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布斯:蘋果的缺口

何婧

2月24日，5萬網友在微博上祝56歲的斯蒂夫·喬布斯生日快樂。無論是在醫院還是在他極簡風格的家中，無孔不入的狗仔隊也沒有拍到喬布斯的慶生場面。

或許根本沒有慶祝，生日前一天，蘋果公司年度全球股東大會在硅谷召開，會議只開了一天，但全世界都在猜測誰將代替他執掌蘋果。

2010年，蘋果憑借4000萬部iPhone的銷售量躍升全球第二大手機制造商，劃時代的iPad面世1個月就賣掉760萬臺；最讓投資者滿意的是，蘋果股價比2009年上漲了70%。但2011年1月17日夜，喬布斯宣布再次病休且回歸時間不定，翌日開盤蘋果股價就聞風下跌5%。

喬布斯的健康曲線，就是蘋果價值的運行曲線。

董事會不能說的秘密

2月23日的全球股東大會共有6項議程，在董事會（包括美國前副總統高爾在內的7人）成員名單、2011財年聘用安永負責會計、高管薪酬、修改董事會選舉辦法等5項表決后，重頭戲登場：北美勞工國際聯盟代表部分股東提議，要求公司公開發布喬布斯病退后的繼任計劃，并制定繼任候選人選拔標準。在2009年的會議上，部分股東還要求公司即時公布喬布斯的病情。

這項亮底牌提議毫無懸念地被多數否決了，管理層表示，首先，蘋果內部已經定下接班人計劃，不需要公開選拔或討論了；其次，計劃詳情與喬布斯的病情一樣暫不公開，有天自會揭曉，沒必要讓公司內部兵“慌”馬亂，更不打算給競爭對手任何可乘之機。

每項議程的具體內容早已經在月前就向外放風了，媒體對表決結果也有清晰預測，他們密切關注的是：喬布斯會不會來？除2009年因為手術不能參加，十年來喬布斯從不缺席股東大會；如果這次真不來，就說明病情險惡的程度至少已至2009年要肝臟移植的水平。如果不幸如此，那么蘋果將由新的CEO接手，不僅后續產品的推出可能有變數，就是公司本身的走向都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喬布斯真的沒來。

喬布斯是有穆斯林血統的佛教徒，深居簡出頗為神秘。記者們翻出2010年底喬布斯的照片，照片中高聳的顴骨，讓大家意識到這不是所謂“荷爾蒙失調”，而是癌癥晚期的瘦削，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喬布斯面如滿月，發型風流，像華爾街小開。20年來外凸的肚子沒了，身材從圓潤轉為骨感，近五年里喬布斯更如同做了削骨瘦臉手術般，面部骨骼極具雕塑感。

2011年曾報道外星人消息的小報《National Enquirer》報道稱，喬布斯只余6周生命，不過這個傳聞相比2008年8月28日的訃告，只是小場面，那天下午彭博新聞社竟誤發訃告稱喬布斯已逝世。

2004年，喬布斯查出患有慢性胰臟腫瘤，主治醫生在儀器下觀看活體切片之后興奮地叫出聲來，喬布斯的這類胰臟腫瘤是可以手術治愈的罕見幾類之一。對主流醫學不完全信任的喬布斯嘗試了許多另類的療法，拖了九個月后才接受手術。可是胰臟癌癥容易轉移和復發，轉移到肝臟是最為常見的，喬布斯也難逃厄運。自2009年1月起長達半年的那次病休，喬布斯就是前往美國肝臟移植供體等待時間最短的田納西州（2006年數據為僅需48天）做肝臟移植，美國肝臟移植的五年存活率在73.6%到76.1%，雖然有些患者不做移植還能再活十年，但喬布斯選擇做移植顯然是經過權衡的。

2009年9月10日，喬布斯現身舊金山秋季新品發布會，現場觀眾為他鼓掌三分鐘。

可2010年的輝煌不可能沒有代價，專業人士推測，喬布斯這次離職應當是肝臟移植之后有了復發和惡化趨勢，但是即便悲觀估計喬布斯至少也還能有半年時間。實際上醫生每周都會向蘋果公司的董事報告喬布斯病情的發展，只是所有人都在保守秘密。

1月17日，離開前的喬布斯給所有蘋果員工發了電子郵件：“我很愛蘋果，希望能盡早回來。同時，我和家人對你們對我們隱私的尊重表示深深的感激。”

治病還是立命

蘋果集團作為目前全球第二值錢的企業，在技術時代具有比排第一的埃克森美孚更大的潛力，很可能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達到萬億美元資產的公司。

蘋果先后有過六位CEO，除喬布斯外，都嚴厲批評蘋果不具備成熟現代企業的職業化管理體系和文化，可他們沒有看到的是，蘋果不是一般的公司。

從創建、被踢出公司、回歸救亡到再造輝煌，喬布斯如同史詩中的英雄，而蘋果公司像一支軍隊一般繼承了他的氣質，這個85%的雇員是無神論者的企業，只信仰技術創新：一個人，一張桌子，一臺電腦，就能改變世界。

曾經，AT&T;董事會要求喬布斯與他們會見時穿西裝以示尊重，蘋果公司代表回答了三個短句：“我們是蘋果公司。我們不穿西裝。我們甚至沒有西裝。”

所有意圖給蘋果“治癔癥”的CEO們都失敗了，即便外科手術摘除喬布斯也不行。

1986年1月，趕跑了喬布斯的蘋果第三任CEO斯高利要緊隨IBM和微軟，開放蘋果的操作系統的部分源碼，蘋果公司內部動員抵制了十年。繼任斯高利的阿米里奧，第一次員工大會特意脫掉套裝穿了休閑羊毛衫，他的助理接電話說的一句“這是阿米里奧博士的辦公室”，公司上下嘩然，他們最愛的喬布斯也只讓人叫他“斯蒂夫”，而且連本科學位都沒有。自此“阿米里奧博士”的管理指令，常常走到公司中層就壽終正寢。

蘋果沒有“病”，只是與眾不同，這是后繼者必須具備的認識，喬布斯絕不會同意把公司交到一個觀念迥異的人手中。

雖然關于繼任計劃坊間有關注過將離職的谷歌CEO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和前惠普CEO卡莉·費奧利娜，可他們一個來自蘋果的競爭對手，一個曾執掌被認為在企業文化上與蘋果對立的企業，入主蘋果可能性幾乎不存在。

在兩次主動離職時，喬布斯都選擇把公司運營事務的大任托付給了擔任首席運營官的蒂姆·庫克（Tim Cook），喬布斯表示“我有很大信心，蒂姆和公司其他執行管理團隊成員將會很好的執行我們2011年的計劃”。于是乎，蒂姆·庫克被廣泛認為是蘋果秘密繼任計劃的主角。

庫克被認為并不具有喬布斯的遠見和洞察力，他作為COO負責項目計劃與執行，《財富》雜志評價庫克時說他是“一個高速運轉的機器”，曾經為不能生產白色iPhone 4而大發雷霆。如果看背影，你可能誤認為他就是喬布斯，身高體型都相似的他倆都總穿黑色套頭衫，Levis牛仔褲和耐克跑鞋。他目前拿著蘋果內部第一高的工資。

菲利·希勒（Phil Schiller）是另一個可能的人選，作為市場部負責人希勒是次于庫克的關鍵管理者，他曾經在2009年代替喬布斯發布iPhone 3GS，照目前的形勢看，今年夏天的iPad 2和iPhone 5發布會上出現的，應該也是他。

蘋果11人管理團隊中，負責蘋果最重要的產品——iOS軟件業務的高級副總裁斯科特·福斯塔爾（Scott Forstall）、掌管iTunes，the App Store 和MobileMe的網絡部總監艾迪·庫（Eddy Cue）也都是可能的人選。

有過1986年去個性化失敗經驗的蘋果公司，這次挑選的繼任者必須能夠欣賞公司立命之本的那股“蘋果味”。

傳奇的缺口

美國微博網站Tumblr創辦于2007年，2010年估值1.35億美元，創始人大衛·卡普(David Karp) 在采訪中公開宣稱喬布斯是他心目中唯一的英雄，甚至退學創業也是在追隨偶像的腳步。誠然，36年里，蘋果和喬布斯早已是一體，那些世界上最優秀的技術創意牛人會在工作中被喬布斯罵到躲去洗手間哭，但他們愿意一周工作90小時，因為喬布斯懂他們，能將他們的自負和棱角，轉化為難以置信的產品。是喬布斯的魅力在維系無數技術天才對蘋果的忠誠，但魅力型領袖的最大問題，在于領袖隱去。

即便不是6周，即便不是6個月，即便他是能在身邊建立“現實扭曲力場”（reality distortion field）被擁躉們稱為“教主”的人，現在進出于斯坦福癌癥中心的喬布斯，跟2004年第一次手術和那之后做各種演講時一樣明白：“人這輩子沒法做太多事情，所以每一件都要做到精彩絕倫。因為，這就是我們的宿命。人生苦短。”

股東大會一周后，iMac、iPhone、iPad和MacBook Air背后的世界第一工業設計師約翰尼·艾維（Jony Ive），準備兌現3000萬美元的期權離開蘋果，攜全家返回英國。艾維和喬布斯長期共事，不僅常常一起在園區同行，甚至喬布斯后來永遠不換的服裝風格，也是從艾維那里學到的，蘋果員工合稱他倆為“Jives”。雖然艾維說，此舉是為了讓孩子在英國接受教育，但這難道與喬布斯病休毫無聯系嗎？

喬布斯目前仍在參與公司業務，蘋果目前的產品布局形成，各類產品下一步發展的技術路線也都清晰化，2010年11月一次財報電話會議中，喬布斯表示已經對潛在的戰略機遇做出了500億美金的準備，在傳媒、金融領域的各種試探和合作已經展開。喬布斯病休之前，蘋果未來兩三年的大局已定。

公司沒有絲毫停頓，3月2日蘋果產品發布會，記者邀請函上寫著：“前來見證2011年將是什么年”，預計將會隆重推出iPad 2。三四月里，蘋果在北卡羅來納州的東海岸數據中心投入運營，服務iTunes、MobileMe等業務。美國民調顯示，沒有了喬布斯，91%的消費者仍會選擇蘋果產品，或許這就是喬布斯和蘋果希望看到的。

蘋果集團的標志，是一顆右上角被咬掉一口的銀色半透明蘋果。喬布斯喜愛蘋果這種在美國隨處可見的可口水果，最初公司的標示由牛頓、蘋果樹、彩帶和華茲華斯的詩組成；最后選擇了這個簡潔、但會引發所有人好奇的設計。有人將這個缺口視為喬布斯與蘋果的價值觀——拒絕神話計算機，用趣味和創新顛覆人機關系；有人認為是代表無限可能的未來；還有人認為這是喬布斯的致敬，向計算機之父艾倫·圖靈、另一個如他般不羈和意志強悍的天才致敬。圖靈畢業于劍橋，是他把第一臺計算機帶到世界上，但他最后因同性戀被英國政府宣判有罪，終于在1954年一個晦暗無明的清晨，拿起自己親手注射進氰化物的蘋果，咬了一小口，沒能聽到55年后首相布朗對他和同性戀者的公開道歉。

而在未來，蘋果使用者想起蘋果的這個缺口，會想到斯蒂夫·喬布斯，他就是那個蘋果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