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香的送奶工

李良旭

訂了一瓶牛奶，每天早上，下樓在牛奶箱里取出一瓶牛奶，已成為一種生活習慣。不過，這送牛奶的長的是個什么樣的，自己從來不曾見過。于是，常常有片刻的恍惚，以為這牛奶箱里的牛奶是自動出來的。念頭一閃，不覺莞爾。

一天清晨，我起得很早，就想到外面活動去了。剛到樓下，發現天下起雨來。就著昏黃的路燈，只見地面已濕漉漉的一片了。我剛要回去，突然，只見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風雨中騎了過來，從他自行車上傳來丁丁當當叩擊聲。他騎到樓梯口，從自行車上下來，就從自行車后備箱里拿出幾瓶牛奶，然后，很熟練地將牛奶箱一一打開，將手中的牛奶瓶又一一放進牛奶箱中。

我這才笫一次仔細地看見了這個送奶工。只見他是一個大約四十七、八歲的樣子，瘦削的臉龐，黝黑的皮膚，但很精神。他的衣服已被雨淋濕了，臉上也流淌著雨水，但他卻把唯一的一塊塑料布罩在自行車的后座上，想必是為了防止雨將牛奶瓶淋濕了。放好牛奶，他推起自行車，就要沖進風雨中。

雨漸漸下大了。見此情景，我忙對他說了句，請您等一等。見我在和他說話，他有點詫異，扭過頭，憨厚地笑道，有事嗎？我說，你看，這雨越下越大，你衣服都淋濕了，我回去拿一件雨衣給您穿上。他聽了，臉上露出一絲激動，連連擺手，說道，不用、不用。見我一再堅持，只好拘促地說道，那這可太謝謝您了。

我將雨衣拿出來，遞到他手里，說道，我還有一件雨衣，這件雨衣您穿上，就不用還了。他聽了，不停地連聲道謝。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取牛奶時，發現牛奶瓶下面還押著一張卡片。我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朋友，謝謝您的雨衣。那件雨衣我會一直帶在身邊，它讓我感到了一種風雨中的溫暖。我曾經彷徨、苦悶、無助過。但是，自從昨天風雨中，您送給我的那件雨衣中，我找到了生命中的一種信心和勇氣。真的！

寥寥數語幾行字，那個送奶工的模糊身影又在眼前浮現。沒想到，一次偶爾看到風雨中前行的人，送出一件普通的雨衣，一件對我來說，沒有多大價值的雨衣，竟給他人帶來這么一番感動。我一遍遍讀著這張小卡片的文字，內心里縈繞著一種別樣的甜蜜和溫馨。

沒想到，從此以后，我每天從牛奶箱取牛奶時，都能收到一張小卡片。小卡片上面總是寫著幾行字：有的是保健小常識，有的是衛生小常識，有的是廚房烹飪小竅門。這些小卡片上的內容，流淌著一種俗世生活里的煙火氣，有時讀后，令人莞爾一笑；有時讀后，令人忍俊不禁；有時讀后，又令人怡笑大方。真是個心細的男人，我心里默默地想著。雖然送奶工這份工作很辛苦，當人們還在睡夢中，他就已經穿行在大街小巷，在一家家、一戶戶送牛奶了。但是，他能在辛苦的勞作中，保持著一種細膩的生活情調，用自己看到的生活小常識，傳播給更多的人，這也是他想到的一種最大的回報他人的方式了。但對我來說，卻感到這張小卡片別樣的厚重，那是他一顆熾熱的心啊。

我仿佛看到他在夜晚的臺燈下，正俯案桌前，用粗糙的大手，在小卡片上認真摘錄著小常識的情景。那一刻，他內心里一定溢滿了甜蜜和快樂。他一定想到的是風雨中那件雨衣，想到了人間送小溫的美麗，想到了人間種種好。就這樣，一次不經意的相助，我竟得到了綿綿不絕的文字留香的溫暖和感動。

一天清晨，我下樓又比較早。剛走到樓梯口，就發現一個人騎著自行車過來了，車的后座上傳來丁丁當當叩擊的聲音。我一看，是那個送奶工又來了，只不過，這回不是那個男的了，而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的。只見這女的很精神，一束發髻用一個發卡簡單地夾住，臉紅撲撲的，還滲出細細的汗珠。已是寒風陣陣的冬季了，可她穿著還很單薄。她下了車，利索地打開一個個牛奶箱，然后，從自行車后備箱里，拿出一瓶瓶牛奶放進牛奶箱中。當放到我家牛奶箱時，她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仔細地看了看牛奶箱蓋上的門牌號碼，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疊卡片，抽出一張小卡片放了進去。

我在一旁笑道，今天怎么不是那個男同志來送牛奶了。她聽了，臉上露出一縷羞澀，笑道，他是我男人。我們又送了一條線路的牛奶，可是，那條線路遠多了，路又不好走，他就讓我送這條線路，他送那條路。他特意叮囑我，一些訂戶一定要擺一張他寫的小卡片，說是他送牛奶時，曾得到過許多訂戶的幫助。

那女人說著，眼睛里仿佛泅上一層晶瑩。那一刻，我心里溢滿一絲柔軟。她男人一定將送奶途中遇到的許多點點滴滴的小故事，一遍遍地講給她聽過。她一定聽得心里面溢滿了甜蜜，那一定是她聽過的最溫潤的故事。他倆就這樣陶醉在這一個又一個美麗的故事中，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難忘的夜晚。

自己一次偶爾的相助，給風雨中行進的人，帶來的竟是一種久久的回味和感動，給自己也帶來綿綿不絕的回味和甜蜜。我不禁想起這樣一句話：贈人玫瑰，手留余香。而這種文字留香，竟是那么地深沉、那么地芬芳、那么地氤氳，在塵世間，它清淡如菊，絲絲縷縷，化作了生命中一種永久的溫暖和感動。纏纏綿綿，不絕于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