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紅敏 (湖北省棗陽一中)
登高望遠、遠游覽勝是古今人們共同的愛好,尤其是登高,因它是隨時隨地可以完成的活動,因此成為人們休閑活動的首選。登上高坡,走上山岡,踏上絕頂,抑或站居高樓,縱目四望,可以開闊自己的視野,舒展自己的心胸,緩解自己的壓力,都有一種神清氣爽之感,真如范仲淹想象登臨岳陽樓那種“把酒臨風,其喜洋洋哉矣”的感受。但一般人的登高望遠,只不過是娛悅身心、可人耳目,得到一種精神上的、眼界上的、身體上的滿足,而那些對自然、對生活、對人生、對社會、對家國有切身感受的文人雅士,往往能夠觸景生情、悟理明道,并把自己感懷之情、所悟之理付諸筆端。因此,自古以來,文人雅士們就有了“登高必賦”的說法。
由于生活閱歷的不同、際遇的各異,文人雅士們的登高感悟也各不相同。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表達了一個思想家胸懷天下的博達心胸和以天下為己任的雄心。王維重陽之日登高,發出“身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的感嘆,表達了思鄉懷親之情;王之渙登上鸛雀樓,看到天邊的白云、遠去的黃河,悟出了“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的生活哲理;陳子昂生活在初唐時期,長期得不到重用,他登上幽州臺寫出了《登幽州臺歌》:“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首詩有對燕昭王招賢納士的仰慕,又有對自己懷才不遇的感傷,更多的是表達自己希望建功立業、有所作為的愿望。古人這些登高而賦的詩文,意象比較簡單,意境比較狹窄,思想比較單一,情感比較淺露。如果從內容的豐富性和感情的多樣性方面看,它們都不及杜甫的《登高》一詩。
杜甫生活在安史之亂時期,長期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這使他對身世家國有很深的感受,寫下了大量憂國憂民的詩歌。而他流落到夔門時寫的《登高》一詩,可以說是其復雜內心感受和豐富情感表達的集中體現。他通過詩的形象,多方面多層次地表達了自己的家國之痛、流離之苦、生活之悲。而眾多的情感集中體現在一個“悲”字上。
詩中所表達的悲情是多方面的,表現方式也是多樣的。這里有悲景:勁急的秋風,曠遠的高天,凄婉的猿聲,冷清的沙洲,盤旋的孤鳥,蕭瑟的落葉,滾滾而去的長江等。這些典型的深秋景物渲染出蒼涼凄清的氛圍,表達出一種莫可名狀的悲情,作者為什么把景色寫得如此悲涼?后面的幾句詩揭示了原因,層層推進揭示了作者深沉的悲情。“萬里悲秋常作客”寫出了自己的流離之悲。“萬里”寫出離家之遙遠,“常”寫自己流離時間之長久,顛沛流離成為他生活的常態。而在悲嘆流離之苦的同時,又包含著對親人的思念,對家鄉的懷想。“百年多病獨登臺”既點了題,又寫出了自己的身體之悲。“百年”寫出病程之長,“多”顯示多種疾病纏身,而“獨”寫出了自己孤獨的處境,更進一步強化了身體多病之悲。“艱難苦恨繁霜鬢”寫出了詩人的憂愁。而“艱難苦恨”不僅僅是作者自己生活艱難困苦,也不僅僅是自己不遇的遺憾,使自己兩鬢斑白的更是作者對時局的感傷,對與自己同樣艱難困苦的廣大人民的同情,以及希望過上安定和平生活的強烈愿望。因此,此時,作者內心之悲是憂國憂民之悲、家國之悲。“潦倒新停濁酒杯”寫出了作者生活境況之悲。作者用近乎直白的語言寫出了自己的窮困潦倒,即使“濁酒”,也因病而戒,想借酒澆愁也難以做到,從而寫出了自己的悲愁難遣。全詩籠罩著悲情,這種悲情中又有復雜多樣的情感和豐富的人生感觸。景物之悲,流離之悲,身體之悲,家國之悲,境況之悲,匯聚成濃厚的悲情。
這首登高詩有別于其他登高詩,除了內容的豐富性、情感的多樣性外,還在于登高四望所及意象的繁復、意境的曠遠、思想的崇高,這與作者長期秉持的憂國憂民的思想息息相關。他的詩并不停留在對個人境遇的感傷上。那高遠的天空、無邊的落木、滾滾的長江,正是作者胸懷天下、心憂黎庶的崇高思想境界的物質外化。因此,杜甫的《登高》在眾多登高詩中獨樹一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