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節
——通往未來的藝術形式

沈黎暉

2010年11月，我受邀到加拿大蒙特利爾參加他們的M音樂節。這是當地政府為推動當地音樂產業發展、約集全球重要音樂節主辦者和演出商舉辦的一場盛大集會：有高端論壇，每天晚上還有演出，大大小小很多塊場地，多的有兩、三千觀眾，少的只需要一、二百位觀眾。這種小型的有政府背景的音樂節，國際上有很多，他們的目的性很強，那就是促進行業間交流，推動某一區域的音樂產業，讓全世界音樂同行了解當地年輕樂隊，而非已經成名成家的大牌，給新晉者更多的舞臺。這種活動有力地推動了加拿大的文化輸出，從這個角度來講，M音樂節做得非常成功。

實際上，全球的音樂節都處在繁榮發展的階段。歐洲一年有上千個音樂節；僅英國一年就會有五百多個。但我們中國這么多人口、擁有三十多個省份的國家一年才辦幾十個音樂節，顯然不多也是不夠的。

國內的音樂節我比較欣賞的是“迷笛”、“熱波”、“西湖”、“雪山”。其他的音樂節太多只做一年就沒了，無法持續發展。從中也可以看出，中國的音樂節產業還遠未達到成熟的階段。在這樣摸索前進的時候，只有30%—40%的音樂節能夠穩穩地扎下根基，30%的音樂節會死掉，變成曇花一現的踴躍嘗試，而剩下的那部分，會處在不斷變換更選的狀態。

扎下根兒來的音樂節，會在每一屆的磨礪中，在與其他品牌的較量中形成自己的特點和定位，從而壯大和成熟。比如有著最長歷史的迷笛音樂節，受眾主要集中在年輕的熱血搖滾青年，并開始轉向同地方政府相結合的運作模式。熱波是一個電視媒體機構主辦的音樂節，擁有電視平臺的特點，比如他們請來的藝人大多是流行藝人，商業上有地方政府的積極參與。斷斷續續的雪山音樂節顯得不大穩定，他們每次都在嘗試新的路子，今年定義在主打民謠，以及同特殊地理環境的緊密結合，我覺得比較成功，但是能否繼續這樣做下去，還很需要時間的裁決。西安的張冠李戴音樂節雖然規模很小，但做得很用心，成本控制得也恰達好處。在國內音樂節普遍剛剛起步的階段，我認為所有的音樂節都要義務地承擔一個角色：普及觀眾對音樂節這種形式的認識，逐漸培養穩定的觀眾群體。從這個角度來講，所有的音樂節都是積極的，對于音樂節產業來說都是有益的，它會讓人們體會到什么是真正的現場音樂，而非卡拉OK的晚會。

2007年摩登天空做了第一屆“摩登天空音樂節”，用新的標準告訴人們什么是真正的大型音樂節。不僅有地下樂隊，也有摩登天空的當紅藝人，比如“新褲子”、“重塑雕塑的權利”已是國內搖滾的中堅力量，同時第一次引進了港臺的獨立音樂，比如陳珊妮、林一峰、My Little Airport這些很文藝的樂隊第一次在內地亮相，而諸如美國Yeah Yeah Yeahs這樣的全球最當紅樂隊的到來，把摩登天空推向了當年國內獨一無二的高度。那一年的摩登天空很熱鬧，有Hip-Hop的一天，有重型音樂的一天，有完全新樂隊的一天，也有世界音樂的一天。我們提出“音樂+”（Music plus）的概念，第一次引入音樂和其他藝術相結合的方式，比如賈樟柯在我們的場地上放映和推廣他的電影。而且摩登天空從一開始就吸納到大量國際品牌的支持，比如摩托羅拉的ROKR舞臺，比如和Levi’s的合作，這些都是很獨特的商業探索，以音樂內容和音樂之外的內容，帶給年輕人完全綜合的不同以往的體驗。

摩登天空音樂節在形式上是很難被別人復制的。因為音樂節這個項目太大，沒有積淀與實力的主辦者只做音樂的部分就夠讓人頭疼了，其他的創意根本有心無力、難以負擔。第一年摩登天空音樂節，我們籌備了整整兩年時間，工作量大得驚人。另外，音樂節有個特性，很像Web2.0與Web1.0之間存在著顯著區別，Web1.0的時候是門戶網站也就是音樂會的主辦方展示給觀眾這些內容，而到了2.0時代，每個參與者每位觀眾自己就是內容。演唱會就是1.0，它提供一臺節目給觀眾，觀眾只是單向地接收，觀眾之間缺乏交流；而到了2.0的時代，觀眾和演出者可以互動起來，每個觀眾也可以互動起來，從而生發更多的意義與價值。這樣的音樂節對主辦地的創意生態要求非常高，缺乏有質量的夠酷的內容，缺乏有個性的觀眾，在創意產業非常不完善的地方，音樂節的2.0時代是無法到來的。可以說，摩登天空和草莓音樂節都是對當下創意產業生態的展示，通過音樂節這種工具，把所有跟創意有關的內容集中引入并呈現給觀眾，這正是我們現在走的特點和路線。

目前，我們主辦的兩大音樂節還在等待商業與音樂最佳契合點的到來。在音樂節里，很多觀眾想看到大牌樂隊，可是大牌樂隊會要求高額的出場費，摩登天空有贊助商對其品牌的認可，可以通過贊助降低票價，從而維持音樂節必需的數目龐大的觀眾群。但這樣并非長久之計，票房應當是音樂節的主要收入，全世界都如此。比如日本的Summer Sonic音樂節，兩天的票價是2千元人民幣，觀眾數目達到25萬人次，總收入4億元人民幣。4個億想請到什么樣的藝人都可以輕松地實現。但是中國的音樂節開始定價太低，只有一個藝人和兩個半小時的演唱會，在票價上遠遠高于有幾十支樂隊、多個舞臺、連演兩至三天的音樂節，這是非常不公平而又很難改變的現實。一方面，你不可能以一天60元的門票舉辦一個亞洲頂級的音樂節，它連音樂節的燈光、舞美等硬件都無法支撐，另一方面，票價對樂迷又是個敏感的問題，主辦方不能一廂情愿地漲價。但我覺得，摩登天空音樂節不能停留在低標準的自娛自樂的位置上，三到五年之后，我們要成為亞洲最重要的音樂節之一。在北京舉辦了奧運會、上海舉辦了世博會之后，兩大城市所有的商業規則都慢慢向全球標準接近，兩地的音樂節也會一樣，為此摩登天空已經做好了長期完善的準備。當然，草莓音樂節的定位就會非常不同，摩登吸納白領，草莓集中學生，前者暫時不需要太大規模，后者則會吸引更多人數，前者只在北京或者上海，草莓則靠低門檻建立更大市場，并且可以復制到全國各地。

音樂節雖然在一個方面有著非常實際的商業內容，另一方面，它又像個充滿詩意的烏托邦。音樂節的現場一般是沒有我的工作的，我會像大家一樣放松，聽聽音樂喝喝酒，看看風景聊聊天。在2010年的草莓音樂節里，我就很受感動。很多人會帶著草莓的配飾，女孩子們穿上繡著草莓的絲襪，有人拿著草莓鑰匙鏈，或戴著草莓形的帽子，還有人自己做出一個幾十米的草莓地毯，鋪在綠色的草地上，那上面有很多年輕人在談天說地。看到這些，我突然覺得草莓音樂節已經成了每個參與者的節日，我也突然意識到其實自己很貪婪，貪婪到將我的夢想制造和推廣出來，讓它變成很多人的現實：音樂節應該是一個夢幻般的現場，美麗絕倫，而且充滿了愛。有人說中國人做搖滾音樂是因為恨，很多人去那里是發泄對社會的、對他人的不滿，可這顯然是相當低級的階段，有種垃圾桶的意思。真正的現場要帶給大家愛，和毫無芥蒂地分享，你見到所有的人都會很喜歡，互相之間不需要語言就有默契。這是一種人類群體最美妙的體驗，它會讓你覺得生命更純粹，人生更幸福，這也是人類應有的未來。

2007摩登天空音樂節：Yeah Yeah Yeah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