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吉敏,孫 瑋
(遼寧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旅游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9)
梁啟超的《清代學術概論》初稿成于1920年10月,本來是為了友人蔣方震所著的《歐洲文藝復興史》寫的序言,繼而下筆不能自休,遂成數萬言,篇幅幾與原書。天下古今,固無此等序文。脫稿后,只得對于蔣書宣告獨立矣。[1]自序可以看出,梁啟超起初并不是想寫成書,但這一無心插柳的結果卻成了清末的暢銷書,也是今天我們了解清代學術文化的入門必讀書,清學史研究必備的經典名著。
《清代學術概論》獲得巨大成功是有諸多方面的因素,筆者認為有如下幾個重要的方面:
首先是文章的內容,梁啟超不是思想家,但對中外古今的思想學說都極感興趣。他也不是純學者,但也許是飽受康有為教導的緣故,尤其愛好考察“學術源流”。[2]3梁啟超在此著作之前曾經寫過《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其第八章是論清代學術的。而且梁啟超久報抱著《中國學術史》之志,故此書遂題為“中國學術史第五種”。從此兩點我們看出,雖然梁啟超著《清代學術概論》自屬稿至脫稿,費十五日。[1]自序但其著書之前已經做了很多前期準備,所以《清代學術概論》的內容極其精煉,當時及后世學者對他的大部分觀點是認同的,從他的話被后世無數次引用就可以得到印證。
其次,是由于梁啟超的“新文體”。梁啟超的眾多文章產生的影響和作用都離不開其自創的“新文體”。其文字之功有特長,說到透辟處,往往入木三分,閱者無不感動。梁啟超自述說:“其夙不喜桐城派古文,幼年為文,學晚漢魏晉,頗尚矜煉,至是自解放,務為平易暢達,時雜以俚語韻語及外國語法,縱筆所至不檢束,學者競效之,號新文體。老輩則痛恨,詆為野狐。然其文條理明晰,筆鋒常帶情感,對于讀者,別有一種魔力焉。”[1]70因為其寫文章使用這種新文體,所以今天在讀清代學術概論時,并沒有感覺晦澀難懂,甚至感覺朗朗上口,所以才吸引眾多讀者。
最后,就是因為梁啟超個人的原因。晚清的今文學運動梁啟超算是“主角”,當事人的論述當然給我們提供了更大的參考價值。正如朱維錚先生所說:“梁啟超曾在清末輿論界執牛耳的地位,本來就使人們對他在政、學兩界的實際經驗感到好奇,并且不斷歆動學者們的研究興味。”[2]4可以說,正是由于梁啟超在此時期的名氣及地位,引發了人們的好奇心。因此在讀清代學術概論中論述到梁啟超的時候,就能對讀者產生極大的吸引力。梁啟超在引言中提到:“本篇純以超然客觀之精神論列之,即以現在執筆之另一梁啟超,批評三十年來史料之梁啟超也。”[1]自序那么,梁啟超的評判是否正確,其又是如何論述自己的呢?
梁啟超是晚清今文學運動中的主要人物,故在《清代學術概論》中論述梁啟超的方面很多,例如在論述譚嗣同、章炳麟及晚清佛學等問題的時候都提到過梁啟超,但主要論述他的有兩處,一處是梁啟超的今文學派宣傳運動,另一處是梁啟超與康有為的分歧。因此筆者試從此二方面來分析梁啟超對自己的評價。
對今文學派為猛烈的宣傳運動者,則新會的梁啟超。[1]68梁啟超認為其對清代學術主要貢獻是“今文學派的宣傳運動”,主要體現在排荀運動與創辦《時務報》等方面。
清代隨著漢學的興起,荀子的地位被抬高,所以晚清的學者大多推重荀子,其中就包括章太炎和康有為。但梁啟超卻不以為然,其論述說:“啟超謂孔門之學,后衍為孟子、荀卿兩派,荀傳小康,孟傳大同。漢代經師,不問為今文家古文家,皆出荀卿(汪中說)。二千年間,宗派屢變,壹皆盤旋荀學肘下,孟學絕而孔學亦衰。于是梁啟超專以絀荀申孟為標幟。”[1]68梁啟超發起的排荀運動從1896年開始,其在所著的《西學書目表后序》中指出:“當知秦漢以后,皆行荀卿之學,為孔教之孽派。”[4]1899年,梁啟超在《清議報》上發表《論支那宗教改革》一文才系統地闡述其排荀思想。梁啟超認為其學受夏、譚影響亦至巨。當時梁啟超與夏曾佑每發一義,輒相視莫逆,他們的排荀運動是從他們的對學問的爭論中開始的。據梁啟超回憶說,我們幾乎沒有一天不見面,見面就談學問,常常對吵,每天總要大吵一兩場,但吵的結果,十有九次我被夏穗卿屈服,我們大概總得到一致。[5]梁啟超在此并沒有隱諱其受到夏曾佑和譚嗣同的影響,體現出學者的治學態度。
梁啟超論述了自己在上海創辦的《時務報》,其認為創辦《時務報》是帶政治色彩的,梁啟超自著《變法通議》,批評秕政,而救敝之法,歸于廢科舉、興學校,亦時時發“民權論”,但微引其緒,未敢昌言。[1]69梁啟超在此只獨論述《時務報》,可看出這份報紙在梁啟超心目中的地位。《時務報》的銷售數量,在一萬兩千份左右,較之當時甚有影響力的《萬國公報》發行數,遠超過三倍之多。[6]179《時務報》如此暢銷,如平均每份有十人閱看,就能擁有十萬人以上的讀者。所以,張朋園先生就認為,梁啟超之赫赫大名,最早實得之《時務報》。梁啟超在此單獨論述《時務報》也是應該的。
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論述其與康有為的分歧是本書重要的章節。后來的歷史學者多喜歡引用梁啟超在此章節中的句子來評價康有為和梁啟超,可以看出,學者還是很認同梁啟超對自己的評價的。啟超治《偽經考》,時復不慊于其師之武斷,后遂置不復道。其師好引緯書,以神秘性說孔子,啟超亦不謂然。[1]68此時梁啟超認為其已對其師學不滿,但并不能說其已達到分歧的程度。奇怪的是梁啟超在《三十自敘》卻絲毫沒有提到他與其師關系不好的方面,僅寫到:先生著《新學偽經考》,從事校勘;著《孔子改制考》,從事分纂。[7]這也許是由于梁啟超三十歲以后才與康有為分派,所以《清代學術概論》在此追憶寫出其治《偽經考》對其師的不滿。梁啟超認為,其在以后日倡革命排滿共和之論時,也并沒有與康有為分派。梁啟超論述自己在此時期的狀態說到: “不惜以今日之我,難昔日之我。”我們也可以看出梁啟超此時思想的多變。梁啟超認為其確與康有為分派是在其三十以后,啟超自三十以后,已絕口不談“偽經”,亦不甚談“改制”。而其師康有為大倡設孔教會,定國教祀天配孔諸義,國中附和不乏。啟超不謂然,屢起而駁之。[1]70此時的梁啟超多與康有為的意見相左,才是他們兩派別分開的時間。
在此梁啟超對自己和其師都給出了一個正確的評價,啟超之在思想界,其破壞力確不小,而建設則未有聞。晚清思想界之粗率淺薄,啟超與有罪焉。[1]73從此段話可看出,梁啟超自認為其在清代學術的影響極大,也是其自夸的體現,其實梁啟超在晚清學術界的地位的確如他所說,當時國人的思想受其影響極大。平心論之,以二十年前思想界之閉塞萎靡,非用此種魯莽疏闊手段,不能烈山澤以辟新局。就此點論,梁啟超可謂新思想界之陳涉。雖然國人所責望于啟超不止此。以其人本身之魄力,及其三十年歷史上所積之資格,實應為我新思想界力圖締造一開國規模。若此人而長此以自終,則在中國文化史上,不能不謂為一大損失也。[1]73這些話都是梁啟超自夸之話,其欲想體現其當時的卓越地位。梁啟超把自己比喻成思想界之陳涉。雖然這個比喻不倫不類,但也是很形象的,其對思想界的破壞的確如此。梁啟超在此文中還論述了自己的性格,認為:“啟超與康有為最相反之一點,有為太有成見,啟超太無成見。其應事也有然,去治學也亦有然。”[1]73因此,康有為在此后沒有多少作品,而梁啟超一直是多產的,并且思想變化極大。梁啟超寫過一首《志未酬》,鄭振鐸認為其中兩句詩“男兒志兮天下事,但有進兮不有止”足夠批評梁氏一生了。[1]83梁啟超對自己也有著清楚的認識,其在《藝蘅館日記》云:“吾學病愛博,是用淺且蕪;尤病在無恒,有獲旋失諸;百凡可效我,此二無我如。”[1]73同時梁啟超在本節末寫到,識者謂啟超若能永遠絕意政治,且裁斂其學問欲,專精于一二點,則于將來之思想界尚更有所貢獻,否則亦適成為清代思想史之結束人物而已。[1]74有學者認為梁啟超在是在給自己做蓋棺之論,筆者則認為不然,梁啟超在寫《清代學術概論》時是48歲,正值壯年,筆者認為,其寫這段文字,其實是由于梁啟超在寫《清代學術概論》時,同時也在反思其學術道路,也是在勉勵自己。因為梁在自序中就說到:“久抱著《中國學術史》之志,遷延未成。”[1]第二自序其想在一年內完成,于是勉自策厲,所以《清代學術概論》又叫“中國學術史第五種”。
臺灣學者張朋園說,梁啟超一生的言論著述,據最保守的估計,不下于一千四百萬字,每天執筆,平均在三千言以上。[6]2在這么多字的著述中,僅有五萬字的《清代學術概論》能成為經典著作的很重要原因就是梁啟超對自己的評價。可以說,梁啟超在論述自己的時候,基本客觀,基本做到了其所說的:“即以現在執筆之另一梁啟超,批評三十年來史料上之梁啟超也。”雖然,其論述自己時有自夸之嫌,但當時的梁啟超的地位的確配得上他所自夸的。鄭振鐸先生認為:“世人對于梁任公先生毀譽不一;然有誰人曾將梁任公罵得比他自己罵的更透徹,更中的的么?有誰人曾將梁任公恭維得比他自己所恭維得更得體,更恰當的嗎?一部傳記的最好材料是傳中人物的自己的記載;同此,一篇批評的最好材料,也便是被批評者對于自己的評價。”[3]73可以說梁啟超真能深知灼見自己的病根和缺點,其分析很正確,很明白。時人評價梁啟超時,引用的大部分文獻都出自梁啟超的論述,可看出人們心目中也是認同其對自己的評價。
[參考文獻]
[1]梁啟超.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M].朱維錚,校注.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5.
[2]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M].朱維錚,導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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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梁啟超.西學書目表后序[M]//梁啟超.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一.北京:中華書局,1989:128.
[5]梁啟超.亡友夏穗卿先生[M]//梁啟超.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四十四:上.北京:中華書局,1989:20.
[6]張朋園.梁啟超與清季革命[M].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7.
[7]梁啟超.三十自述[M]//梁啟超.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一.北京:中華書局,198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