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歡歡
(黑龍江大學 滿族語言文化研究中心,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判斷句是用名詞或名詞性短語對人或事物作出判斷的句子,需要從思維和語言方面進行科學界定。”[1]語言和思維有著緊密的聯系,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語言,同樣,思維方式也具有民族性的特點。語言的基本單位是句子,思維的基本形式是判斷。判斷服從邏輯規律,句子服從語法規律。因此古漢語和滿語的判斷句就同時有了兩個屬性:邏輯屬性和語法屬性。由于社會發展和日常生活的需要,古漢語和瀕危的滿語已喪失交際功能,這樣古漢語和滿語判斷句只局限于理論研究層面。
對古漢語文言判斷句的典型結構著名學者王力先生早有精辟論述:“判斷句是以名詞或名詞性的詞組為謂語,表示判斷的。在現代漢語里,判斷句的主語和謂語之間一般要用系詞‘是’來聯系。但在秦漢以前,判斷句一般不用系詞,而是在謂語后面用語氣詞‘也’字來幫助判斷。有時在主語后面用語氣詞“者”字表示提頓,然后再在謂語后面用語氣詞“也”字照應。”[2]
1.古漢語文言判斷句概括有如下五種典型結構:
⑴“主語+謂語”
①“劉備天下梟雄。”[3] 220
②“秦,虎狼之國。”[3]220
不用任何標志性判斷性語氣詞語或判斷詞語的判斷句,只出現主語和謂語,但卻可根據上下文內容進行確定的判斷。
⑵“……也”
①制,嚴邑也。《左傳·鄭伯克段于鄢》
②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左傳·宮之奇諫假道》
③蔓難圖也。《左傳·鄭伯克段于鄢》
④夫戰,勇氣也。《左傳·曹劌論戰》
在謂語后面用語氣詞‘也’字來幫助判斷。
⑶“……者……”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古文觀止·春夜宴桃李園序》
在主語后面用語氣詞“者”字表示提頓。
⑷“……者,……也”
①管仲夷吾者,穎上人也。《史記·管晏列傳》
②唇亡齒寒者,其虞虢之謂也。《左傳·宮之奇諫假道》
在主語后面用語氣詞“者”字表示提頓,然后再在謂語后面用語氣詞“也”字照應。
⑸“……者也”
晏嬰,齊之習辭者也。《史記·管晏列傳》
在謂語后面“者也”連用,共同表示判斷語氣。
2.在古漢語文言判斷句典型結構基礎上加上某些副詞、動詞能夠加強判斷。
⑴“副詞能夠加強判斷”[4]
常見至于主謂之間的“乃、即、則、皆、必(是)”等,幫助加強判斷。如:
①若為傭耕,何為富貴也。《史記·陳涉世家》
②當立者乃公子扶蘇。《史記·陳涉世家》
③梁父即楚將項燕。《史記·項羽本紀》
④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古文觀止·岳陽樓記》
⑤此必是豫讓也。《戰國策·趙策一》
⑵“為、有”等動詞加強判斷
①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論語·為政》
②富貴在天,死生有命。《論語·顏淵》
⑶否定副詞“非”“不”構成古漢語文言否定判斷句
“在上古漢語里,要對形容詞謂語或動詞謂語加以否定,就用‘不’字;要對名詞謂語加以否定,就用‘非’字。”[5]
①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論語·季氏》
②天也,非人也。《莊子·養生主》
綜上,在古漢語文言判斷句基礎上,適當位置添加某些副詞(包括否定副詞)、動詞能夠加強肯定判斷和否定判斷意味。
在浩如煙海的滿文文獻中,除了大量的滿文檔案外,數量最多的當數滿文著譯圖書文獻。其中既包括用滿文創作的文獻,也包括用滿文翻譯的其他語種文獻,主要是漢文典籍。滿族最早翻譯漢文典籍是在滿清入關之前,入關后,清朝大力倡導翻譯漢文典籍,《嘯亭雜錄》中記載:
崇德初,文皇帝患國人不識漢字,罔知治體,乃命逹文成公海翻譯國語、四書及三國志各一部,頒賜耆舊,以為臨政規范。及定鼎后,設翻譯房于太和門西廊下,揀擇旗員中諳習清文者充之,無定員。凡資治通鑒、性理精義、古文淵鑒諸書,皆翻譯清文以行。其深文奧義,無煩注釋,自能明晰,以為一時之盛。有戶部郎中和素者,翻譯絕精,其翻西廂記、金瓶梅諸書,疏櫛子句,咸中綮肯,人皆爭誦焉。
自順治始,經康熙、雍正,至乾隆期,滿文翻譯文獻經歷了一個由發展至繁榮再到鼎盛的過程。入關后翻譯的漢文典籍主要有《大學》、《中庸》、《詩經》、《易經》、《書經》、《孝經》、《三字經》、《黃石公素書》、《大藏經》、《孫子兵法》、《金瓶梅》、《御制古文淵鑒》等。
1.在滿文翻譯的漢文典籍《古文觀止》等滿漢合璧的書中,與古漢語文言判斷句相對應的滿語判斷句有如下典型結構:
⑴“主語+謂語”
①lib be bi lung si ba i bosoi etuku niyalma.
白隴西布衣《古文觀止·與韓荊州書》
②ere julgei afanduha ba.此古戰場也。《古文觀止·吊古戰場文》
不用任何標志性判斷性語氣詞語或判斷詞語的判斷句,只出現主語和謂語,但卻可根據上下文內容進行確定的判斷。
⑵serengge
①jy i hecen serengge,haksan ba.
制,嚴邑也。《左傳·鄭伯克段于鄢》
②guwe gurun serengge,ioi gurun i tuku.
虢,虞之表也。《左傳·宮之奇諫假道》
③guwan jung i u serengge,ing sang ba i niyalma.
管仲夷吾者,穎上人也。《史記·管晏列傳》
④nan yang ba i lio dzi gi serengge ferguwecuke wesihun saisa.
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古文觀止·桃花源記》
serengge用于主語之后,表示提頓。
⑶kai
①afarangge baturu sukdun de kai.
夫戰,勇氣也。《左傳·曹劌論戰》
②badalaka de,kiceci mangga kai.蔓難圖也。《左傳·鄭伯克段于鄢》
③ing koo ?u gulu hiyoo?un kai.
穎考叔純孝也。《左傳·鄭伯克段于鄢》
在謂語后面用語氣詞kai煞尾幫助判斷。
⑷serengge + kai
①guwe jung guwe ?u serengge wang gi i cibsonggo kai.
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左傳·宮之奇諫假道》
主語之后用serengge提頓,謂語之后語氣詞kai與之照應。
serengge + be
②tondo serengge dulimba be, ginggun serengge,cibsen be.
忠者中也,敬者靜也。《重刻清文虛字指南編》
③banin serengge,uthai giyan be;giyan serengge uthai sukdun be.
性即理也,理即氣也。《重刻清文虛字指南編》
主語之后用serengge提頓,謂語之后語氣詞be與之照應。
綜上,滿語判斷句符合判斷句的基本概念,以名詞或名詞性的詞組為謂語,用名詞或名詞性短語對人或事物作出判斷。在謂語后面用語氣詞kai煞尾來幫助判斷。有時在主語后面用serengge表示提頓,或者再在謂語后面用語氣詞kai或be照應。
2.在滿語判斷句典型結構基礎上加上某些副詞、動詞能夠加強判斷。
⑴副詞“inu(也)、geli(又)、gemu(都)、yala(誠然)、yargiyan i(確實)、uthai(即)、teni(才)等”[6]用在謂語之前,能夠加強判斷。如:
①ere yargiyan i tuksicuke olhocuka taksire gukure ucuri kai.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古文觀止·出師表》
②ere uthai yo yang taktu i amba tuwakū kai.
此岳陽樓之大觀也。《古文觀止·岳陽樓記》
⑵動詞bi、ombi等也能夠加強判斷[7],如:
①bayan wesihun ojorongge abka de bi,bucere banjirengge hesebun de bi.富貴在天,死生有命。《論語·顏淵》
②salibuha hoton tanggū curun be duleci gurun de jobolon ombikai.
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左傳·鄭伯克段于鄢》
bi和ombi作為實義動詞,在句中做動詞謂語,加強肯定、判斷意義。
⑶滿語否定判斷句
①waka
tere anggala niyalma yoo han ?ūn han waka.
且人非堯舜。《古文觀止·與韓荊州書》
在謂語后面加否定副詞waka,構成否定判斷意義。
②“oci + waka”[6]
ejen oci ejen waka,amban oci amban waka,ama oci ama waka,jui oci jui waka.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御制翻譯四書·論語下》
主語后面加oci,謂語后面加waka,oci與waka是構成反義,一正一反,表否定判斷。
綜上,在滿語判斷句典型結構的基礎上,適當位置添加某些副詞(包括否定副詞)、動詞能夠加強肯定判斷和否定判斷意味。
漢語屬于漢藏語系,是孤立語,本身缺乏形態標志,其語法屬性并不明顯;與此同時,它的邏輯屬性也十分隱蔽,句子形式也較少可能變化。而滿語屬于阿爾泰語系,是黏著語,有形態變化,語法屬于十分明顯,相應的邏輯屬性也十分外露。何以古漢語文言判斷句和滿語判斷句的構成形式和規則有如此驚人的相似?究其原因在于,用這兩種語言進行思維時,有其共通的形式和規律。古漢語文言判斷句和滿語判斷句的典型結構均為語氣詞煞尾,或在主語謂語之間有提頓,然后語氣詞在詞尾相照應。除此以外,在判斷句典型結構的基礎上,于適當位置添加副詞(包括否定副詞)或動詞,均可增強或肯定或否定判斷意味。誠然,不該否認滿族入關之后,各方面受到漢族的深遠影響,但語法具有穩固性,它的規則不易改變。況且在用滿文撰寫的少量滿文圖書中,如《隨軍紀行》中也不乏這樣的典型結構,如:“gūwa hendume,jabkan serengge mang kai,waci jiyanggiyūn de ehe sehe.”有人曰:“蟒者莽也,殺之,于將軍不利。”[8]36這些都充分說明,滿語、漢語雖為兩種結構迥異的民族語言,但用這兩種語言進行思維時,在文言判斷句典型結構上,二者達到了統一。
[參考文獻]
[1]雷震,胡彥文.古漢語判斷句基本規律探討[J].延邊大學學報,2006(4).
[2]王力.古代漢語(一)[M].北京:中華書局,1962.
[3]蔡鎮楚.實用文言語法表解[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83.
[4]楊春霖.實用古漢語教程[M].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86.
[5]王力.漢語語法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6]沈原.論滿語判斷句[J].滿語研究,1989(1).
[7]唐均.滿語判斷標記詞及其句法功能[J].滿語研究,2005(1).
[8]曾壽.隨軍紀行[M].季永海,譯注.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