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子平



韓少輝書法藝術賞析
一幅“賢者虛懷若谷,仁人習靜如山”聯句后的落款處,寫著“韓少輝戲筆”。
出于對書法的尊重與虔敬,韓先生不該綴之以“戲筆”二字。
實際上,他對書法的恭謹與殷勤,恂恂有禮,穆穆以忱,恐尋常人難以因襲,如我這樣的正襟危坐、畢恭畢敬者更不能企及。
其財經學院之科班,會計帳房之本務,卻能棄之于不顧,以業余愛好廁身專業書家之列,且出類拔萃,秀出班行,書之神韻雖得于心,悟性似有神助,然法度心資于握管功夫,期間的宵衣旰食、篤行不倦,定是他人難以想象的,其“戲筆”之署,定有寓意比類的。
秦碑力勁,漢碑氣厚,然漢隸多挺秀俏麗、明媚娟好者,有廟堂之氣,惟石門張遷,見巍然昂藏、赳赳壯觀之勢,存山林之姿,二者尤為北人倚重垂青,韓先生亦然。
但其面貌已少有二者風致,毫端逆入成了中鋒平出,中行遒緩則然,收筆時的圓勁回鋒成了自然而然的遞送。如此,便少了幾分直曲剛猛、斬釘截鐵、方折寬博、深沉樸茂,而多了幾分參差錯落、逸宕縱橫、錯綜揖讓、隨意所適。盡管不為工拙,然皆有筆勢腕力,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凌空取形,沉著痛快,淋漓酣暢,純任自然,粲然可以想見其筆墨畦徑也。
骨肉欠勻稱的生姿,中正而不和的變異,經過枯藤纏繞、龍干虬枝式的安排,頓時鮮活靈動、生意盎然了起來,且極富裝飾意趣。
險而不危的境界在于法度不越,法度不越的地步在于個性不失。隸書之難,不在豐厚飽滿,溫文爾雅,而在隨手造勢,橫翔捷出。
不啻如此,其字心上舉、下部散開者,顯然得到了籀篆書的旨要,字心下沉、上部收縮者,則兼具了鮮于璜的妙方。
意在篆隸之間的格調,可謂高蹈,行筆遲澀生拙的氣質,可謂古崛,而放膽飄逸、率真活脫的局度,顯然包容了其他碑帖的精髓。
漢隸無外乎居延之野、史晨之整、乙瑛之俊、曹全之緩、夏承之瑰、衡方之倔的極致,若想潰圍南棄,稍有己之面貌,何其不易,多少書家窮畢生求其旨而不得。若稍有面貌,非“戲筆”不能為。
見其錄董其昌論書札,頗有幾分無定法而有定理的帖學精彩。
韓先生筆力不遜,善擘窠大字,作此小行小草而能蕭散疏朗、氣度閑雅、率意平實、忘懷得失,謂之筆力雄樸而外溢高古、細骨豐肌能內蘊剛毅不為過,此足見其書法迥然有別的另一面。
箋札之隨性,更易使人放下身架,予內心情感以外在的充分表露。
或許隸書之慣性使然,其運筆不免有些僵肢強伸,不肯委婉,卻也因了隨性而毫不掩飾。法與理異,法可因人之習慣秉質為轉移,理則心同而旨同也。其布局如粗服亂發,不衫不履,字之大小相間,墨之深淺不一,行之長短參差,列之寬窄失中,有意無意間,犬牙成了天花亂墜、落英繽紛的謀篇,俏皮成了筆帶春韻、玉潤蘭馨的風采。
氣韻貫通者,以行草為勝,其實篆隸何不然,無論老手后學,必先以氣勝者,精神燦爛,躍然紙端。
清人姚配中《論書詩自注》曰:“字有骨肉筋血,以氣充之,精神乃出。
不按則血不融,不提則筋不勁,不平則肉不勻,不頗則骨不駿。圓則按提,出以平頗,是為絞轉;方則平頗,出以按提,是為翻轉。知絞翻則墨不枯,而毫自不裹矣。”此乃技術層面的氣韻所指,而其精神界域的氣韻所得,皆在于詩外功夫之深淺。
讀韓先生文集《靜里乾坤》甚是贊嘆,其對書法的解讀是有著扎實理論基礎的,“退筆如山未足珍,讀書萬卷始通神”。
開篇《林鵬先生》反復講述的便是林先生教誨其讀書的信條。
山西許多書家拜訪林先生,老先生也是如此循循然善誘人的。
此乃真言。當年啟功就教溥儒學畫,心畬先生通篇所談者皆為如何作詩,后來啟先生終于理解了,詩作好了,畫豈有不空靈者也。
林先生的大旨何不然,書讀精了,書作豈有不工者。詩文書畫,其事不一,其理則同,善讀書者,不難一隅三反,觸類旁通。讀書養性,書畫養心,不讀書而能臻絕品者,未之見也。讀書多,造詣深,老練世故,遺落塵累,降去凡俗,翛然物外,下筆自高人一籌。
元人虞集在《道園學古錄》中感嘆:魏晉以來善隸書,且以書名者,未嘗不通六書之義;不通其義,則不得文字之情。安有不通其義、不得其情、不本其故,猶得為善書者?韓先生的學書之道,乃正途一徑,后學者,可效仿之。此非“戲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