邊，讓你來開他，等到你沒有開響他，彈子離他近了，他就來開你。我最頭痛這種癟三。他越是瞇，我就越是開，不管多遠都開，結(jié)果沒有開響，讓他開響了。輸?shù)袅宋覐膩聿毁嚕敼饬耍荒茉俅蛄耍揖突丶摇?/p>

我說起游泳。

他說起吃棒冰。

我說起他一游泳鼻涕就要流出來。

他說沒有沒有，亂講亂講。

我說肯定的，你忘記了。

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他學起賣棒冰的人的叫：“光明牌棒冰來，光明牌老牌棒冰！”

我說：“還有，光明牌棒冰吃哦，光明牌赤豆棒冰……”

賣棒冰的人一邊喊一邊用一塊木頭敲木箱子。他們的喊聲和敲聲堪稱是夏天馬路上的第二大聲音了。第一大聲音是知了叫。

我買棒冰的時候總是說：“赤豆多點哦！”

我吃棒冰從來不咬，總是嘬，豎著嘬，橫著嘬，一直嘬到最后棒頭上只剩下很小一塊了，才咬掉——最后還要把棒頭嘬一嘬。

我看大人吃棒冰咬心里就可惜。

我是不舍得咬的。

我們那時只有棒冰和雪糕。我們很少吃八分錢的雪糕，只吃四分錢的棒冰。

不像現(xiàn)在有那么多的名堂：血糯、膨化、蛋筒、冷狗、曼麗克、綠寶石、喬伊娜……數(shù)也數(shù)不過來，不知道買哪個好。

小孩就挑最新的買。

我對梅思繁說過，如果現(xiàn)在發(fā)明冷貓，那些小孩肯定要買冷貓了，她說，那當然；如果現(xiàn)在發(fā)明冷老鼠，他們肯定要買冷老鼠了，她說，那當然；那么冷老虎冷獅子冷大象冷河馬冷狼冷狐貍冷猴子冷老鷹冷四腳蛇……呢？她說你越說越惡心了！

這是下午的時候。

這個下午，在一根電話線的兩頭，有兩個曾經(jīng)是小孩的教授在說小時候的游戲和事情。他們現(xiàn)在一個在中國，一個在美國，但他們小時候的游戲和愉快是共同的。他們沒有討論什么深奧的問題，他們只是在說童年的游戲，童年的自由，童年的散文……

童年的生活是不是就應該像一篇散文一樣呢？

可是又如何寫成一篇散文呢？

美國教授和中國教授沒有再討論。

美國教授說：“再見哦！”

中國教授說：“再見哦！”

他們約好幾天以后見面再聊。

漸漸地長大。

反正女兒是在漸漸地長大。

個子在高起來，腳在大出來，少女的樣子也都開始紛紛顯露，到了爸媽過生日的時候，還特具審美地買來了禮物……甚至也有男生往家里打打電話了。

當然不過都是些問問功課的電話，可看到她站在那里接電話，你還是要想：女兒長大了。

長大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長大了好像是好事又好像是壞事。

好像有不止一個大人，不止十個大人，不止一百個大人，不止一千個大人，不止一萬個大人……說過，小孩長大了真煩哦！

梅思繁的姑姑就說過，小人長大了不要太煩哦！

梅思繁的姑姑就是梅思繁生出來時，從醫(yī)院跑回來叫梅思繁爸爸的那個人。

話說這個人也生了一個女兒，這個女兒就是梅思繁的表姐。表姐姓謝名凝，謝凝現(xiàn)在上高一。有趣的是，謝凝的中學就是梅思繁爸爸的中學，是市重點。

大人說小人長大了不要太煩哦當然是指多方面的。

梅思繁的姑姑說小人長大了不要太煩哦當然也是指多方面的。

比如就說男小孩女小孩的接觸吧。

早在初一的時候，謝凝的媽媽就得到過消息，說謝凝和一個男小孩在外面逛馬路。就在學校前面的馬路上逛。那男生長得挺好，濃眉大眼，個頭高高，還用手鉤住謝凝的頭頸。逛著逛著干脆走進“莫師漢堡”了。

兩個人坐了下來。男孩說：“謝凝，你吃點什么？”

謝凝說：“隨便。”

男孩說：“這里不賣隨便的！”

謝凝笑笑：“那么就要牛奶和炸薯條。”

男孩說：“我還要漢堡包，肚子餓死了！”

招待小姐走到男孩面前說：“是小先生埋單嗎？”

謝凝笑起來。

男孩說：“我埋我埋！”

以上情景是一個人看到的。這個人把以上的情景告訴謝凝媽媽了。這個人是誰謝凝媽媽始終不說。

謝凝媽媽氣得要死。她想：完了，謝凝要變流氓阿飛了！

她就開始審問謝凝。她說：“謝凝！”

謝凝說：“哎。”

“你這幾天跟男小人逛過馬路了是嗎？”

“你有毛病，要么你自己跟男小人逛過馬路！”

“你想賴啊，你以為我沒看見是嗎？”

“你在哪里看見的？”

“在你們學校那里！”

“我根本就沒有在我們學校那里逛過馬路！”

“你沒有在你們學校那里逛過馬路，那么你在哪里逛過馬路？”

“我在哪里都沒有逛過馬路！”

“要是你逛過了呢？”

要是我逛過了就不是人！”

“要是你逛過了我不把你打死就不是人！我問你，那個男小人是誰？”

“我怎么知道那個男小人是誰！”

“你跟他逛馬路會不知道他是誰？”

“誰跟他逛馬路了，要么你跟他逛馬路!”

“他還用手鉤住你頭頸!”

“下流!要么鉤住你的頭頸!”

“你當心被我吃生活!”

“誰叫你講下流話？”

“你們還到‘莫師漢堡’吃東西，你說隨便，他說這里不賣隨便……我冤枉你了嗎？”

謝凝說：“你沒有冤枉我，但是那是謝圓圓!”

“謝圓圓？”

謝凝說：“不相信你打電話好了。”

結(jié)果的確是謝圓圓。

謝圓圓是謝凝的堂姐，比她大一個月。正是長得濃眉大眼，個子高高，像個男小孩。她從來沒有像女小孩過，她到游泳池去游泳，進女更衣室更衣，人家老伯伯說，喂喂，小弟弟，你走錯了，那是女更衣室，男更衣室在這邊……

她跟謝凝一起坐車，只有一個座位，她就自己坐，讓謝凝坐在她腿上，旁邊大人就悄悄說：“現(xiàn)在是不得了，這么小的小人就談朋友……”

謝凝聽見了就悄悄附在她耳邊說：“你知道這兩個大人在說我們什么？”

“說我們什么？”

“說這么小的小人就談朋友。”

兩個人就嘻嘻笑起來。

大人就繼續(xù)悄悄說，而且還搖頭，剛才沒有搖頭，也可能剛才也搖頭了，但是搖得沒有現(xiàn)在明顯：“像什么樣子，要是我養(yǎng)了這種小人，打都把他(她)打死……”

可是她們還是嘻嘻地笑。

謝凝嘻嘻笑的時候是低著頭的，謝圓圓嘻嘻笑則不低著頭，她甚至還抬起頭看看人家，把人家的臉看看清楚，看看人家長得怎樣，戇不戇。

謝凝輕聲說：“要是被他們養(yǎng)出來了，我逃也來不及。”

謝圓圓說：“對對對，我第一個逃!”

謝圓圓也想輕聲的，可是沒有用，一說就不免又粗聲爽氣結(jié)果嘹亮起來。

大人搖頭，還說：“唉——”

在謝凝的媽媽審問謝凝的時候，謝凝的爸爸也在旁邊。他是一個脾氣異常好，態(tài)度異常好，克制力異常好……從不審問小孩的人。他永遠是站在旁邊，看她們審問，看她們激動，看她們暴跳如雷，甚至看她們大打出手。

現(xiàn)在謝凝的媽媽審問失敗了，審出的結(jié)果原來是謝圓圓，這不由使他覺得又是開心又是好玩。

他從旁邊走到當中來。他身高一米八七，所以只要他站在當中，那么你看見的就都是他了。

他裝成報幕員的聲音說：“下面一個節(jié)目——《審問》，演出者——謝凝的媽媽和謝凝，我們歡迎!”

謝凝笑起來。

謝凝的媽媽說：“這個男人老十三點的哦。”

謝凝的媽媽說：“我聽到這種事情不要急死的啊!”

他說：“要急死的，要急死的。”

謝凝媽媽說：“小姑娘最怕的就是這種事情了!”

他說：“哪種事情啊？”

她說：“逛馬路!”

他說：“謝凝，你聽見嗎？以后你媽媽帶你出去逛馬路你不要去哦!”

謝凝又笑起來。

她說：“你不要十三點腔調(diào)，我是說跟男男頭逛馬路！”

他就又說：“謝凝，聽見了嗎？以后我?guī)愠鋈ス漶R路你也不要去哦。”

謝凝的媽媽說：“你這個男人十三點是十三點。”

謝凝的媽媽說：“謝凝，記住哦，不許跟男小人逛馬路哦！”

謝凝說：“誰逛？要么你才逛！”

謝凝爸爸就問謝凝媽媽：“你以前逛過嗎？”

謝凝媽媽說：“逛你死掉，要么跟你逛！”

謝凝爸爸說：“我以前認也不認識你，怎么逛？”

謝凝媽媽說：“我以前讀書男生怕我的，我高興摸他一記頭就摸他一記頭，高興打他一記頭塔就打他一記頭塔。”

謝凝爸爸說：“這么說，是因為男生怕你，你才不逛馬路的，而不是因為思想好，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不做流氓阿飛才不逛馬路的■？”

謝凝說：“摸人家男生的頭，不莊重！”

謝凝爸爸說：“反正你們兩個都不是人。”

謝凝說：“我怎么不是人？”

“你剛才不是說，要是我逛過了就不是人嗎？你跟謝圓圓逛，算不算逛過？”

謝凝媽媽說：“我怎么不是人啊？”

“你不是說，要是她逛過了，你不把她打死就不是人嗎？她跟謝圓圓逛，算不算逛？”

謝凝說：“爸爸這個人老會得在旁邊趁機的。”

謝凝媽媽說：“十三點呀！”

有的時候還有男生打電話來，謝凝媽媽就又要警惕。比如，謝凝媽媽就要這樣問了，謝凝呢，當然也要答。

“是誰？”(謝凝剛剛放下電話。謝凝媽媽很直截了當。在這種事情上尤其必須直截了當，迅速、及時，她是克制不住的。)

“同學。”(謝凝心里有點煩，她想什么都要問！)

“他打電話給你干什么？”(雖然已經(jīng)是在審問，但是謝凝媽媽還是會注意口氣要婉轉(zhuǎn)一點的。再說情況不明，也不好一下子就把聲音提到“7”，就是■的7。■還是要一點點唱上去，一下子就唱到最高音，是不是有點像神經(jīng)病？)

“沒有干什么。”(其實她應該直截了當說。小孩說話有時喜歡不直截了當。他們喜歡跟大人“對著干”。其實還是直截了當說好，可以省掉一些事。)

“沒有干什么打電話給你干什么？”(你看，事情不是來了嗎？問得對呀，沒有干什么那么打電話給你干什么呢？不符合邏輯嘛。再說，明明打電話給你了，你偏要說“沒有干什么”，這不是有點故意制造疑點嗎？這種態(tài)度和辦法不好，看來還是要直截了當。)

“是沒有干什么呀，就問問功課。”(沒有干什么，又問問功課，是不是自相矛盾？還不如一開始就說：“問我功課。”)

“問功課為什么要問你，沒有老師的電話嗎？”(謝凝媽媽這樣說話就有點不對頭，同學之間就不能問問功課嗎？你以前不也問過嗎？只不過她以前問不是打電話問的，家里沒有電話，條件沒有那么好，而現(xiàn)在家家有電話了，問功課也打電話了，瀟灑是瀟灑的，但是打的是父母的錢。不過謝凝媽媽之所以不大講道理，可能也跟謝凝沒有直截了當，有點自相矛盾有關系。)

“我怎么知道為什么要問我，滑稽哦！”(的確可能不知道。但是原因總是有的。比如你的功課比較好呵，比如你們平時比較講得來啊……)

“滑什么稽，還滑鴨呢！我對你說，以后少跟男生打電話，打來打去干什么，人一點點大，打電話還早呢，把書給我讀讀好，你要打，等你長大以后再打好了！”(謝凝媽媽的聲音已經(jīng)到“5”和“6”，離“7”和“■”近在咫尺。謝凝媽媽用的都是“雙關語”。她有她的道理，因為她有她的擔心，所以她要對你發(fā)出一點警告。不過說話也別太“雙關”，本來沒有事，何必要暗示。本來是簡單又純潔的，偏要往大人的思路上去想。對小孩也要尊重一點，別以為是大人，話就可以亂講。但是話又講回來，一個人成功、杰出的一生，很可能就是和他小時候常聽見這類雙關語和警告有關系，而一個人失敗、糟糕的一輩子，也可能就是因為他小時候大人總是死人不管，結(jié)果在不應該收到“一封信”的時候卻收到了“一封信”，不應該接到一個“電話”的時候卻接到了一個“電話”……這不是故作深刻，有時候的確是要深刻的。)

……

她們兩個下面的對話還不少，我們就省略吧。

你看，煩不煩？

所以謝凝的媽媽認為還是像梅率爾這樣小的小孩好。

梅率爾是謝凝的表弟，是梅思繁的堂弟。在上幼兒園。

謝凝的媽媽對梅率爾說：“你以后不要打電話給人家小姑娘知道嗎？”

梅率爾說：“知道了。”

梅率爾說：“你知道吧，昨天晚上陳伊靜給我打電話了，問我老師家里的電話，咦，我怎么知道！”

謝凝的媽媽問：“你跟陳伊靜要好不要好？”

“要好的哦!”

“你還跟誰要好？”

“我還跟吳麗娜要好。”

“你怎么都是跟人家小姑娘要好？”

“我們老師說小朋友都要要好。”

可是這一天梅率爾回來說，吳麗娜不跟他要好了。吳麗娜沖到他面前說：“梅率爾，我反正不睬你了！”

梅率爾最喜歡干三件事情。一是畫畫，二是看《奧特曼》，三是像跟屁蟲一樣跟在謝凝和梅思繁的后面……

他畫畫真不錯，一會兒就把一只豬或者一只兔子什么的畫出來了。

他是奧特曼專家。他一口氣能把《奧特曼》里的人統(tǒng)統(tǒng)背下來：圣斗士、神龍斗士、沃它諾、奧特曼、杰克、艾斯、雷歐、凱羅、賽文、奧特之父、奧特之母、三角奧特曼、五角奧特曼、花怪獸、胖怪獸、大王怪獸、剪子怪獸、蘑菇怪獸、炮怪獸、石頭怪獸、攻擊手、地雷、恐龍……

他是和奶奶、阿太住在一起的。星期天，謝凝來看外婆和阿太，梅思繁來看奶奶和阿太，他們就碰頭了。但是在有《奧特曼》的時間里，他肯定是要看《奧特曼》的。誰要看其他頻道，他會哭，他哭的時候沒有眼淚水的，屬于干哭。這個時候，唯一有點效的，就是說：“兩個姐姐到外面去玩嘍！”

他便開始有點為難，有點動搖，有點想離開奧特曼……

可是兩個姐姐從來不想帶他出去，這是一個太小的小孩，什么都不懂，甚至把鋼筆都會說成“筆鋼”，還要煩，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實在沒有共同語言。

她們就對跟在屁股后面的跟屁蟲說：“男男頭老是跟在小姑娘后面干什么？”

跟屁蟲就干哭。

謝凝就對他說：“你去跟你姑姑說，小姑娘不可以帶男男頭出去逛馬路的。”

他就跑去對謝凝媽媽說：“姐姐說，小姑娘是不可以帶男男頭去逛馬路的。”

可是謝凝媽媽卻不管什么小姑娘男男頭，朝著謝凝和梅思繁大叫一聲：“帶他去！”

謝凝和梅思繁就帶他到“莫師漢堡”去了。“莫師漢堡”離這兒很近，就在謝凝的中學的對面。梅思繁的爸爸，也就是謝凝的舅舅以前在這里讀書的時候，這里是沒有什么“莫師漢堡”的。莫名其妙的，什么“莫師漢堡”，一點革命的意思也沒有。那時，是要講革命的意思的，沒有革命的意思，那就要革命，如果不革命，那就可能弄出反革命的意思來。那時這里只有一個公共廁所。梅思繁的爸爸和他的同學們，上學和放學的時候，有時要走進去小便。這真是一個很干凈的廁所，管廁所的老師傅革命覺悟高，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把廁所打掃得干干凈凈，讓你高興而來，滿意而去，并且不收錢。

謝凝和梅思繁領著男男頭梅率爾走進“莫師漢堡”。謝凝對梅思繁說，上次和謝圓圓就是在這里。謝凝問梅思繁：“繁繁，你說是誰看見的？”

梅思繁說：“不是你媽媽看見的嗎？”

謝凝說：“根本不是的，她亂講八講，漏洞百出，如果是她看見的，她會不認識謝圓圓啊？”

梅思繁說：“對對對！”

謝凝說：“但是她不肯講是誰看見的，一副保密的樣子。”

梅思繁說：“如果講了，人家以后就不肯講給她聽了。”

謝凝說：“你說，她可能不可能雇傭了一個偵探？”

梅率爾說：“不是偵探，是警察！”

他槍戰(zhàn)片也看了不少，知道警察，他有的時候說自己是奧特曼，有的時候說自己是警察，他說自己是警察的時候，總是先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紙頭，捏著讓你看看，然后說：“我是警察！”

如果你沒有看，覺得沒什么意思，不想看，他就會叫你：“你看呀，你看呀……我是警察！”

他爸爸小時候不說我是警察的，而是說“湯司令到——”！

湯司令是電影《戰(zhàn)上海》里的壞蛋。

謝凝問梅思繁：“你要吃什么？”

梅思繁說：“隨便。”

梅率爾說：“我不要吃隨便，我要吃棉花糖！”

謝凝說：“這里什么地方有棉花糖？”

梅率爾指指外面：“外面有的，我剛才看見的！”

梅思繁說：“你不上檔次！”

可是梅率爾還是說我要吃棉花糖嘛我要吃棉花糖……

可是人總是要長大的。人難道能永遠像梅率爾這樣，把“鋼筆”說成“筆鋼”，連“隨便”也沒有聽懂，還以為“隨便”是可以吃的呢，說什么我不要吃隨便，我要吃棉花糖，我要吃棉花糖嘛我要吃棉花糖……

“所有的孩子都要長大的，只有一個例外。”這個人就是小說《彼得·潘》里的彼得·潘，但是彼得·潘是不存在的。

人在長大，復雜、麻煩的事情就會出來，甚至源源不斷，但是真有那么可怕嗎？真的值得那么緊張嗎？需要非常大驚小怪，惶惶不可終日，還是“船到橋頭自會直”，船總能開到大河，開到長江，甚至開到大海的……

當然這不是說不要舵，讓它瞎開，船是一定要開的，舵也是一定要掌的，讓小孩自己掌，大人站在旁邊。

讓女兒自己掌。

我們站在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