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斌

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 中央芭蕾舞團演出

舞劇《閃閃的紅星》 上海歌舞團演出
中國舞劇藝術一般認為起自20世紀30年代。前10年懵懂初開,不足10部劇;續30年,百余部累積,煌然壯闊;再30年,量過三百,蔚為大觀。迄今五百有余,為世界之冠。
一
作為近代劇場藝術之一的舞劇在中國出現,是20世紀30年代的事。“新舞蹈藝術”的奠基人吳曉邦于1939年創作的三幕舞劇《罌粟花》,叩開了中國舞劇的大門。1950年,歐陽予倩、戴愛蓮等運用芭蕾形式和技法創作的《和平鴿》,標志著新中國第一部舞劇作品的問世。發軔期的探索,形成了一手伸向民族與傳統、一手借鑒西方的舞蹈觀念和方法結構自身的創作思路。北京舞蹈學校等機構的建立,為舞劇創作準備了隊伍。
自20世紀50年代末起,以舞劇《寶蓮燈》為起點,中國舞劇創作進入了第一個輝煌期。《寶蓮燈》的舞蹈語匯融中國民間舞、戲曲舞蹈于一爐,借鑒西方、尤其是前蘇聯的舞劇創作觀念,整合成一種表達方式,由此“樹立了我國古典民族舞劇一種比較完整的樣式”。趙青在《寶蓮燈》中出色的藝術創造,奠定了她在中國舞劇發展史上的重要地位。
《寶蓮燈》開啟的“古典舞劇”創作道路,引發了一系列遵循者和同類風格的舞劇作品,如《牛郎織女》、《劉海砍樵》、《后羿與嫦娥》、《小刀會》、《梁山伯與祝英臺》等。其中,影響最大的當屬《小刀會》。該劇運用戲曲舞蹈、武術、江南民間舞蹈、西方華爾茲等多種個性化的舞蹈語言,打破了以往舞劇神話題材的窠臼;它的“章回體”結構方式,“二分法”的創作模式,成了后來中國舞劇創作的“藍本”。《小刀會》是中國古典舞劇創作原則的奠基之作。與《小刀會》同年問世的三幕神話舞劇《魚美人》,代表了中國舞劇“多舞種合一”的創作風格。由前蘇聯芭蕾大師彼·安·古雪夫任總編導的這部作品,是借鑒芭蕾舞劇編創經驗,將芭蕾與中國傳統舞蹈結合,探索“芭蕾民族化”道路的實驗性作品,李承祥、王世琦、陳愛蓮等一批藝術家都因此劇而大放異彩。
20世紀60年代中葉,民族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白毛女》的相繼問世,在中國芭蕾藝術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它表明,中國芭蕾舞已度過“從無到有”的萌芽狀態,進入自主創作和芭蕾“民族化”時期,通過這兩部作品,向世界證明了中國芭蕾的實力和價值,也成為了中國芭蕾的保留劇目。它們的實踐,開拓了芭蕾藝術表現現實題材的可能性,更拓展了舞劇的表現功能,為中國舞劇的發展起了推波助瀾的關鍵作用。
前30年的中國舞劇,大體呈現這樣的風格類型,即:以戲曲舞蹈及其它傳統形式為主的“古典舞劇”,造就了兩部經典《寶蓮燈》(1957年)和《小刀會》(1959年);以民族民間歌舞為主的“民族舞劇”,如《五朵紅云》(1959年);將芭蕾舞和中國古典舞、民間舞交織而成的中國舞劇,如《魚美人》(1959年);當然,還有風頭強勁的“芭蕾舞劇”。
“文革”十年,芭蕾藝術奇跡般地變成了中國的“大眾文化”,《紅色娘子軍》和《白毛女》適時而無奈地被提升為“樣板戲”,造成了一個時代的“非理性舞蹈狂熱現象”,但中國舞劇藝術在本質上滑落了。
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以來,舞劇創作進入了一個新的領域,文學名著紛紛出現在舞蹈舞臺,如《紅樓夢》、《祝福》、《蘩漪》、《鳴鳳之死》等,同時《召樹屯與楠木諾娜》、《奔月》、《人參女》、《咪依魯》(彝族)等民族舞劇的創作也具有相當的力度。而舞劇《絲路花雨》的創作,先聲奪人地吹響了古代樂舞文化復興的號角。這部取材于敦煌莫高窟壁畫的大型舞劇,以其美侖美奐的藝術品質問世。它的出現,標志著中國舞劇事業的復蘇和民族舞劇新時代的開始。該舞劇舞蹈語匯的發現和對“S”型動作體態的發掘,為“敦煌舞”的體系和中國舞蹈的創作觀念增添了新的含義,為古典舞的當代詮釋找到了一條恰切的道路。之后便出現了《文成公主》、《銅雀伎》等具有標志意義的舞劇作品。
“新時期”以后的舞劇創作,開始變革以往的觀念、審美與動作語言走向,破除單純、現象性的描摹,視點轉向人的內心矛盾、生命本質意義的探究,語言功能的嚴肅性、深刻性提上了日程。一批揭示社會與人性之復雜關系的舞劇作品問世。芭蕾舞劇《祝福》(編導:蔣祖慧),凸現祥林嫂的精神狀態,達到了抒情悲劇的藝術效果。由胡霞飛、華超等編導的舞劇《蘩漪》的心理結構方式,為中國當代的舞劇創作提供了可以借鑒的思路。與此手法相近的,還有舞劇《鳴鳳之死》。遼寧芭蕾舞團創作的舞劇《梁山伯與祝英臺》,是這一時期芭蕾民族化道路上綻放的又一朵奇葩。當然,在中國現代舞劇的創作史上,切不可忘記舒巧這個名字,80年代中期以后,她創作的《黃土地》、《玉卿嫂》等十余部舞劇作品,帶給中國舞壇的震懾是前所未有的。她在舞劇語言和結構方面的藝術探索與超越,使她成為中國舞劇史的一個奇跡。
20世紀90年代后,中國舞劇的原創精神得到了伸張,探索領域與品種、風格也出現寬廣和多樣化的趨勢。相比之下,古典舞劇、民族舞劇的步伐邁得比芭蕾舞劇大些,作品的數量和質量也更好些。全國性的舞劇調演與比賽機制的形成,也使得優秀舞劇作品層出不窮。出現了《胭脂扣》、《阿詩瑪》、《邊城》、《虎門魂》、《阿姐鼓》、《阿炳》、《閃閃的紅星》、《媽勒訪天邊》、《大夢敦煌》、《野斑馬》、《星海,黃河!》、《青春祭》、《瓷魂》、《干將與莫邪》、《紅梅贊》、《霸王別姬》、《紅樓夢》、《風中少林》、《風雨紅棉》等名篇佳作,預示著中國舞劇發展新高潮的出現。
總之,70年的中國舞劇,前10年懵懂學語,萌芽初顯;接下來的30年(20世紀50-70年代),風光乍現,格局初定;再之30年(20世紀80年代-21世紀初),新時期概念與原創精神、本體意識的伸張,數量的翻天覆地,見證了中國舞劇的氣象。
二
言及新中國舞劇精神,我無力窺其全豹,只能表述只言片語。之所以如此強烈地要求表達,一方面,源于對一門藝術思維層面的個人興趣;另一方面,實在是中國舞劇缺失這個層面的分析成果。故而不揣冒昧,也不顧及是否掛一漏萬了!
關于新中國舞劇精神,我粗淺將其分期為前30年與后30年。前30年又可以“文革”為界,劃分為前17年和后13年(“文革”10年加后“文革”3年)。前者是一個精神狀態,后者是另一個精神狀態及轉型的前奏(或曰“文化過渡期”)。
前30年中國舞劇的精神特點是:
1、從建國前的舞劇萌芽過渡到全面提升舞劇在整個舞蹈藝術中的位置,確立其“舞蹈的最高形式”的屬性,且不遺余力地探索舞劇藝術的風格、模式、創作方法。不難看出,形式及其意義的確定成為這一時期的主流追求,因而芭蕾、民族民間舞、古典舞等多種樣式爭先恐后介入舞劇視野,內容上多以古典文學、民間故事、戲曲改編的“正襟危坐”為主體,堂而皇之地“以身體演故事”。
2、將勝利的喜悅與文化的延續有機整合,在新的時代坐標下,全面探索新文化在當代中國的價值,在歷史與現實的相互印證中確立舞劇藝術的新語境,題材多樣性地表達著新思維、新觀點,呈現出舞劇藝術的時代意味,體現當代舞者的歷史觀、藝術觀和人生觀。
3、“雙百”方針的認真落實,直接導引出舞劇精神的“多元化”表述;在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的合力建構中,頗具傳統意義的集體主義價值觀、英雄主義的歷史觀、厚德載物的道德觀與銳意進取的生命觀等,都在各類題材的舞劇中盡量充分地顯現著。當然,傳統藝術的內涵豐富性是得到極大彰顯的。直至“紅”(《紅色娘子軍》)、“白”(《白毛女》)出現,這種集體主義精神達到了極致性的表達。
4、“文革”的“樣板戲”是與單一化相關聯的,藝術上的“高大全”追求,政治上的“極左”思潮,創作的“一元”,催生的是“一花獨放”中的滿目瘡痍,本質的扭曲、藝術的淡化、思維的變形和人性的被扼制,只能呈現“萬馬齊喑”局面。模式化、概念化、非人化和集體無意識貫穿十年,即便“十年磨一劍”的樣態似乎存續,但“劍”所達到的藝術鋒利與掘進深度,遠未達到理想目標。
隨后兩、三年的過渡期,呼吁變革,敦促文藝復興,醞釀文化更迭,預示歷史更新。承上啟下中隱含了生機,思想涌動中啟發了突擊。但“過渡”畢竟不等于變革,真正的覺醒存在于后面的機遇。

舞劇《奔月》上海歌劇院舞劇團演出

舞劇《絲路花雨》甘肅省歌舞團演出

舞劇《魚美人》中國歌劇舞劇院演出

芭蕾舞劇《大紅燈籠高高掛》中央芭蕾舞團演出
至于后30年中國舞劇的精神狀況,我的認識是:
當藝術、舞蹈,特別是舞劇,走進21世紀頭十年時,回頭一看,我們還真擁有了不少激動:語言裹挾著頭腦一路游弋而來,不僅生發了創作的前無古人(如《絲路花雨》、《銅雀伎》),而且成就了日后風頭強勁的“舞種升華”現象;結構的“破”與“立”,讓四平八穩的古典思維落了個“家道中落”的下場,但風起云涌的敘事的個性、構成方式的模糊度……這些在“開步前進”方面,很見功效。當然,也有“向后轉走”或悖反于前的現象或過程,如形象或人物的“淡化—濃重”、結構的“消解—重建”,即開放前10年到20年,很追求形式、本體的硬性表述,一味地尋求“表現自我”,而選擇的突破口恰是“皮毛”等類;隨著時序更替,自覺地悟到無耐與寡趣,加之身心疲憊了,才又開始安慰自己,采取了相對沉穩的態度面對現實,以掩飾曾經的亢奮留下的“營養不良”。但偏食畢竟不是好事!因為躁動而被蔑視的前十年的成果,在隨后的迷狂中再次被扭曲,造成了眾人的“心律不齊”。事實上,這種“心律不齊”是觀念革新、思維突破的表現,主要存在于兩大方面:一方面是舍棄尊崇和奉仰之后,追求一種平實、素樸的精神狀態,是多元生存觀和現實狀況決定了的,沒有“終極關懷”的性格與行動,呈現出暫時性和豐富性;另一方面,某種意識形態下呈現的精神個性,有意志上的一致性,但同樣是暫時的。具體說,就是中國舞劇30年的涌動浪潮不乏個體的昭彰和獨立思考的結果,但并未因此排斥主流精神的存在和集體意識的旨向,因為我們的思維習慣于個別之上的一般概說、種類之上的屬性把握。總體傾向上,民族性、時代性的主體觀念依舊處于“上峰”位置,但畢竟出現了個性鮮活的分子。
簡而言之,這種精神歷程可以具體化為如下走向:
1、主流意識——核心價值觀。隨著改革開放進程的加速,中國的國家地位日益鮮明和宏大,民族主義、愛國精神、理想信念、國家形象的字眼日益成為街談巷議的核心詞,與之相應地,舞劇創作(無論是歷史劇,還是現實題材劇)當然要以“正劇”的面貌出現,藝術家的“正襟危坐”意識愈發增強,人們似乎比其他任何時候都更多地意識到了威嚴、崇高、正義、勇氣的價值。近30年的320部舞劇,80%左右都是重大題材、宏大主題,不乏鴻篇巨制,氣象上皆磅礴有余,這是時代造就的,更是文化狀態使然。
2、不竭的古典。說來奇怪,似乎每一個文化行為都伴隨有回歸與反省的成分,其功能體現在或回到原點去征尋答案,或借古喻今來反諷記憶,或瀏覽現實陡生厭世情緒而需要排遣與化解。總之,中國舞劇近30年是從古典啟發開端的,盡管不知終點在何方,但時至今日卻生發出某種不可遏止的內力,讓人無時無刻不感受到它的強大和堅定。30年的中國舞劇,古典主義通過記憶的提醒實現著意義,這是嘲弄,還是回省,不得而知。但它又分明時常用近乎理想主義的目光注視著現實,令舞劇的主流精神系統總是不能安于現狀。
3、逆向思維。這是另外一個觀念集合體的舞劇產品,恰逢這30年的改革開放,他們有了真實、可信的表述立場和空間,這是他的珍貴所在。面對歷史與現實,他們斗膽繼而大膽地說“不”,并且甩掉狐疑的目光昂首挺胸地闖入歷史,這不僅僅是擁有勇氣,更重要的是把握了方法。當一切既成的東西都被揭開來窺探或被反向運作時,也許會出現些許平庸,甚而無聊或迷離,但那是一種生命情調的發生,即使短暫,也要發光,何況背后還包裹著巨大的不可知和環境的強刺激。30年中國舞劇歷程中,有些名字或多或少地標志了這樣的“悖反”,他們是舒巧、華超、應萼定、肖蘇華、王玫、張守和、張云峰等,他們同構著思維的對比效果,正確與否,對他們并不重要,也許對所有都不太重要,因為過程的完整才能建構觀念的準確和體現的價值。
4、冷靜生命。這樣的生命天天處在單純、誠懇、灑脫、率真、友善、寬容、剛毅和正義、豪俠等概念、形態和況味的“活法”里,表面上他們有些特立獨行,實質上他們心如烈火,他們一心一意地拷問著什么,內心躁動但外表平和。他們是普通人,只擁有人之所以為人的最低底線,因而他們無私無畏,無往而不勝。阿詩瑪如此,阿炳如此,玉卿嫂如此,梅蘭芳如此,十二金釵更如此。用簡約凸現生命的最高意義,是一種境界,但更是生命的本真。
當世界舞蹈藝術思維愈發傾向肢體化、形式感的表達時,當“舞劇”與舞蹈的概念日益模糊到難分伯仲時,中國舞劇愈發鮮明地呈現出兩個路徑:一、戲劇性結構,敘事性構成,延續著《九歌》傳統;二、“舞蹈詩”間離“劇”,無貫穿人物、情節,自由度大,有如《大武》精髓。如是觀之,前者才像“舞劇”,后者似是而非。總之,不必在邏輯判斷和審美觀照的“十字路口”上辯駁、抉擇了,照直走下去,總會有結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