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的心愿

莫欣

將軍老了。

北京總部大院里長他一歲的老將軍上個月去世，他成了一號壽星。

將軍這個月也住進了總醫院，起搏器已經用了10年，前年就該換了，拖到現在，這次非換不可了。

他咕噥著，都說我長壽，長壽其實是難受，你們不懂。

將軍常掛在嘴邊的是，我是皖南蕪湖人，出生在五四，成長在一二·九，戰斗在大江南北，建設在人民海軍，痛苦在“文化大革命”，老了在小康社會。

新四軍成立，將軍懷揣著上海復旦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卻轉身鉆進了云嶺大山，從軍抗日。

將軍有文化，又是當地人，軍部首長便讓他擔任秘密交通，與新四軍江北指揮部建立聯系。將軍護送首長越過日偽封鎖線到滬寧地區，經歷過無數次敵人刺刀下的驚心動魄，竟沒有出過一次疏漏，軍政治部主任拍著他的肩膀，說，年輕人機靈，有前途。

蘇中“反掃蕩”，將軍打入敵偽，化名友白，并以偽軍上校參謀身份，陪同敵中將師長去南京周旋，把汪偽在蘇北蘇中清鄉的情報送回了解放區。

渡江戰役前夕，將軍受命從江北潛回江南，拎著駁殼槍，腳蹬草鞋，帶領沿江支隊，攻破敵人的江防，解放皖南大小城鎮，迎接大軍渡江。

五星紅旗升起，將軍從大山走向了海洋，將軍在舟山第一次率領起義過來的艦艇，配合陸軍，全殲南韭山島上的殘匪，在廈門日夜搶修海岸炮臺，為解放臺灣做準備。

一直以來的興奮、勞累和緊張損害了將軍的心臟，在南京軍事學院海軍系學習期間，醫生就判定他的心臟過勞，40歲不到，已是60歲的心臟。

將軍不服，他抓緊時間工作。畢業后他到總部擔任裝備主官，到海軍艦隊檢查裝備，到軍工廠組織新型艦艇技術攻關，將軍總是強調抓第一手資料。西沙的邊防小島上，巡洋艦炮臺里都有他疲憊的身影。在一線一待就是幾十天。

將軍夫婦沒有生育子女，夫人下班回來只有保姆作伴。

將軍到離職休養時，心臟病已是很嚴重了，總醫院的心臟外科專家說，將軍這顆心臟能跳動到這個年紀，簡直是個奇跡，得好好研究。

將軍不在乎，他還擔任軍中的科技委常務副主任，率隊到歐洲考察，研究世界海軍發展趨勢，提出發展航母的建議。

將軍不畏死，他說在走之前尚有兩個心愿。

慶祝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時，將軍實現了第一個心愿。90歲后他開始獨自撰寫百萬字《值得回憶》，除了革命戰爭年代的風風雨雨之外，還詳盡地回憶了我海軍裝備建設中大事件的經過和結果，經驗和教訓。將軍的記憶力驚人，各種新式裝備的考察，論證，試驗和總結會上的報告，都白紙黑字清清楚楚，留下了第一手資料。總部新任的年輕首長緊緊握住將軍的手不放，指示內部出版印刷，作為珍貴的海軍裝備檔案資料予以保存。

第二個心愿是什么？將軍不說。

這一次，99歲的將軍換起搏器，危險性大，一旦有閃失怎么辦？心愿該要揭秘了。將軍身邊的公務員和駕駛員猜測，一定是身后事的安排，放心不下老太太吧。去年，兩位老人剛過了70周年白金婚。還雙雙掛著頒發的抗日勝利勛章合影。

下周就要手術了。將軍撫著夫人的手說，總醫院心臟外科專家為我看了幾十年的病，各個時期，各個階段，檢查和治療的數據資料齊備，唯一缺的是第一手……夫人含著淚水把將軍的話堵了回去，你的另一個心愿我知道。咱們平安換上起搏器，回家過百壽。

周日上午，將軍在公務員幫助下吃了早飯，還喝了中藥，躺下去開始輸液，起初還打著呼嚕，突然翻了個身后就沒了聲息。年輕的公務員急忙去喊醫生，將軍已經走了，無聲無息，安然地走遠了。

夫人平靜下來后，在征詢單上簽字：受將軍生前委托，同意把他那顆頑強跳動了99年的心臟捐獻給醫院，供解剖和研究。

白發的老專家和年輕的大夫們圍在將軍的周圍，看著他那熟悉的面孔上緊閉的雙眼，想著老人那顆不屈的心臟，不覺淚水盈眶。

這是將軍對部隊，對總醫院科學研究的最后一次貢獻。

責任編輯 洪 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