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博雅多識到憤慨直諫
——芮良夫形象在《逸周書》中的轉變

趙奉蓉

(河南大學 文學院，河南 開封 450001)

周厲王暴虐無道，上層貴族基于本族利益，提出眾多規諫之言，《詩經·大雅》中的《民勞》、《板》、《蕩》、《桑柔》皆是周朝大臣諷刺厲王之詩，之后《左傳》、《國語》對此也有所記載，這些作品呈現出一批形態各異的諫臣形象，形成了文學發展中的一道亮麗景觀。在此群體形象之中，芮良夫是其中比較顯著的一位，先秦典籍對他的記載相對穩定。但是在文學傳承中，芮良夫形象發生了一定的轉變，從博學多聞的智者形象轉變為心系國運直擊要害的匡弼之臣，而這種轉變最初是在《逸周書》中完成的。

一

芮良夫作為周室宗族，對王室命運極為關注，因此，面對厲王荒淫暴虐的統治，芮良夫先后兩次以言相諫，并作詩加以諷勸。

《史記·周本紀》言：

厲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榮夷公。大夫芮良諫王，不聽。卒以榮公為卿士，用事。王行暴虐侈傲，國人謗王。召公諫曰：“民不堪命?！蓖跖眯l巫，使監謗，以告，則殺之。其謗鮮矣，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三年，相與叛，襲厲王。厲王出奔于彘。[1]

厲王三十年，也就是榮夷公被任命為卿士之前，芮良夫就有過諫言，諫言內容收錄在《國語·周語》中，但是厲王沒有聽從他的意見。在榮夷公被重用之后，芮良夫出于對江山社稷的憂慮，再次進言，也就是《逸周書·芮良夫解》中記載的內容?！稘摲蛘摗ざ衾费裕?/p>

昔周厲王好專利，芮良夫諫而不入，退賦《桑柔》之詩以諷，言是大風也，必將有隧；是貪民也，必將敗其類。王又不悟，故遂流死于彘。[2]

芮良夫進諫之后厲王沒有聽從，憤慨之際又作《桑柔》諷刺厲王。《國語·周語》中的諫言是芮良夫洞幽燭微防患于未然之作，《芮良夫解》是再次忠言進諫之辭，《桑柔》是在此之后憤而抒懷之作，雖然所處時間不同，雖然陳詞內容各有偏重，但貫穿于其中的則是芮良夫的拳拳忠君之心。芮良夫在先秦典籍中的總體形象便是見識卓遠高妙，是一位憂國憂民的直言敢諫者。

芮良夫的首次出場是在《國語》中，《國語·周語上》中的芮良夫對周王室的命運作出了以下預言：

厲王說榮夷公，芮良夫曰：“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或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胡可專也。所怒甚多，而不備大難，以是教王，王能久乎？夫王人者，將導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無不得其極，猶日怵惕，懼怨之來也。故《頌》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爾極?！洞笱拧吩唬骸愬a載周?！遣徊祭鴳蛛y乎，故能載周以至于今。今王學專利，其可乎？匹夫專利，猶謂之盜，王而行之，其歸鮮矣。榮公若用，周必??！”既，榮公為卿士，諸侯不享，王流于彘。[3]

此處，芮良夫對于周王室的命運作出了“必敗”的預言，《國語》中的芮良夫是以周人先祖為榜樣，從周族的始祖說起，說明君主的作用是疏導利的趨向，使之遍布于臣民上下，但是厲王卻是專利于己而不施之于民，芮良夫由此作出周室必敗的預測?！秶Z》中芮良夫的諫言是在榮夷公未被任用之前作出的，圍繞“好專利而不知大難”展開，對于厲王的批評是從他專利而行著眼，是在兇險局面沒出現之前的預言，加之文章最后對于厲王“流于彘”命運的追述，應驗了芮良夫的預言。可見，《國語》中的芮良夫是作為一個有遠見的政治家出現的，是一個智者的形象。

《逸周書》的芮良夫同樣是有遠見卓識之人，但是，《逸周書》中的芮良夫更突出的特點便是直言敢諫的激憤之士、憂危難抑的社稷之臣?！对娊洝どＨ帷分熊橇挤驅τ诰饕约皥陶蟪嫉闹S刺勸諫之辭以激越憤慨著稱，而這種特點在《逸周書》中首先出現，并已經表現得淋漓盡致，實現了這種轉變。

二

芮良夫首次進言之后，驕侈狂傲的厲王不但沒有聽從他的忠言，反而變本加厲，在榮夷公等人的慫恿之下，愈加荒虐無德，疏遠和排斥忠言進諫的正直之士。芮良夫在此情形之下，不得不再次進言，希望厲王與榮夷公一朝幡然悔悟，回歸治理正途。潘振注《芮良夫解》云：“榮夷公好利，王任之，諫不聽，卒以為卿士，后使衛巫監謗，芮伯戒百官于朝，此解為王及卿士作也?！盵4]

魏源在解說《桑柔》時提到：

前八章“滅我立王”，自指厲王流彘之事，詩當作于共和行政之時。若作于厲王在位時，則監謗疾威，道路以目，雖以凡、召之親賢，尚僅托詞殷商，旁諷寮友，敢若此極言指斥乎？至前后八章之誼，皆當以《芮良夫解》證之?！盾橇挤蚪狻纷饔趯⒘髦?，此詩作于既流之后。[5]

魏源既言《桑柔》詩的意旨可以用《芮良夫解》證之，但卻以厲王在位之時親賢尚且不敢“極言指斥”為由，認定《桑柔》一詩作于周厲王被流放之后，《芮良夫解》作于周厲王被流放之前。魏源的這種解說雖然看到了《桑柔》與《芮良夫解》在內容上的相似之處，但是卻沒有體會到《芮良夫解》中的芮良夫“極言指斥”的一面，即使是厲王在位，芮良夫也是指陳時弊，鋒芒銳利。

國君是政治治理的關鍵，厲王的專利之行、弭謗之舉使其喪失了民心，故而芮良夫進言之初便面向厲王，《芮良夫解》記載：

予小臣良夫，稽道謀告。子惟民父母，致厥道，無遠不服；無道，左右臣妾乃違。民歸于德，“德則民戴，否則民讎”，茲言允效與前不遠。商紂不道夏桀之虐，肆我有家。嗚呼！惟爾天子，嗣文武業。惟爾執政小子，同先王之臣，昏行□顧，道王不若。專利作威，佐亂進禍，民將弗堪。治亂信乎其行，惟王暨而執政小子攸聞。古人求多聞以監戒，不聞，是惟弗知。后除民害，不惟民害。害民，乃非后，惟其讎。后作類。后弗類，民不知后，惟其怨。民至億兆，后一而已，寡不敵眾，后其危哉！[6] 998-1004

國君治理國家必須要正道尊德，只有這樣百姓才會尊之為君，無德棄民是厲王的病根所在，所以芮良夫首先提出并將其作為進諫的中心。商紂不借鑒夏桀亡國的教訓，依舊荒虐妄為，故而有了周族的統治，言下之意，厲王也要以夏桀、商紂為鑒，否則極有可能重蹈他們的覆轍。周代君臣經常提及的兩種事象，即夏商荒虐滅國、文武承命建功，芮良夫進言之時也以此作為治君病癥的藥方，一方面試圖以文武盛德功業引起厲王的榮譽感與責任心，另一方面又以夏商之鑒為厲王的違禮不君行為敲響警鐘。故而，厲王及榮夷公等人的無德之舉接踵列出：榮夷公等人非但不以善道相輔佐，反而助王以亂、導王于惡；厲王專利作威、厲虐荼民。芮良夫的此番發語之詞，足見其憂慮國事之深，直言之呼更見其心系國事之切。

為了更好地引起厲王的警戒之心，芮良夫先正面言說君主應盡的職責，作為百姓擁戴的君主，必須要為民父母，為民除害，為民行善。一旦違反君主應盡職責而倒行逆施，“無道，左右臣妾乃違?！薄昂蟾ヮ?，民不知后，惟其怨?！薄昂γ瘢朔呛?，惟其讎。”則會成為百姓怨仇的對象，君主在百姓眼中便不再是尊敬服從的對象，而會成為群起而攻之的敵人。芮良夫通過多個對比系列，逐步推進，言辭迫切嚴正，感情憤慨執著。在此局面之下，君民力量對比極為懸殊：“民至億兆，后一而已，寡不敵眾，后其危哉！”芮良夫疾言厲色，直指問題所在，毫不避諱地指出厲王將要面臨的危險局面，與數億百姓相比，厲王處于寡不敵眾的狀態，如果百姓對君王皆有怨恨之心，則厲王面對的必定是眾叛親離結局。厲王無德已久，恣意妄為已為司空見慣之事，這種痼疾只有猛藥方能醫治，芮良夫急風暴雨式的炮轟正是為了挽救風雨飄搖、岌岌可危的局勢。芮良夫的上述諫辭重復運用正反對比的方式，把是非厲害揭示得極其透徹。有道與無道、有德與無德、多聞與不聞、為民除害與害民，這一系列截然相反的做法，引發的是迥然不同的效果。善于運用鮮明的對比，是這段諫辭的突出特色。其中的對比不但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而且非常密集，具有極強的穿透力。

《芮良夫解》是在厲王任用榮夷公等人而出現了叛亂萌芽之后的進言，面對搖搖欲墜的國家，芮良夫對于厲王的言說不是引經據典，溫文爾雅，而是猛擊要害，直言岌岌可危的局勢，在《逸周書》中，芮良夫更多的是以一個心系國運的匡弼之臣形象出現的。芮良夫不顧個人安危，置身于政治危機之中而奮起抗爭，陳說利弊危害，語言犀利而急切，具有批逆鱗的勇氣和魄力，他身上的憂危憤慨的色彩超越極其強烈，芮良夫是一個剛正直言的諫臣形象。

芮良夫在勸諫厲王之時已是直擊要害，對榮夷公等人的批評更是痛快淋漓，不留情面。與對厲王的批評相應，芮良夫圍繞榮夷公等人的劣行展開言說：

惟爾執政小子，同先王之臣，昏行□顧，道王不若。專利作威，佐亂進禍，民將弗堪。[6]1001-1002

芮良夫以文武之時的大臣與榮夷公等人作對比，同為君主身邊的執政大臣，但一為稽道正君之臣，一為昏行亂君之臣，這是總說榮夷公等人的罪責，不僅不以文武有道之臣為榜樣，引導君王歸入正道，反而引王于不順之地。具體到榮夷公等人的惡行，芮良夫又提出：

今爾執政小子，惟以貪諛為事，不勤德以備難。下民胥怨，財單竭，手足靡措，弗堪戴上，不其亂而？[6]1005

此處，芮良夫的批評主要圍繞“貪諛”進行，孔晁云：“專利為貪，屈從為諛?！盵7]與《國語》對于榮夷公等人“好專利”的批評相同，專利是榮夷公等人最為明顯的特征，在《國語》基礎上，此處又著意提出“諛”，注重的是對君王的諂諛行為，與“好專利”相比，諂諛對于君王治國理政的阻礙更為直接，破壞性更大，它直接干擾君王的決策。諂諛之人在身邊，君王便會聽不到忠言，接觸不到民怨，長此以往，民心背離，國敗不遠。由此可見，芮良夫在為厲王指明道路的同時尚致力于為厲王排除障礙，順通道路。所以在此條批評之辭后面，芮良夫并沒有繼續展開對榮夷公等人的揭露，而是再次提出厲王所面對的國人危機：“以予小臣良夫觀，天下有土之君，厥德不遠，罔有代德。時為王之患，其惟國人?！边@種聯接安排，因果關系不言而喻，正是榮夷公等人的讒諛行徑致使厲王更加恣意妄為、離經叛道，故而出現百姓為患局面。

除了此種結構安排之外，芮良夫在指明榮夷公等的無德惡行之后，還特別預指此舉所造成的嚴重后果，“專利作威，佐亂進禍，民將弗堪。”“下民胥怨，財單竭，手足靡措，弗堪戴上，不其亂而？”百姓在財單力竭手足無措之際，必定心生怨恨，民不堪命之時必不會擁戴君主，禍亂必定隨之而生，試圖通過對災難性后果的分析以引起他們的警戒。即使在告誡榮夷公等人時，芮良夫念念不忘的還是周王室的命運，與前面相互照應，在最后告誡榮夷公等人時，芮良夫把對于君臣的告誡聯系到一起，直接點出了二者無德之舉的后果：“惟爾小子，飾言事王，實蕃有徒。王貌受之，終弗獲用。面相誣蒙，及爾顛覆”，“王貌受之”，指厲王有禮貌地接受這些諂諛小人?！敖K弗獲用”，最終并沒有什么用場。君臣相互誣枉欺蒙，最終只能是共同走向顛覆的命運。

在陳辭過程中，芮良夫的言說對象轉換變化，時而面對君主，時而訓誡大臣，時而君臣兼顧，這種起伏跌宕的章法結構，實際上是其激烈動蕩情緒的直接反應，雖然言說對象不同，但灌注于其中的感情脈絡卻是一致的，即對國事的憂思。

綜觀芮良夫批評君臣劣行的憤慨激越之辭，雖然側重點有所不同，雖然語氣有所差異，但卻共同構建起芮良夫的整體形象?！兑葜軙分械能橇挤蚺c其他典籍記載的芮良夫形象皆是一心為國的社稷重臣，《逸周書》在表現這一形象時增添了其他典籍所未有的層遞波折，使得這一形象更加感染人。

三

人物形象是文學作品的核心，只有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才能在讀者心中烙下印跡，只有成為獨特的“一個”的人物形象，才能稱得上是成功的人物形象?！兑葜軙分械娜宋镄蜗箅m然存在模式化的傾向，即其中的人物身上都凝聚著濃深的憂患意識，但是在這種共同特征之下，每個人物還是有較為明顯的不同之處。所以，雖然有著大體相似的陳說，但是還是可以找出獨特的那“一個”來，這也正是《逸周書》在人物形象塑造方面的成功之處。

《逸周書》成功地刻畫了三個大臣形象，從博聞強識、嫻于治亂的周公開始，后面又塑造了兩個臣子的形象，即祭公和芮良夫。他們作為國家的重臣，對于當時君主的作為提出批評，而且也提供了治國理政的建議。

《逸周書》塑造的三個大臣，都是周朝的同姓大臣，在朝廷占據著的重要職位，皆為君主的治國理政提出過重要的建議，憂患于國家的治衰興亂。但和嫻于治亂的周公不同的是，祭公與芮良夫處于周朝的轉折和衰落期，他們憂患的內容與君主的關聯更為緊密。同時，祭公與芮良夫雖同為向君主進諫，但是其中的感情色彩有很大的差異，從而展現出的人物形象也就同中有異。

祭公、芮良夫作為周王朝的本族成員，他們對于周王朝的命運歸宿極為關注，而且同為朝廷大臣，二人都比較有政治遠見，善于分析政治走勢，能夠把握問題所在。在發現存在的問題之后，祭公與芮良夫皆作告誡之語，但是在這種告誡中展示出的人物形象卻是風貌不同。

《逸周書》對祭公事跡的記載只有《祭公解》一篇，雖然篇幅不長，但是《祭公解》卻選取了一個特殊場景，集中刻畫祭公形象。《祭公解》是祭公在病危之際應穆王詔令，為穆王陳說治國安民之道。疾病是對人的重要考驗，尤其是病危之際的人，許多平時加以節制而不曾顯現的心理活動在此特殊時刻會突然出現，也有的是平日的理性思索在此時更為強烈地表現出來。

作為穆王重要依賴對象的祭公，長伴穆王左右，對于穆王的舉止心態極為了解，穆王的優點缺點祭公歷歷在目，因此在即將離世之際，出于對國事的憂危以及對穆王的期望，自然要對穆王囑托一番。祭公對穆王及朝廷大臣的告誡，給人一種迂緩從容的溫情感覺。祭公的告誡是在特定場合中出現的，穆王對祭公病情極為關注，在祭公病危之際，親至探問，深情款款，以一個晚輩的身份誠心詢求祭公良言。在此情景下，祭公的告誡也籠罩在溫情的氛圍中，此處的祭公不僅僅是大臣的角色，更多的則是以穆王長輩的身份出現的，深切叮嚀、諄諄告誡，通過陳說本族建國歷史引出對穆王的勸誘，從共有的切身利益出發告誡穆王。祭公在告誡三公大臣時則是以自己防謬糾亂而得以善終為例，申明大臣應盡之責，既有說服力，又拉近了距離，令人備感親切。祭公在言說過程中基本是平鋪直述，但卻并不板滯無趣，緩急相間之際出現的是反復叮嚀晚輩的老者形象。所以，祭公告知君臣以警戒之事，雖然嚴厲但卻富有溫情。

芮良夫面對危機四起、每況愈下的政治局勢，憤慨憂思難忍，針對厲王與榮夷公等人的行為提出告誡。芮良夫的言說任氣而作，尖峭冷峻，丁宗洛對此有評論：“此篇詞意極其刻露，較《祭公解》悱惻處稍遜矣。毋亦告君者與戒同官者有不同歟？”[8]丁宗洛對于芮良夫進言風格特點的說明是對的，但是對于產生此種風格原因的說明則有失偏頗。芮良夫與祭公告誡之辭風格不同，并不是因為告誡對象的不同造成的，即使是面對厲王，憂心如焚的芮良夫也是大膽直率，直言“民將弗堪”的嚴峻局勢，并不曾因為面對的是君主而有所避諱。基于對國家命運的關切，悲憤難抑之際，一腔憂國憂民的情思，發而為激越嚴正之辭?；趯s夷公諂諛專利行徑的痛恨，芮良夫對于榮夷公等人的言辭更加激切，對于他們的每條批評總是以“爾執政小子”開始，責怪與教育之意非常明顯，在這些言辭中，一個感念國危的忠正之臣躍然而出。

祭公與芮良夫二人都是周族血統的社稷之臣，都有較深的憂患意識，但一為陳策，一為陳弊，共有的憂患意識在不同心態主導下就有了不同的風格。祭公的憂患之情并不一定比芮良夫差，病重之際尚為穆王陳策，為穆王言說防亂之計。但比起末世之際撕心裂肺的呼喊，穩定之世平心靜氣的言說給人的震撼相對來說要弱一些。

祭公與芮良夫對于執政大臣都有警戒之言，期望之辭。但祭公的期望之辭多于警戒之言，芮良夫則是警戒之言多于期望之辭。這種對比反映了二者的關注點、側重點的不同。祭公言說典雅厚重，陳說與教訓融為一體，提出的希望具有一定的可行性，這是因為當時的政治局勢尚屬穩定，最為重要的是穆王有追跡文武以圖興國的愿望和能力。因此，祭公交待執政大臣保朂教誨穆王的事情是可以實現的。作為兩朝重臣的祭公對于執政大臣的言語絕大多數是期望之辭，只是在言辭的最后對執政大臣有警戒之語：

嗚呼三公，汝念哉！汝無泯泯芬芬，厚顏忍丑，時維大不吊哉。昔在先王，我亦維丕以我辟險于難，不失于正，我亦以免沒我世。嗚呼，三公！予維不起朕疾，汝其皇敬哉！茲皆保之，曰：康子之攸保，朂教誨之，世祀無絕。不，我周有常刑。[6]9390-941

祭公對諸臣恩威并用，如果盡心輔佐穆王，以善道教誨引導穆王，那么將會世世代代享受祭祀，他們的子孫將大有福祿，如果不能恪盡臣子之責，所要面臨的便是刑罰。叮囑之言在比重上所占比例較少，如此比重正可以看出祭公對于執政大臣的信任。

芮良夫作為周族成員，有著極為強烈的使命感和責任心，他不忍心看到文武功業毀于一旦，所以他對榮夷公等人批評之后也有所期望：

嗚呼！惟爾執政朋友小子，其惟洗爾心，改爾行，克憂往愆，以保爾居。[6]1006

他希望榮夷公等人洗心革面，改變好專利、善諂諛的行為，糾正以往的過錯。此處，芮良夫是正面規勸榮夷公等人，憂慮與期望之心并存，所以他以“嗚呼”二字引起話語，心情低沉而凝重。

但是，作為一個具有敏銳政治眼光和透徹分析力的政治家，芮良夫又不得不面對積弊難移的現實，他的期望在此矛盾心理之下便帶有了虛幻色彩，所以他的期望也是通過訓誡語氣提出，而且在提出期望之后，接下來的是對榮夷公等人的再次批評：

爾執政小子不圖善，偷生茍安，爵賄成，賢智箝口，小人鼓舌，逃害要利，并得厥求，唯曰哀哉！我聞曰：“以言取人，人飾其言；以行取人，人竭其行。飾言無庸，竭行有成。”惟爾小子，飾言事王，實蕃有徒。王貌受之，終弗獲用。面相誣蒙，及爾顛覆。爾自謂有余，予謂爾弗足。敬思以德，備乃禍難。難至而悔，悔將安及？無曰予為，惟爾之禍也。[6] 1007-1010

芮良夫列舉了榮夷公等人的另一條罪狀，即不謀善政，得過且過，尋求安逸，以致賢良之士閉口不敢進言，而無德小人卻是搖唇鼓舌。芮良夫告誡他們如果繼續下去，不加悔悟，等待他們的將是毀滅的結局，所以必須稽道積德。芮良夫的期望與警戒之辭反復交叉，正是其矛盾心理的反應，期望周族社稷歸于安定，但卻從內心深處明曉頹勢難挽、大廈將傾，所以言辭最后色調歸于灰暗，對于周王朝即將滅亡的命運有所預示。

《逸周書》中濃墨重彩塑造的臣子形象，只有周公、祭公、芮良夫三人。芮良夫與祭公屬于同一類型，與定亂的周公有所不同，他們是及時進言、匡弼王業的諫臣形象，雖然風格略有不同，但卻是重要的社稷重臣。穆王聽取祭公謀父的諫言，憂危難寐，謹記忠告，故享國克壽，國安家定；厲王不聽芮良夫的諫言，肆意享樂，任佞監民，不知悔改，終流于彘，國敗家亡。事例一正一反，作為臣子的祭公與芮良夫卻都是拳拳忠心，前后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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