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禪宗思想在古代陶瓷藝術裝飾中的體現

魯瑜 胡珺

（1.景德鎮陶瓷學院科技藝術學院，江西景德鎮333001；2.景德鎮陶瓷學院陶瓷美術學院，江西景德鎮333403）

中國的陶瓷生產歷史悠久，在這漫長的年代里，中國陶瓷呈現出豐富多彩的面貌，其造型、裝飾的變化絕大多數與當時社會的審美觀念及社會道德有關，當然其中也不乏宗教信仰的影響。隨著佛教在中國的傳播，自漢代開始就已經有部分陶瓷產品具有佛教的印記，尤其是到了六朝，佛教的興盛也帶來了佛教題材在陶瓷裝飾上表現的鼎盛時期，隨后的唐宋元明清各朝陶瓷產品中同樣也有名目眾多的各類佛教題材表現，從中我們可以找到很多包含有禪宗概念的陶瓷產品。它們的“禪意”表現可以從題材選擇，構圖形式以及材質等陶瓷藝術裝飾上找到。

陶瓷藝術裝飾分為裝飾題材和裝飾方法兩種。筆者認為在傳統陶瓷裝飾中常表現出“禪意”的題材包括有法器類顯性題材，模仿“士人畫”的題材以及幾何抽象題材。

法器又稱為佛器、佛具、法具或道具。就廣義而言，凡是在佛教寺院內，所有莊嚴佛壇，以及用于祈請、修法、供養、法會等各類佛事的器具，或是佛教徒所攜帶的念珠，乃至錫杖等修行用的資具，都可稱之為法器。在傳統陶瓷裝飾上出現法器類顯性題材則表明該器物擁有明顯的佛教印記，這一類器物使用各種法器裝飾來表達諸如“超脫”，“本心”等的禪宗思想教義，運用藝術的方式來傳播和弘揚佛法。在今人看來，這類物品已不僅僅是用于傳播宗教教義，其本身就是一件透射出濃濃禪意的陶瓷藝術品，它的藝術價值因為這強烈的禪意表現而升華。

士人畫又叫文人畫，文人畫是畫中帶有文人情趣，畫外流露著文人思想的繪畫。陳衡恪解釋文人畫時講“不在畫里考究藝術上功夫，必須在畫外看出許多文人之感想”。在今天的陶瓷藝術研究中，人們已經逐漸認同了一個觀點，即陶瓷裝飾尤其是青花裝飾在題材、構圖等方面與傳統繪畫（士人畫）有著密切的關系，或者可以說二者之間有著眾多的相同點。所以從題材選擇的角度來看，那些與傳統士人畫接近的裝飾題材也應該同樣具有禪宗那種“慧能”、“神秀”、“不食人間煙火”的禪性。這類題材的種類相當之多，比如蕭疏清遠的山水題材，寧靜的獨釣圖，飄逸的高士仙人圖等題材無不是以盡可能簡約淡雅的畫面來表現出現實人世之外的境界，這些往往正是佛教或禪宗極力追求的高遠意境，其中隱含著的“離世”、“出世”觀念也是修習禪宗首先要實現的，因為俗世之中無法心靜，無法修行。

幾何抽象裝飾題材源自于構成藝術，這類題材往往并不能看出具體是什么內容，主要由點、線這類幾何形體構成，在瓷器表面形成充滿韻律美感的圖案塊面，從禪意的理解來看，這種題材在隨意的筆法下實際還包含著對繪制者及欣賞者自然“本心”的體現，不經意的筆法帶來的是天真“本心”的流露，一切隨心，筆隨心動正是禪意的一大特點。

在傳統陶瓷藝術裝飾方法上，裝飾題材的多樣化使得多變的裝飾方法得以出現。在日常陶瓷生產中常以特殊的陶瓷顏料繪制具象的畫面或以豐富的釉色作為主要的裝飾方法。

（1）通過畫面表現

繪畫是陶瓷裝飾中常用的表現方法，豐富多彩的畫面能帶給人們比較直觀的視覺感受及情感共鳴，因此，傳統的陶瓷裝飾常常通過畫面來闡述禪的思想。一方面，由于禪宗要求人們在修習禪法的時候不要太注重生活的細節，所以禪陶的裝飾畫面往往比較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寥寥數筆隨意繪就，筆者認為在中國傳統陶瓷裝飾中恰好有很多畫面十分符合這種禪意的表達，尤其是在民窯粗瓷的制作中，工匠通常具有熟練的繪畫技巧，加之類似流水線方式的加工方法，使得很多原本相當復雜的圖案變化成為極具線條韻律美感的簡單紋樣，這種簡約紋樣裝飾在中國市場盛行了相當長的時間，特別是在普通民眾的生活中占據了重要的地位。筆者認為這里的原因除了價格上的因素，可能還有部分原因來自于這種紋樣恰恰迎合了消費者對于禪宗教義的追求。另一方面，禪宗強調在日常的生活中運用人的智慧去感應自然的力量，從而掌握生活的本質。筆者認為這種思想同樣也可以在傳統陶瓷裝飾中找到呼應，比如青花裝飾的色彩表現與中國的傳統“士人畫”相近，講究“墨分五色”的濃淡效果，運用中國的傳統審美觀念將自然萬物統一看作可以有青藍色表現的抽象世界，物體的遠近、虛實、陰陽的相應的運用因含水量不同而導致的料色深淺變化來表現，簡單的色彩一旦通過錯落有致的穿插之后帶來的正是類似于禪宗教義中對生活智慧的發現及領悟。再者，禪宗的思想體系中延續了佛教的“萬物虛空”理念，所以筆者認為在研究中普遍出現的虛空構圖也可以理解為是對這種理念的反映，虛空并不表示一無所有，在禪宗的理念中反而是對于大千世界的囊括，在陶瓷裝飾中，“蕭疏”的景致同樣也表現了深刻的精神內涵。比如孤島古樹表現了現實生活中的種種不如意所帶來的對俗世的厭倦，寒江獨釣則表現了遠離俗世的灑脫寧靜。因此，筆者通過研究認為在中國傳統陶瓷裝飾的表現方法中繪畫裝飾始終是最能表達禪意的一種手段。

圖1Fig.1

圖2Fig.2

（2）通過釉面表現

在陶瓷裝飾的方法中除了以繪制畫面來表現禪意之外，筆者認為某些獨特的釉色經過藝術加工之后同樣也能夠表現出禪宗的教義。

佛家所謂“于境自在，六根互用”是指一種沒有分別的自由境界。而“六根分別，大不自在”，分別便是限制，限制即不自由。根據禪宗的這一教義我們可以發現，禪意在陶瓷裝飾中的表現應該是率性而為，不被已有的教條或所謂的“規矩”所制約，根據現實狀況靈活變通，反而更能創造出嶄新的裝飾手段。

中國傳統的陶瓷釉色以青綠色的含鐵釉料為代表，以氧化鐵為發色劑的釉料配方大概從商周時期原始青瓷的制作中就開始出現，在傳統的柴窯中燒造這種釉色的產品時往往會因為還原氣氛的變化，火候的時間差異以及燃料灰燼與陶瓷坯體表面的接觸而影響釉色，原本應該發色青綠的釉面有時會偏黃或偏黑，在一些早期的陶瓷燒造中我們不難看到一些釉面灰黃以及黑褐的瓷器，特別是在浙江地區六朝時期的窯址發掘中有一部分窯場將錯就錯，將原先應歸為燒成缺陷的釉色進行有意識的配置，加入更多比例的氧化鐵以獲得新的裝飾品種（見圖1）。

當然以上所述只是釉面顏色的變化，隨著時代的發展這些釉色也已逐漸成為人們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普通裝飾色彩，禪意的內涵因存在于其產生和發展的過程中而日漸淺淡。不過裂紋釉裝飾中的禪意則隨著這種獨特釉面效果的延續而繼續影響著人們。裂紋釉最早應該產生于北宋官窯，根據學者的研究，認為最早裂紋釉可能是因為窯工在配釉過程中沒有注意到瓷器坯體和釉面的收縮系數，在無意中調配了收縮系數大于坯體的釉料，在燒造冷卻階段釉面被撐裂后形成了裂紋效果（見圖2）。從它的產生來看，裂紋釉完全是在早期無意識的燒造缺陷下產生的，但是由于宋代文人士大夫階層對于自然美的欣賞，所以裂紋釉能夠變身成一種特殊的釉面效果流傳至今。因此，直到今天人們欣賞裂紋釉仍然還是由于它本身所具有的自然的紋理開片，這種對“自然”美的追求同樣也正是禪宗的理念之一，即一切產生于無意識之間，人力所無法決定的美才是自然的神力所在。另外，與裂紋釉類似的追求“自然”性的釉色裝飾還有如均窯、建窯燒造的窯變產品，這些精美的釉面裝飾更是以其讓人無法捉摸的多變及不可重復性再現了禪宗認為的完美“自在之境”。當然，無論是不經意的筆法帶來的天真“本心”的流露，一切隨心，筆隨心動的禪意，還是由無意識的燒造產生的窯變釉所帶來的“自然本心”的禪意，無一不體現著禪宗思想對古代陶瓷藝術裝飾的影響以及它在古代陶瓷藝術裝飾中體現出來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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