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增強
海外漢學研究
美國漢學界的漢賦批評思想研究
任增強
中國西漢時期出現了政治、經濟的“大一統”局面,在文化上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用儒家學說來統一思想。在統治者的提倡下,這一時期出現了一種曲調優美、高度修飾性的新文體——漢賦。美國漢學界對于中國西漢時期文學思想的研究主要集中于辭賦家司馬相如、辭賦家兼批評家揚雄對漢賦的認識與批評上。本文擬歷時性地對漢學家相關代表性研究成果做一清理,并嘗試對其研究略加評析。
在美國漢學界,較早關注漢賦批評思想的是華裔漢學家施友忠(Shih,Vincent Yuchung)。在其譯著《文心雕龍:中國文學中的思想與形式研究》(TheLiterary Mind and the Carving of Dragons:A Study of Thought and Pattern in Chinese Literature,一九八三)之導言中,施友忠將司馬相如對賦這一文體的認識植于西漢時期的文學生態語域中加以勘查。施氏以為漢賦的出現為文學理論相對貧瘠的西漢時期吹來了一陣清風。武帝時,董仲舒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用儒家學說來統一思想,這窒息了個體的批判與獨創精神。然而,批評反思的缺席并不意味著文學創作的蕭疏。在楚辭的影響下,這一時期出現了一種曲調優美、追求高度修飾性的新文體——賦。賦的產生促成了一種有別于“學問”(learning)的“純文學”(literature)觀的形成。①Vincent Yu-chung Shih,The Literary Mind and the Carving of Dragons:A Study of Thought and Pattern in Chinese Literature,Hong Kong:Chinese University Press,1983,p.xvii.豐富的創作經驗是理解文學本質的重要條件,司馬相如所提出的“賦心”的觀念就說明了這一點。司馬氏說:“合纂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為質,一經一緯,一宮一商,此賦之跡也。賦家之心,包括宇宙,總攬人物,斯乃得之于內,不可得而傳。”施友忠認為在“得之于內,不可得而傳”這一點上,司馬相如與莊子之間存在著一種精神共同性(community),②Vincent Yu-chung Shih,The Literary Mind and the Carving of Dragons:A Study of Thought and Pattern in Chinese Literature,Hong Kong:Chinese University Press,1983,p.xvii.這后來又在曹丕“氣”的觀念中得以表達。
在此,施友忠將歷史脈絡的勾勒與邏輯關系的梳理有效結合起來,將作為文學本原的曹丕之“氣”與莊子之“神”構成了一個流脈譜系,并創見性地將莊子的文學思想作為曹丕之“氣”的邏輯起點,將司馬相如對賦本質的認知視為由莊子到曹丕過渡過程中的重要一環。對此施友忠雖未展開論述,但所提出的觀點無疑頗有創建。
上述司馬相如論賦的引文出自《西京雜記》,該書的年代和作者是一個尚有爭議的問題。結合《西京雜記》中所包含的文論觀點,美國華裔漢學家劉若愚(Liu,James J.Y.)以為,從作為一個辭賦家的司馬相如的具體作品來判斷,可能是司馬氏所說的。進而劉若愚運用西方文學理論對此進行了闡發,劉氏認為該引文體現了“審美兼技巧概念”,①劉若愚:《中國文學理論》,杜國清譯,第153、150頁,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即是說,它一方面強調文學的感官之美,而在另一方面則凸顯達到這種美的手段技巧。通過對美國學者艾布拉姆斯(M.H.Abrams)《鏡 與 燈》(The Mirror and theLamp)中藝術創作四要素理論的借鑒與改造,劉氏將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分成形而上的(metaphysical)、決定的(deterministic)、表現的(expressive)、技巧的(technical)、審美的(aesthetic)和實用的(pragmatic)六類。其中所謂的“審美的理論”即是說,“認為文學是美言麗句的文章”,“描述文學作品的美以及它給予讀者的樂趣”。②劉若愚:《中國文學理論》,杜國清譯,第153、150頁,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劉氏加工、援用西方現代文論的觀念與術語對司馬相如《賦心》中的批評觀念給以現代性闡發,賦予后者新的含義。這種比附性解釋有時雖顯得生硬,但也不失為實現古代文論話語向現代轉換可資參考的途徑。
施友忠在《文心雕龍:中國文學中的思想與形式研究》導言中也涉及了對揚雄漢賦批評思想的認識。施氏認為,揚雄是古典主義(classicism)的倡導者。作為大儒、辭賦家與學者型的批評家,揚雄早年曾熱情贊頌司馬相如的辭賦,為司馬氏的創作才能所折服,認為司馬相如之賦“不似人間來”。揚雄非但是司馬相如的崇拜者,還效法其風格。施友忠認為此時的揚雄似乎能夠欣賞純粹的美(sheer beauty)與單純的愉悅(pure delight),這說明揚雄意識到不可界定的直覺(intuition)或者視界(vision)是所有藝術的來源。他將司馬相如的賦說成是“神化”(spiritual or divine transformation),表明他認為天才是生成的而非學成的。③Vincent Yu-chung Shih,The Literary Mind and the Carving of Dragons:A Study of Thought and Pattern in Chinese Literature,Hong Kong:Chinese University Press,1983,p.xix.然而后來揚雄對辭賦的態度發生了極大的轉變。在揚雄的傳記中司馬相如被說成是“好古”。施友忠認為“好古”表明了揚雄最終所要擁護與堅持的批評立場。④Vincent Yu-chung Shih,The Literary Mind and the Carving of Dragons:A Study of Thought and Pattern in Chinese Literature,Hong Kong:Chinese University Press,1983,p.xix.在《法言》中揚雄不僅悔其少作,而且批評司馬相如之賦“文麗用寡”。他仿照《周易》與《道德經》而作《太玄》,仿《論語》而作《法言》,無不寫得奇崛奧衍。熱衷于賣弄學問使得揚雄受到了同代以及后代人的揶揄,如劉歆說他的作品“吾恐后人用覆醬瓿”,蘇軾說揚雄“以艱深之詞,文淺易之說”。施友忠認為,古典主義思想對揚雄文學批評的影響是明顯的。⑤Vincent Yu-chung Shih,The Literary Mind and the Carving of Dragons:A Study of Thought and Pattern in Chinese Literature,Hong Kong:Chinese University Press,1983,p.xix.在此,施氏應用“文本細讀”的方法來加以論證。文本細讀是二十世紀英美新批評派的一個主張,主要是對文本的語言、結構等因素審讀與評論。它要求關注文本本身的細節問題,對文本作深度介入。施友忠通過對揚雄一系列批評話語的細讀發見,首先揚雄視孔子為一切靈感的源泉,揚雄說,“好書而不要諸仲尼,書肆也;好說而不要諸仲尼,說鈴也”,又說,“‘山陘之蹊,不可勝由矣;向墻之戶,不可勝入矣。’曰:‘惡由入?’曰:‘孔氏。孔氏者,戶也’”;其二,揚雄視儒家經典為一切智慧的源泉。揚雄說:“說天者莫辯乎《易》,說事者莫辯乎《書》,說志者莫辯乎《詩》,說理者莫辯乎《春秋》。”進而,通過宣稱“書不經,非書也;言不經,非言也。言、書不經,多多贅矣”,揚雄明確地將古典主義的批評標準放大為一套放諸四海的教條,限制了后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作家與批評者的創造力。然后,施友忠引入比較視角,將揚雄比作西方的斯卡利杰(J.J.Scaliger)、約翰遜(Samuel Johnson)與蒲柏(Alexander Pope)。與彼西人一樣,揚雄亦成功地通過吸入經典而使古典意識及與之產生的古典文學趣味在后世思想中得以植入和強化。上述三位西方批評家,斯卡利杰是文藝復興時期的法國古典主義學者,著有《詩論》;約翰遜為英國古典主義批評家,其文學批評代表作為《莎士比亞戲劇集序言》;蒲柏是十八世紀英國最偉大的詩人。蒲柏認為古希臘、羅馬的詩歌是最優秀的藝術典范,并遵循著這種古典主義的原則進行文學創作。固然,施友忠并未就西方古典主義者與揚雄之間的文學思想作出深入之比較與探究,但畢竟體現出了一種中西比較的意識,雖只言片語卻也頗能引發進一步的思考。在其之后,柯馬丁對揚雄批評思想進行了頗為周嚴的研究。
普林斯頓大學的柯馬丁(Martin Kern)教授在《西漢美學與賦之起源》(Western Han Aesthetics and the Genesis of the Fu,二○○三)一文中將揚雄對于漢賦的批評進行了時代語境的還原,并恢復了漢賦的本真面目。
“賦”是兩漢時期最盛行的文體。揚雄認為賦的目的在于“風”(indirect admonition);然而由于“推類”(adducing analogies)、“極麗糜之辭”(extremely gorgeous and lavish phrases),賦走向了它的反面。結果是,受眾沉溺于華美綺麗之中而忽略了其中所包含的道德教化信息。于是辭藻(ornate language)遮蔽了實質(the matter),“賦勸而不止,明矣”。賦,在揚雄看來只是供人娛樂的工具,其毫無道德力量,與宮廷俳優的表演無異。
揚雄對漢賦的評價成為不刊之論,左右了數千年來人們對漢賦的認識。柯馬丁指出,問題便在于“人們一味追隨揚雄有關賦的看法,未曾考慮到揚雄評賦的本初語境(original context)”。①Martin Kern,Western Han Aesthetics and the Genesis of the Fu,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Vol.63,No.11,2003,p.387、388、434、435、435.在西漢末年,政治文化領域出現了一場深刻的思想轉型,其影響波及帝國的政治、文化、禮儀等各方面。柯馬丁認為公元前三十年之后的一段時間是中國文化史上的一個重要轉折期。人們開始重新推崇古典主義(classicism),古典主義思潮遍及帝國的整個文化領域,從宮廷文學到國家的大型祭祀,這種思潮的出現是對漢武帝時期奢華鋪張(generous splendor)的一次反撥。揚雄正是這場思想運動的重要倡導者。揚雄提倡禮儀的節制(restraint)與適度(modesty),號召恢復前帝國(pre-imperial)的古典主義文化,并批評武帝統治導致道德、文化的倒退。而賦又是漢武帝時期宮廷文化的主要表征(representation),如此看來,揚雄對漢賦的批評就并非是一種疏離的(distanced)、無偏見的(uninterested)行為,而是在利益驅使下(interest-driven)所采取的一種話語策略,以此積極介入當時的文化變革中。這樣,“現有的關于漢賦的評價即便不是對賦的完全扭曲(downright distorted),也嚴重損害了賦的聲譽”。②Martin Kern,Western Han Aesthetics and the Genesis of the Fu,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Vol.63,No.11,2003,p.387、388、434、435、435.
在將揚雄評賦語境化之后,柯馬丁試圖探尋賦的本來面目。他說揚雄對賦的批評與劉向和劉歆對文本所進行的制度化分類(institutionalized classification)有關,而文類(genre)觀念的出現又與西漢時期書面文本的出現以及對其的收集、校對與編目有涉。③Martin Kern,Western Han Aesthetics and the Genesis of the Fu,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Vol.63,No.11,2003,p.387、388、434、435、435.在這些之前,西漢的詩學是由前帝國的政治修辭(political rhetoric)與宗教符咒(religious incantation)構成的,此兩者又轉化為文學表征,這些表征本質上是自我指涉的,以宮廷為場所,以統治者為中心。賦的作者和表演者僅因他們的藝術而被認可,藝術本身并不給他們帶來“宮廷俳優”之外的任何官職。賦基本上是用來歌功頌德的,具有很強的娛樂性,同時也為道德教化服務,但是“它并不具有后來揚雄等人強加于賦的狹義的政治批評的功能”。④Martin Kern,Western Han Aesthetics and the Genesis of the Fu,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Vol.63,No.11,2003,p.387、388、434、435、435.它假定描繪(description)、表演(performance)、喚起聯想(evocation)與對快樂的體驗(enjoyment of pleasure)最終會帶來道德洞見與轉變(insight and transformation)。這一美學原則規范了賦以及當時對《詩經》的闡釋。柯馬丁說作為一門表演藝術,漢賦不是用來讀的而是用來聽的。整個西漢時期,吟誦文化決定了文本的呈現與接受。⑤Martin Kern,Western Han Aesthetics and the Genesis of the Fu,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Vol.63,No.11,2003,p.387、388、434、435、435.出土的以及流傳下來的戰國末期和西漢時期的文本,尤其是詩歌文本提供了大量的證據,說明這兩個時期拼寫標準化(orthographic standardization)并不健全。后來或許是出于方便記憶或備案的需要,賦才以書面的形式出現,并被歸類與編目。直到西漢末年,比如在揚雄那里,讀賦才開始成為賦的習慣性接受方式。
柯馬丁總結說,賦不是一個含義明確的文體(defined genre),亦非直接干預政治的工具,其作者也并非有影響力的政治建議者。①Martin Kern,Western Han Aesthetics and the Genesis of the Fu,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Vol.63,No.11,2003,p.436.賦是西漢宮廷文化中最普遍的文學現象,其形式多樣,融娛樂(entertainment)、頌揚(panegyrics)、譎諫(admonition)于一身。而且最近出土的文獻表明,賦有一套業已存在的闡釋話語系統。但是揚雄出于服務當時帝國需要的現實考量,對賦進行了意識形態的化約(ideological reduction)與宰制(control),從而使賦的闡釋傳統偏離了西漢早期的闡釋軌道。
揚雄對漢賦的評價成為不刊之論,左右了后代批評家對漢賦的認識。柯馬丁卻并未囿于成見,而是進行了創造性的探究,并得出了新的結論。柯馬丁的發見無疑得益于其采用的“語境還原”的研究方法,具體說來,首先從細讀揚雄有關賦的評論話語入手,但卻又不拘泥于文本,重要的是進一步聯系揚雄評賦的彼時社會歷史語境,深入揭示批評話語所體現的批評者之意圖以及當時的時代文化精神。這樣通過還原語境,形成對揚雄批評思想本真面目的準確揭示。
漢學家以“他者”的身份對司馬相如和揚雄有關漢賦的批評思想加以探察,運用歷史與邏輯相統一、以西釋中、中西比較、文本細讀以及語境還原等方法,得出諸多創見性的結論,其研究成果與方法為國內的研究提供了很好的借鑒。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科基地重大項目“海外漢學與中國文論”(2007JJD751073)相關成果)
任增強,中國石油大學(華東)文學院講師,北京語言大學漢學研究所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