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嬿
(大慶師范學院 外國語學院,黑龍江 大慶163712)
眾所周知,阿加莎·克里斯蒂 (Agatha Christie) 是古典推理小說黃金時代的代表作家。她一生創作豐富,著有八十多部推理小說,曾經榮獲美國推理作家協會頒發的“大師獎”。米涅·渥特絲(Minette Walters)作為推理小說新生代作家的代表,雖然在47歲時才開始寫偵探小說,但卻在短短三年內囊括了英美兩國象征偵探小說最高榮譽的所有獎項。她繼阿加莎·克里斯蒂之后把偵探小說的創作推向了一個新的階段,當之無愧地成為新一代偵探小說大師。這兩位雖然生不同時,但同是作為英國偵探小說女性作家的杰出代表,常常有人論及她們的相似與傳承關系,米涅·渥特絲被視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接班人。渥特絲和阿加莎的小說確實有很多類似的地方,但兩者在小說創作的很多方面大不相同。
阿加莎·克里斯蒂是古典推理小說的代表作家,維多利亞式的良好教養使克里斯蒂的故事保持著一種溫文爾雅的理想主義色彩。她的作品多屬于“舒適推理”,格調高雅,遠離血腥。故事通常發生在上流社會,故事中的每個人物都是談吐高雅,舉止不凡,偵探更是標準的“安樂椅神探”。在她筆下,故事是一場智力游戲,盡管其中有死亡和犯罪,但人性和世界仍然是美好的[1]。臺灣作家三毛曾說過:“克里斯蒂的魅力在于她恐怖的娛樂,但她的文字一點不血腥。”她的作品始終透露出女性特有的溫情,這種溫情常常表現在伴隨著案件的真相大白,還有“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好。如《陽光下的罪惡》中成全了彼此愛慕的馬歇爾和羅莎蒙德,《尼羅河上的慘案》中的羅莎莉·奧特勃恩和提姆·弗格森成為一對有情人。在經歷了離奇恐怖的謀殺和縝密嚴謹的推理之后,故事總是以完美謝幕,死亡、犯罪都不能抵消人性和世界的溫文與美麗,用馬普爾小姐在《平靜小鎮里的罪惡》里說的話,就是“一切都以最好的方式有了結局”。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浪漫情懷,為她的作品增添了無限魅力,但同時也使她的作品多少與現實有些脫節,對資本主義社會弊端的種種批判也鮮有表現。綜觀克里斯蒂的偵探作品,我們不難發現,案件的現場不是莊園就是別墅,被害人因為擁有金錢而成了攻擊和謀殺的對象,作案人為了金錢或爭奪遺產鋌而走險,作案動機大同小異。《尼羅河上的慘案》、《高爾夫球場的疑云》、《H莊園的一次午餐》、《陽光下的罪惡》、《啞證人》、《斯泰爾斯莊園奇案》、《羅杰疑案》等都是此類的典范之作。這固然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資本主義的弊病:金錢帶來的罪惡,社會的不平,人與人之間的虛偽和殘酷。但相對來說作品反映的社會面比較狹窄,如朱利安·西蒙斯所言,對克里斯蒂偵探小說中的主人公來說,在1926 年并沒發生什么大罷工。至于案件的受害人,他們往往地位顯赫、資產頗豐,冷酷無情感,難以引起讀者的同情憐憫,作品也不會展現暴力死亡帶來的真正傷痛[2]。
而米涅·渥特絲的筆下卻完全看不到這種維多利亞式的貴族氛圍,她的小說充分反映了當代英國小說中跨世紀的焦慮,作品中注入了許多焦慮的灰暗元素:暴力傾向、人格扭曲、貧富沖突、性別歧視、吸毒墮胎,等等。這些社會現象使她的作品具有強烈的時代氣息。小說里也找不到傳統小說中有著很多“灰色細胞”的被神化的偵探形象,有的只是一些玩世不恭的落魄警探、無助的退休夫婦、壓抑的同性戀者、受挫的女性主義者、受虐的兒童、餓死的街頭游民。渥特絲更像是將偵探小說作為一種媒介來表達嚴肅的主題,因此,她的小說讀來更像是社會問題小說,少了一個讓讀者陷入難解謎題的殺人詭局,多的是一份對犯罪心理絲絲入扣的挖掘,一份對晦暗人性透徹入骨的洞察。正如《紐約時報》評價《毒舌鉤》所說的,小說反映了“當代社會現實中讓人驚駭的一面”。
相比較阿加莎· 克里斯蒂的保守,渥特絲的作品更側重于挖掘現代、后現代社會中人們的孤獨與迷茫,因此,在人性的探究上更為深入,更為徹底,也更為復雜和現實。有評論說,“米涅·渥特絲游走于人性最陰暗的領域”。渥特絲的作品罪案搭臺,人性唱戲,其力度非一般推理作家可比。較之“誰是兇手”,她的小說更關注的是深探人性和社會最陰暗的層面。冷硬與深刻地對人性陰暗丑陋的揭露,是渥特絲作品給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作家筆鋒犀利,仿佛拿著手術刀一般冷靜而殘忍地解剖著一個病態的世界。她瞄準的是人身上最一般最普通的小惡,讓讀者意識到:平靜浮于表層,暗流深藏其下,只要有一個突破口,這股暗流就會噴涌而出,以人類社會沖突最為劇烈的方式——謀殺——來了結一切。渥特絲說過:“我關注謀殺給家庭和社區帶來的創傷,發掘由此自然產生的不安和張力,或許這能使讀者更加投入吧。”然而,渥特絲的小說雖殘酷但猶有希望,因為,她相信希望才是彌補暴力給家庭或社區帶來創傷的唯一手段。她的目的并非全然在于狂暴地揭露人性之丑,其作品在一片烏云遮日的局面下,總會露出些微的亮色,讓人看到在一片陰郁之中的美好人性。作為一個女性作家,縱然是下筆如何深刻和冷硬,慣有的羅曼史的寫作經驗依然在《毒舌鉤》、《狐貍不祥》等小說里留下影子。她的幾部小說里都會有一個年輕的女性,獨立、堅強、果敢、自食其力,有體面的職業,給人帶來希望,也給閱讀者帶來一點由衷地對人性之美的感喟[3]。
與波洛比肩的另一位神探形象無疑是馬普爾小姐了。這個愛聽閑言碎語、有點饒舌的小老太太,總是把無關緊要的閑話與有意的謀殺聯系在一起,以其敏銳的觀察力及其對人性深刻的洞察力,得出令人信服的答案。除了威名赫赫的大偵探外,克里斯蒂塑造的黑斯廷斯上尉也非常精彩。自從柯南·道爾創造出了福爾摩斯和華生,偵探小說中“名偵探與助手”的搭檔模式逐漸沿用下來。克里斯蒂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柯南道爾模式的影響,在人物設置方面,也為波洛配上一位華生式的陪襯人物——高個子的黑斯廷斯上尉,黑斯廷斯的思維方式總是比波洛慢半拍,從而顯出波洛敏銳的判斷能力,這對搭檔配合默契,相得益彰,使作品更富有戲劇色彩。
而同傳統偵探小說不同的是,在渥特絲的小說里并未塑造一個類似福爾摩斯的系列“偵探”來作為引領故事情節發展的核心,或把一切疑難問題交付給小小的“灰色的腦細胞”。她營造的是“人人皆可為殺手”,同樣“人人皆可為偵探”的氛圍。在她的筆下,探索真相的可以是日常生活中的醫生、記者甚至普通主婦。與克里斯蒂筆下可愛的偵探和迷人的兇手們不同,渥特絲筆下的角色,無論正反,似乎沒有一個“可愛的人”。在克里斯蒂筆下,我們看到的是古樸的英格蘭紳士風度,無論是偵探,還是兇手,無論是表面,還是內心,人與人之間并沒有完全的撕破偽裝,渥特絲則善于創造比傳統推理小說中更為晦澀的邊緣人物或非正統人物,他們的個人心理因素與社會環境因素交織在一起,更接近于真實世界中的人物,而我們作為讀者很難簡單地對他們的人品做出評判。人人都有秘密,人人都有傷痕,人人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人人都在期待突破生活的困境。當真相一層層地剝開,每個人的秘密也一一展開時,所有人的生活,人性的種種丑陋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沒有人是清白的,人人背負原罪,人人焦躁不安。
渥特絲筆下的死者也不值得同情。《毒舌鉤》中的瑪蒂爾達言語刻薄,為人倨傲;《暗潮》里的女子庸俗不堪、淺薄虛榮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狐貍不祥》的老太太對子女疏于教導、一意縱容。渥特絲利用所謂的證詞或者死者的日記,一步一步地剝奪讀者對死者的那僅有的好感,讓人對死者有一種“原來如此,怪不得”的觀感,從而達到發掘人性之復雜與丑陋的目的[3]。
克里斯蒂的創作時間前后持續了六十多年,大部分作品是傳統式的解謎小說,即一樁命案發生,一系列線索,一群人受到嫌疑,一個天才偵探,最終排除所有嫌疑,罪犯死亡或被捕。克里斯蒂的經典在于她設置懸念的藝術。她善于布迷,為了加強懸念效果,她巧妙地設置了層層謎團、種種疑陣,牽引著讀者參與到解謎的過程中,又盡可能地推遲暴露謎底,讀者體驗了一段緊張刺激的閱讀歷程,最終獲得了一種審美的意外驚喜。
克里斯蒂筆下不斷出現的“斯泰爾斯莊園”、“被海水包圍的孤島”式的地方成了黃金時代偵探小說中典型的背景所在。她通常會把兇殺案的現場設計在一個狹小而與世隔絕的封閉空間內,比如,《無人生還》在一座孤島上,《東方快車謀殺案》在一列火車上,《尼羅河上的慘案》在一條游輪上,故事發展中人物與地點都不變,這就為推理創造了特定的范圍。讀者絞盡腦汁,卻又遭受重重挫折,山窮水盡之時,大偵探抽絲剝繭,推理確鑿,撥開迷霧,令人嘆服。克里斯蒂的創作推動了古典式偵探小說模式的成型,并推動了世界偵探小說的發展,使世界各國都出現了許多“克里斯蒂式”偵探小說家,并把克里斯蒂創作的犯罪模式,作為一個樣板而加以推廣。同時她的作品文筆細膩,語言雅致,字里行間洋溢著英式幽默,并以敘述人物內心世界的手法分析犯罪心理,藝術審美價值較高。
如果說阿加莎·克里斯蒂代表了過去和經典,那么米涅·渥特絲則是變革和新銳的先鋒。
首先,渥特絲放棄了固定的偵探破案表現手法,而是完全用紀實的筆法展現謀殺的本身,因為她“想不受限制,不必拘泥于某個人物或某個場所”,從而也換得一個重新凝視每一宗罪案的機會。渥特絲不關注“如何殺人”,而關注“為何殺人”,她的眼光在于“背后的故事”,她更專注于質疑社會公正和社會階層,在善與惡、正義與懲罰之間的道德掙扎,分析人性動機以及犯罪產生的一系列連帶后果[4]。透過渥特絲的小說,我們能感受到一種平凡的真實,使我們在閱讀的同時,不是刻意留意文字中暗藏的線索,而是在一種完全開放的空間中冥想,不是挖空腦袋分析涉案的某個人物,而是親身面對一次次血淋淋的謀殺,好像讀者身臨其境,完全真實地出現在小說中,完全淹沒在小說中,久久不能自拔。難怪美國人為何瞠目結舌地用“最強有力的”、“最嘆為觀止的”這樣的詞語來贊譽她。在渥特絲筆下,一切是有現實色澤的,每一宗罪案不僅僅是“兇手”、“偵探”、“嫌疑人”之間的智力游戲,而是活生生的、產生于當下社會條件的事件,逼使讀者很自然回頭來檢查我們當下的社會,當下生活的城市,當下的規范和意識形態局限,窺見現代社會的一些弊病以及其中被扭曲的心靈,認識到時代背景與周邊環境才是問題的根源所在[5]。
其次,渥特絲的小說時間跨度大,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事情,雖然網羅交錯,但是被渥特絲拿來,條分縷析,毫不雜亂。如《蛇之形》中目擊證人重新調查二十年前的一樁黑人女性謀殺案。《女雕刻家》中女記者羅莎琳探求一樁發生在十多年前的血腥家庭謀殺案。這些駭人聽聞的事件被信件、電子郵件、醫生的診斷書和警察的報告甚至照片串聯了起來,讀者不但看到了案件本身所暴露的問題,同時也看到了司法公正名義下掩藏的不公。
開放性的結尾也是渥特絲小說的一個亮點。她用很大篇幅來講述犯罪嫌疑人有令人不堪忍受的惡行,然而在小說的結尾處又突然筆鋒一轉,真相好似并非如此。比如在《女雕刻家》中,女記者羅莎琳受命采訪一名綽號為“女雕刻家”的罪犯奧莉芙·馬丁,她被控弒母殺妹,并喪盡天良地將她們分尸。在羅莎琳的努力下,奧莉芙卻被認定無罪,釋放出獄。書的結尾是:
奧莉芙與她們相擁,并將她們抱了起來。這時只有窩在十碼外車中取暖的黑爾看到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得意的獰笑。他想起了他仍在警界任職時,桌上的座右銘:“真相的范疇極小而明確,然而錯誤則是無邊無際。”
女記者羅莎琳找到的究竟是明確的真相,抑或無邊無際的錯誤,結尾一句耐人尋味,讀者不得而知,這種不確定的結尾完全顛覆了偵探小說必須最終定論的法則。《紐約時報》評論說:“渥特絲小姐扭轉了英國傳統推理小說的既定模式,創作出更具特色、層次感更豐富的小說。”
可以說,渥特絲的小說“獨特”的有時讓人難以承受,人性怎么可以那么扭曲、那么畸形。對大部分人來說,可能更樂于接受克里斯蒂式的溫和與中庸。總的來說,盡管她們在創作主題、人物塑造、作品中流露的情感傾向上有所不同,但都不能影響她們在世界偵探小說史上的地位。她們的偵探小說的藝術價值,也許沒有勃朗特姐妹、狄更斯或者哈代作品的藝術價值那么卓越,但像很多經典作品一樣,雖然問世之初受到曲解,但只要它經受住時間長河的洗刷,最終漂泊到我們面前,婦孺皆知,廣受喜愛,就能看出它們蓬勃的藝術生命力了。
[參考文獻]
[1]王安憶.華麗家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J].當代作家評論,2005(5):48-65.
[2]劉略昌.英國古典式偵探小說的黃金時代研究[J].社會科學,2008(10):157-161.
[3]任海平.渥特絲的撩撥[N].中華讀書報,2006-06-28(11).
[4]劉臻.罪案小說女王:米涅·渥特絲[N].光明日報,2006-07-11(10).
[5]孫小寧.罪案小說女王米涅·渥特絲作品再展英式懸疑[N].北京晚報,2006-05-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