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威
(東北石油大學 人文科學學院,黑龍江 大慶 163318)
在民事活動中,由于民事主體認識能力的局限性,重大誤解行為是難以避免的。重大誤解行為因行為人行使撤銷權或變更權而被撤銷或變更后,行為人向善意相對人承擔締約過失責任。然而,我國在重大誤解的立法上仍不夠完善,導致司法實踐中出現一些似是而非的問題,所以應對重大誤解的定義、構成以及法律后果等問題進行深入研究。
傳統民法理論對錯誤與誤解兩個概念做了嚴格區分。錯誤是指非因表意人故意發生的“意思”與“表示”的不一致,意思表示不一致的原因在表意人方面。[1]而誤解是指表意人的相對人在受領表意人所為之意思表示時所產生的錯誤認識,并基于這種錯誤認識而為意思表示,意思表示不真實的原因在表意人的受領人方面。英美法上錯誤的外延較大陸法上錯誤的外延大,包括了大陸法上的錯誤、誤解、詐欺等含義;大陸法系國家的民法典,一般用“錯誤”來概括行為人在實施民事行為中的誤解;我國民法并未采用“錯誤”的概念。針對我國民法的實際情況,誤解可定義為:行為人對民事行為的內容或其他有關情況產生認識上的錯誤,做出的與內心意思不一致的表示。在理解“誤解”時應注意:
1.誤解的主體應做廣義理解。我國《民法通則》中“重大誤解”的“誤解”,顯然不應僅限于傳統民法理論中的受領人,亦應包括表意人在內。從具體表現形態的角度考察,誤解通常表現為對表意行為原因事實的錯誤認識;而錯誤則是從內心意思與表示行為不一致的角度描述的。如果沒有對原因事實的誤解,也就不會發生錯誤的表意行為;如果沒有錯誤的表意行為,誤解也就不具有法律意義。[2]也就是說,表意人和受領人的角色是相對的,只是描述角度不同。誤解主體應包括表意人和受領人,即誤解的含義應作廣義理解,包括傳統意義上的錯誤、誤解兩種情況在內。只有這樣,才能體現出雙方當事人地位的真正平等。
2.誤解是當事人內心意思的缺陷。在不產生誤解的情況下,當事人所作的意思表示完全與其意欲發生民事后果的內心意思相吻合;單由于當事人內心意志的形成過程發生了錯誤,從而導致內心意思上的缺陷,即如果當事人了解真實情況,就不會進行該種意思表示。
3.誤解只在誤解一方當事人未受對方的不法影響時才能存在。如果誤解方因相對方的欺騙行為而陷入了錯誤的認識,則相對方的行為就構成了欺詐,是無效的民事法律行為。
4.誤解的對象只能是與民事行為各要素有關的事項。因此,下列情形一般不能構成誤解:
(1)行為人對標的物的價值判斷而產生的錯誤。由于在商品交換中,商品的價值可因供求關系或其他原因的影響而背離商品的價值。所以,當事人對標的物價值的判斷失誤,不構成誤解。
(2)行為人過高估計自己履行能力而與他人簽訂合同后發現自己根本無力履行合同義務。這種情形不屬于對合同本身的內容認識錯誤,故不構成誤解。
構成重大誤解行為一般須符合以下五個要件:
1.行為人對與行為相關的事實產生了誤解。行為人須對與實施該行為相關的事實產生了誤解,以錯誤認識為基礎形成錯誤的意思,并通過表示行為將其意思表達出來,從而導致意思表示的內容與客觀事實不相符,若不存在對相關事實的誤解,行為人不會產生實施某行為的意思,或者行為的內容將不是這樣的。這些相關事實包括:行為動機、交易的相對方、標的物的品質、價格等。
2.行為人的誤解須是重大的。民事主體在實施民事行為時,可能對各種客觀事實發生各種各樣的誤解,并不是所有行為人產生誤解的行為,法律都要賦予行為人變更或撤銷權,否則不利于合同的遵守,不利于對交易安全的維護。因此各國法律一般均規定只有在誤解是重大的情況下,才能變更或撤銷該民事行為。
3.誤解是由行為人自己的輕微過失造成的。有三種情形不構成重大誤解:一是如果行為人的錯誤認識是由于對方的欺詐行為所致,則該行為應屬于受欺詐而為的行為而不是重大誤解行為;二是如果行為人已經知道自己對相關事務的判斷可能出現錯誤,仍然要堅持實施某一行為,那么行為人自然應當承擔失敗的風險;三是如果誤解是由于行為人重大的疏忽造成的,說明行為人對自己利益沒有加以應有的注意,那么他不應得到法律的救濟。但是,如果行為人已經盡到一般的注意義務,只是因為不夠小心謹慎以致于發生誤解,法律若不為他提供救濟,會導致市場主體在從事交易時,必須得格外小心,從而影響到交易的效率。所以,重大誤解制度只為行為人因為輕微過失造成誤解而為的行為提供救濟。
4.行為人因誤解而做出某一意思表示。行為人的意思表示是基于誤解做出的,即行為人的錯誤認識與其做出意思表示之間具有因果聯系,行為人的誤解只能通過意思表示表現出來,而該意思表示正反映出行為人認識上的錯誤,即行為人的意思表示本身發生錯誤。這一點與行為人表示錯誤不同。
5.誤解應是行為人做出意思表示之前產生的錯誤認識,行為人不能以做出意思表示之后相關事實發生的變化作為產生誤解的理由。[3]
我國《關于貫徹執行〈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71條規定:行為人因對行為的性質、對方當事人、標的物的品種、質量、規格和數量等的錯誤認識,使行為的后果與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較大損失的,可以認定為重大誤解。
上述定義從主客觀兩方面對重大誤解進行了認定,即:主觀方面行為人因錯誤認識使行為的客觀后果與自己的意思相悖,倘若了解了真相就不會做出該意思表示;客觀方面行為人實施的行為在行為性質的確定、對方當事人選定、標的物的品種、質量、規格和數量的確定等方面都不符合客觀情況,并且行為的后果給當事人造成較大損失。這種認定符合大陸法系對重大誤解的判斷標準。
然而,該定義存在如下缺陷:
1.規定過于簡單籠統,不易讓人理解。具體而言,列舉法雖然可以明確概念的外延,但是總不免疏漏,而且無助于對概念內涵的把握。如果當事人所主張的錯誤不屬于被列舉的種類,就需要求法官在審判時求助于理論上的概念和推理來把握,在一定程度上給審判帶來了難度。
2.這一規定有定義偏窄之嫌。其內涵和外延與大陸法系民法中的錯誤基本類型中的“內容錯誤”基本相同,然而,動機的錯誤,如果程度嚴重的話,對當事人同樣會產生重大影響,所以民法對動機錯誤應予規制,否則將不利于保護當事人的利益。所以在解釋上,應將其包含在“重大誤解”的范圍之內。[4]
3.沒有明確相對人在受到“較大損失”時,是否適用重大誤解制度。在重大誤解定義中,“較大損失”是指行為人自己表示不能履行合同而造成的損失,還是因雙方變更或撤銷或者履行合同而產生的損失?定義中并不明確,如果僅把給行為人“造成較大損失”作為衡量重大誤解的標準是明顯不合理的,相對人的損失一樣也是損失,而其本身也沒有過錯,假若法律還這樣做的話,重大誤解立法的價值也就失去了。
我國《民法通則》第59條規定,“行為人對行為內容有重大誤解的”,可以請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機關予以變更或撤銷。《合同法》第54條也規定,因重大誤解訂立的合同,一方可以請求法院或仲裁機構變更和撤銷。
依據私法自治原則,當行為人所實施的重大誤解行為沒有違反法律的強制性規定,不涉及社會公共利益時,法律沒有必要規定該行為無效,可以賦予行為人撤銷權使該行為的效力由行為人自主決定。我國民法規定重大誤解行為為可變更可撤銷的行為,行為人既享有變更權,也享有撤銷權,是符合民法精神的。但是,按照公平原則,必須對行為人的變更權和撤銷權加以限制,而我國民法在此問題上的規定存在局限。
1.未明確變更權的內容。變更權與撤銷權一樣屬于形成權,依權利人自己的意思表示就可以變更行為的內容,如果該行為是雙方或多方法律行為,如合同,那么允許單方變更合同內容是違反合同的本質的。而英美法中雖然也認為重大誤解訂立的合同是可變更合同,但是英美法中的變更要求雙方當事人重新就被撤銷的條款達成協議,而不是由一方決定如何變更合同內容。英美法對重大誤解行為的變更問題的處理值得我國借鑒。
2.未規定如果行為人的相對人沒有過錯并且已經做出相應的履行或履行準備時,該行為不能任由一方撤銷。如果行為的相對人對誤解的發生并無過錯,也沒有理由意識到行為人的誤解,而且恪守誠信原則,為履約做了必要的準備,則在行為人主張撤銷時,相對人為履約所支出的成本法律應該予以保護。如果不對撤銷權加以限制,那么行為人由于自身錯誤可能承受的損失因撤銷而得以避免,然而相對人由于信守承諾所負擔的費用卻因撤銷而不能得以彌補。在這種情況下,就要對雙方的損失進行對比,如果行為人得以避免的損失小于相對人不能彌補的損失,則維持交易有效在經濟上對整個社會是有利的,反之則不利,現行法律并沒有對此做出相關規定。
3.未明確特殊情況下第三人也具有變更或撤銷權。我國現行法律均未明確地將可以提出變更或撤銷的“一方當事人”僅限定于“行為人”或者“相對人”,因此可以認為此條中的“一方”可以解釋為“雙方當事人的任何一方”。那么,第三人能否作為撤銷權的主體呢?作者認為在委托代理關系中,由于代理人的行為后果由被代理人承擔,如果代理人因重大誤解與他訂立合同使其被代理人受到較大損失時,被代理人的代理人可以依重大誤解主張變更或撤銷,這里的代理人即屬于第三人,是享有撤銷權的。
4.未規定行為人的變更權和撤銷權不能自行實現,必須通過法院或仲裁機構行使,以防止該權利的濫用。我國現行法律只規定“……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機關予以變更或撤銷”,而未作嚴格要求。實際上行為人如果自行行使撤銷權,勢必造成交易的不安全,所以應對變更權和撤銷權的行使途徑和程序做出嚴格規定。
5.未規定行為人因重大過失而發生重大誤解時,不能適用重大誤解制度而享有撤銷權。我國現行法律規定當事人有權請求撤銷重大誤解的民事行為,卻未規定“該當事人須無重大過失”的限制條件,這表明對于重大誤解的行為人在實施時無論是具有重大過失還是具有一般過失均可以行使撤銷權。這種立法方式在對行為人的利益和相對人的信賴利益保護的衡量上有失平衡,不利于保護相對人的交易安全,應加以修改,明確在這種情況下不能適用重大誤解制度,當然也就不再享有變更權和撤銷權。[5]
重大誤解制度主要是保護當事人訂立合同時因意思表示錯誤而產生的法律后果,其意義在于:
1.民法作為私法中的憲法,如果沒有它來制約人們在經濟交往的不良行為,欺詐、乘人之危等不法行為將層出不窮。但是,真誠的交易過程中也難免自己不會失誤,設立并完善重大誤解制度,可以穩定市場經濟關系,促進交易安全,更好地實現民法的公平、誠實信用原則。
2.由于當今經濟交往密切,重大誤解的案件相對上升,如果這些案件得不到司法救濟,很可能一部分人就會用暴力手段來解決,這將不利于人民生活的安定和國家經濟發展的穩定。
3.從法律價值觀來看確立重大誤解制度并可主張變更或撤銷是有必要的,體現了對弱者的保護。通過完善這一制度,民法中弱者保護內容得以產生和擴充,使民法實現了價值目標的升華,突出了民法價值目標追求上的多元化和多層次性。
不明確重大誤解制度的法理基礎,就無法真正領會該制度的真諦,更遑論對這一制度加以完善。重大誤解作為一種民事法律制度,其法理基礎在于民法的意思自治原則和公平原則。
1.意思自治原則是指民事法律關系應取決于民事主體個人的自由意思,即在私法的范圍內,法律允許個人自由地設立、變更或消滅相互間的民事權利義務關系。民事主體設立、變更、消滅相互間民事法律關系的方式是實施民事法律行為,法律行為是實現意思自治的手段,從而意思自治原則就表現為民事法律行為自由原則。民事法律行為的內容和效果一般由行為人意思表示的內容來確定,但是當意思表示與行為人的內心真意不相符時,如果按照意思表示來發生法律效果便不能實現真正的意思自治。重大誤解制度正是以意思自治原則為基礎,賦予重大誤解的行為人撤銷該行為的形成權,使行為的后果真正符合行為人的內心意思。
2.公平原則是指民事主體應本著公平正義的社會觀念實施民事行為。公平原則要求民事行為的內容客觀上應符合等價交換的要求,不允許一方享有的利益明顯大于另一方。若一方因該行為而蒙受重大損失,以至于不符合社會的公平觀念時,除非實施該行為出于行為人真實自愿,否則法律將依公平原則重新確定行為所涉利益在當事人之間的分配,重大誤解就是通過撤銷權和變更權,貫徹公平原則,消除民事行為內容關于利益分配的明顯不公平狀態的制度,以達到利益在民事法律關系當事人間的公平分配,或恢復原來公平的利益分配狀態。
重大誤解制度以意思自治原則和公平原則為其法理基礎,同時又是對兩項原則的平衡,只有當行為人對行為主要內容發生誤解,并且嚴重影響到權利義務的享有和承擔時,才能適用重大誤解制度,從而體現對相對人的平等保護,體現公平原則,保護交易安全。[6]
重大誤解制度以意思自治和公平原則作為其法理基礎,通過賦予重大誤解的行為人以撤銷權,來補救該行為可能給其利益造成的不利影響。但是為了維護交易安全和平等保護相對人的利益,應準確界定重大誤解行為,并對撤銷權和變更權予以限制。
第一,應對“重大誤解”進行擴大解釋,以涵蓋嚴重的動機錯誤等重要內容,可以將重大誤解定義為:重大誤解行為是行為人因對與行為相關的重要事實發生錯誤認識,而做出的與內心意思不一致的表示行為,該行為給行為人或相對人造成了較大損失。
第二,應明確重大誤解行為的構成條件,規定行為人因重大過失而導致重大誤解時,不能適用重大誤解制度獲得救濟;誤解應是行為人做出意思表示之前產生的錯誤認識,行為人不能以做出意思表示之后相關事實發生的變化作為產生誤解的理由。
第三,應借鑒大陸法國家、英美法國家的有益經驗,完善對重大誤解法律后果的立法,對撤銷權和變更權的內容、主體、行使方法和途徑等方面做出具體規定。具體而言:合同變更要求雙方當事人重新就被撤銷的條款達成協議,而不是由一方決定如何變更合同內容;如果行為人的相對人沒有過錯并且已經做出相應的履行或履行準備時,該行為不能任由一方撤銷;特殊情況下第三人也具有變更或撤銷權;行為人的變更權和撤銷權不能自行實現,必須通過法院或仲裁機構行使;行為人因重大過失而發生重大誤解時,不能適用重大誤解制度享有撤銷權。
[參考文獻]
[1]梁慧星.民法總論[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177.
[2]藍承烈.民法專題研究與應用[M].北京:群眾出版社,2002:65.
[3]周紅.重大誤解若干問題探討[J].法制與社會,2009(3):110.
[4]魏峰,梁鵬.重大誤解若干問題研究[J].山西財經大學學報,2003(4):110.
[5]孫憲超.大陸法系民法對羅馬法錯誤制度的繼受及中國民法中的重大誤解[J].安徽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7(2):16.
[6]張成先.論重大誤解制度[J].山東青年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5(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