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龍

中國革命既是“發生”的，更是“發動”的①王奇生：《革命與反革命：社會文化視野下的民國政治》，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第4頁。。而要“發動”廣大底層民眾起來革命，需要建構一套具有說服力的革命話語。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在建構革命話語過程中，既援用了馬克思主義革命理論、俄國十月革命的成功實踐等，也運用了辛亥革命這一中國革命的歷史樣本。借助辛亥革命，中國共產黨詮釋了中國革命的正當性與中國革命的任務、道路等問題，使中國革命贏得了民眾的理解、認同和支持。本文擬對1921年至1927年間中國共產黨革命話語的建構與辛亥革命的內在關系作一粗略探討。

一、借助辛亥革命的成功說明中國革命的正當性

辛亥革命既成功又失敗，從廢除帝制、推翻封建專制統治而言，辛亥革命成功了。辛亥革命的成功，彰顯了革命的價值和意義，不僅有利于民眾的革命認知，也有利于革命觀念的傳播，為中國共產黨論證中國革命的正當性提供了事實支撐與歷史基礎。

孫中山何時開始將自己從事的事業稱為“革命”？按照馮自由在《革命逸史》中的說法，始于1895年。當年11月，孫中山與陳少白等流亡日本，抵達神戶時，見當地報紙載有“支那革命黨首領孫逸仙抵日”之消息，孫中山對陳少白說：“革命二字出于《易經》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一語，日人稱吾黨為革命黨，意義甚佳，吾黨以后即稱革命黨可也。”①馮自由：《革命逸史》初集，中華書局，1981年，第1頁。但此事不見于孫中山本人記述，據安井三吉、陳德仁等學者考查當時日本報紙，亦未見此種報道②陳錫祺主編：《孫中山年譜長編》上冊，中華書局，1991年，第102頁。。有學者認為，孫中山明確使用“革命”一詞始于1903年。當年12月，孫中山在檀香山對華僑發表演講時說：“革命為唯一法門，可以拯救中國出于國際交涉之現時危慘地位。甚望華僑贊助革命黨。”在這里，孫中山明確使用了“革命”、“革命黨”的概念，在對“革命”的必要性與正當性進行解釋時，強調“革命”的原因在于“中國之積弱”，“革命”的目的是“傾覆滿洲政府，建設民國”，“廢除專制，實行共和”。③《孫中山全集》第1卷，中華書局，2006年，第226頁。此后，孫中山以“革命”者自居④劉偉、潘大禮：《革命紀念：南京國民政府時期國民黨的辛亥記憶》，《華中師范大學學報》2011年第2期，第58頁。。經過辛亥革命，“革命”的必要性與正當性得到充分展現，“革命”成為有感召力的時代話語。1919年10月，孫中山在《八年今日》一文中說：“民國由革命而來，則凡今日承認民國者，必當服膺于革命主義，黽勉力行，以達革命之目的，而建設一為民所有、為民所治、為民所享之國家”⑤《孫中山全集》第5卷，中華書局，2006年，第132頁。。在這里，孫中山既肯定了“革命”的意義與價值，也進一步表達了其“革命”的理想和追求。

中國共產黨是孫中山革命事業的繼承者，建黨和大革命時期，中共先后使用了“民主革命”、“國民革命”等口號。按照陳獨秀的說法，“民主革命”的口號是“繼續著辛亥革命的觀念而來”⑥《陳獨秀著作選》第2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918頁。。但“民主革命”的口號“偏于純資產階級的”，在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中國“決沒有歐洲十八世紀資產階級的革命之可能”，而“國民革命”的口號“成了全國普遍的口號，并且實際上適合于殖民地半殖民地各階級聯合革命的需要”，故在1922年9月《向導》第2期《造國論》一文中，用“國民革命”取代了“民主革命”的口號。⑦《陳獨秀著作選》第2卷，第918頁。“民主革命”是就革命的性質、追求來說的，“國民革命”是就革命的主體、動力來說的，二者實際上都指向反帝反封建的革命，而“國民革命”的口號更適合動員民眾參加革命。

事實上，中國共產黨成立前后，社會上存在不少反對革命的聲音，有人甚至提出“越革命越壞”。胡適就主張改良，不贊成革命⑧《胡繩論“從五四運動到人民共和國成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第18頁。。張東蓀也認為，中國勞動階級為數極少，“真的勞農制度決組織不成，而偽的勞農革命或可一度發生”。他所說的“偽”兼具“破壞”與“假借”兩層意思，即“只能是破壞的不能是建設的，只能是假借的不能是真正的”。而一旦偽的勞農革命發生，將會給中國造成嚴重的災難，“不能福民而必定是害民”，“不過在已過的許多內亂上再添一個內亂罷了”。⑨東蓀：《現在與將來》，《改造》第3卷第4期，第28、29頁。張東蓀對待革命的認識與態度，在當時有一定代表性。正如《新青年之新宣言》所言：“那宗法社會的專制主義，籠統的頭腦，反對科學，迷信，固然是革命的障礙；而資產階級的市儈主義，瑣屑的對付，謬解科學，‘浪漫’，亦是革命的大障礙。”○10《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文獻選編》第1冊，學習出版社，1996年，第503頁。由于當時中國社會存在種種妨礙革命的因素，要倡導革命且讓民眾接受和信服誠非易事，借助辛亥革命的成功來說明中國革命的正當性成為中國共產黨革命話語建構的重要策略。

在論證中國革命的正當性時，中國共產黨人注意揭示辛亥革命的歷史地位。在人類政治史上，共和制作為一種政體是與君主制相對而言的，盡管共和政體并不必然帶來民主，但它對“共治”、“共享”、“和平”等理想的追求對于人類文明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1920年10月，陳獨秀在論述辛亥革命的紀念價值時就說：“廢黜君主，建設共和，在中國歷史上不能說不是空前的盛舉。在這一點上看起來，我以為全中國人民都應該覺得雙十節的確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紀念日。”他從建立共和入手，肯定辛亥革命的意義，突出辛亥革命的紀念價值，實際上是對革命正當性的伸張。陳獨秀認為，“在最近的將來，不但封建主義要讓共和，就是共和也要讓社會主義”，“封建和社會主義之間不必經過長久的歲月”。①《陳獨秀著作選》第2卷，第180、181頁。如此，不僅肯定了民主革命的必要性，而且提出了社會主義革命的可能性。1922年6月，中共中央第一次發表對于時局的主張，肯定辛亥革命使封建政治下的改良運動進步到“民主革命”運動，“推倒了幾千年因襲的帝政”，“在中國政治史上算是開了一個新紀元”。不僅如此，中共還將辛亥革命置于世界背景下和人類歷史發展的長河中來評價，認為辛亥革命“是適應近代由封建制度到民主制度，由單純商品生產制度到資本家商品生產制度之世界共同趨勢的戰爭，是在歷史進化上有重要意義的戰爭”。②《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第33—34頁。這是以中共中央的名義首次評價辛亥革命，對辛亥革命從政治變革、經濟發展、社會進化等方面進行了充分肯定，彰顯了中國革命的必要性。

在論證中國革命的正當性時，中國共產黨人注意將辛亥革命本身與辛亥革命后中國社會出現的問題區別開來。1921年5月，施存統在《我們要怎么樣干社會革命？》一文中指出：“辛亥革命，自有彼歷史上的價值；吾人斷不當因為彼沒有成功，就根本否認彼底價值。至于造成袁世凱等專制魔王，其實乃是社會底罪惡，斷難歸咎于民主主義者，尤其不能歸咎于辛亥革命；因為這些東西早已存在了。‘越革命越壞’乃是一般反對革命的人無常識的話。”在施存統看來，“越革命越壞”是倒因為果的說法，辛亥革命后發生的壞現象決不是革命帶來的，沒有理由因為軍閥跋扈，就罵到辛亥革命頭上去。他表示：“我所不滿意于辛亥革命的，乃因為彼是不徹底的革命，不完全的革命”，“我們現在的問題，決不是過去革命好壞問題，乃是將來革命如何問題。”③《中國共產黨宣傳工作文獻選編》第1冊，第317—318頁。這就通過區分辛亥革命本身與辛亥革命之后出現的問題，肯定了辛亥革命的正當性和繼續革命的必然性，駁斥了質疑革命必要性的言論，為中國革命的正當性提供了支持。

在論證中國革命的正當性時，中國共產黨人強調革命對于解決中國問題的重要性。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境況下，革命是解決中國問題的根本出路，也是推動中國社會發展的動力。1920年10月，惲代英發表《革命的價值》一文，結合辛亥革命后的中國社會狀況，專門論述了革命的重要性。在他看來，“中國現在究竟需要革命”，“國民生活的不安定，群眾心理不可忍耐的不滿足，加以軍閥、資本家的逼迫醞釀”，革命的發生不可避免。如果組織革命的團體“真是純潔勇猛而有計劃，能充分謀破壞，亦能充分謀建設，那便革命可以說是救時的唯一良策”。④《惲代英文集》上卷，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224頁。惲代英充分認識到了革命的價值，并主張研究怎樣利用革命的價值。1922年9月，蔡和森在《武力統一與聯省自治》一文中指出：辛亥革命后中國政治的亂源在于軍閥專政與軍閥割據，“所以現在根本的問題不在政制而在怎樣推翻軍閥，換過說就是怎樣革命”，解決中國政治問題“惟一的出路，只有貫徹民主革命”。⑤和森：《武力統一與聯省自治》，《向導》（影印本）第2期，人民出版社，1954年，第15頁。這里申明了“民主革命”對于解決中國問題的重要意義，實際上也就說明了中國革命的正當性。

可見，中國共產黨對辛亥革命歷史作用的充分肯定，是對中國革命正當性的論證和支撐，為建構中國革命話語體系、倡導中國革命奠定了思想基礎。

二、借助辛亥革命的結局呈現中國革命的任務

如前所述，辛亥革命就廢除帝制、推翻封建專制統治而言是成功的，但辛亥革命后出現的武人專權、軍閥混戰、民不聊生結局，卻令人憤慨和遺憾，表明辛亥革命是失敗的，未能完全達到預期革命目的。中國共產黨在建構中國革命話語過程中，對辛亥革命失敗的結局及引發的社會問題進行了分析，在此基礎上提出了中國革命的對象、任務。

對于辛亥革命的結局，孫中山曾痛心地指出：“今日之民國，竟變成亡國大夫之天下也”，“今日何日？正官僚得志，武人專橫，政客搗亂，民不聊生之日也”。正因為如此，孫中山感嘆：“革命之事業，尚未成功也，革命之目的，尚未達到也，尚有待于后起者之繼成大業也。”①《孫中山全集》第5卷，第131、132頁。孫中山的未竟之業，孫中山提出的革命任務，事實上只能由中國共產黨來完成。為此，中國共產黨需要將革命的對象、任務呈現在民眾面前，讓民眾了解和熟悉自己肩負的歷史使命。

近代中國革命的任務是反帝反封建，辛亥革命未能完成這一任務。陳獨秀在評價辛亥革命時指出：“只可惜這歷史上空前的盛舉是一時偶發的，太沒有持續性，以至于多數人得不著幸福，固屬當然；即次少數人也沒有象歐美中產階級都得著了幸福，自由權利與幸福還是為最少數人所獨占，直到如今還完全是封建主義恢復了固有的勢力，支配一切。尊祀孔子及武人割據，這兩件事就是封建主義支配一切精神方面及物質方面底明證。”②《陳獨秀著作選》第2卷，第180頁。由于辛亥革命沒有完成反封建的任務，這一任務也就擺在了中國共產黨面前。中共中央第一次發表對于時局的主張時指出，辛亥革命之所以未能成功，主要原因是“民主派屢次與封建的舊勢力妥協”，由此導致“人民不能脫離國際帝國主義及本國軍閥壓迫的痛苦”。③《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冊，第34—35頁。這就進一步明確了民主革命的任務既要反帝，又要反封建，在這樣的認識基礎上，中共二大提出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綱領便順理成章。

1924年10月，張太雷發表《辛亥革命在中國國民革命上之意義》一文，對“國民革命”的內涵作出了界定，并據此評價了辛亥革命的地位。他說：“中國的國民革命就是中國民眾對于外國帝國主義之經濟的和政治的剝削之反抗運動，其目的在推倒帝國主義在華的一切勢力和其走狗——本國的軍閥，而建設一個合于民眾利益的獨立政府。”依據這一內涵，張太雷認為：“辛亥革命在中國國民革命上不能有多大的意義和價值，因為第一，他沒有把外國帝國主義當作革命的對象，而是一種純粹的對內的民治主義的革命；第二，就是這樣亦沒有能保持完全革命的態度而傾向調和。”④《張太雷文集》，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77、79頁。張太雷之所以認為辛亥革命對于中國“國民革命”意義不大，意在強調反帝反封建的任務沒有完成，不是有意貶低辛亥革命。

中共不僅借助辛亥革命的結局提出反帝反封建的任務，而且借助辛亥革命紀念明確大革命時期的革命任務是反對北洋軍閥的統治及利用軍閥的帝國主義。1925年10月，陳獨秀在《今年雙十節中之廣州政府》一文中指出：“現在的北京政府是繼續前清以來的軍閥官僚政府”，“北京政府及其所統轄的各省雖然掛著一塊民國招牌，實際上，一切制度、人物、思想、習慣，仍然是光宣時代的故物，一切民國成立的基本條件如集會、結社、言論、出版之自由，仍然絲毫沒有，連雙十國慶的集會游行都被禁止，這是什么民國？”⑤《陳獨秀著作選》第2卷，第933頁。這是對北洋軍閥統治不滿的表達。與此同時，心誠的《反動軍閥專政下的雙十節》一文，亦借辛亥革命紀念表達了反對北洋軍閥統治及帝國主義的要求。他說：“十四年來，民國政治舞臺上，耀武揚威的角色，都是帝國主義工具的軍閥。在所謂共和政治之下，不但無所謂民權和法治，實際上人民任軍閥殺戮，財產任軍閥搶掠，國權任軍閥拍賣。總而言之，辛亥革命并沒有肅清封建余孽的軍閥，更沒有掃除軍閥背后的帝國主義勢力”。他盼望贊美辛亥革命的人們，下最大的決心，“打倒利用軍閥的帝國主義和帝國主義工具的軍閥”。①心誠：《反動軍閥專政下的雙十節》，《向導》第133期，第1218、1219頁。這就借辛亥革命紀念提出了反對北洋軍閥統治及帝國主義的任務，為北伐戰爭作了一定輿論準備。1926年10月，北伐軍占領武漢，基本消滅吳佩孚的軍隊后，彭述之在《怎樣紀念今年的雙十節？》一文中，針對當時的局勢指出：“應該以堅決的精神來擁護繼續辛亥革命工作的北伐軍，以全力擁護北伐軍的勝利，以全力反對英國帝國主義，反對英國帝國主義的走狗孫傳芳，這是我們今年紀念雙十節的唯一工作。”②述之：《怎樣紀念今年的雙十節》，《向導》第175期，第1801頁。將北伐與辛亥革命聯系起來，并明確下一步北伐的目標，更有利于動員民眾支援北伐。

大革命失敗后，中共借助紀念辛亥革命發出了反抗國民黨反動統治的呼聲。國民黨南京政府是一個代表地主階級和買辦資產階級利益的反動政權，1927年10月10日，中國共產黨為辛亥革命紀念發表告民眾書，向民眾聲明：“國民黨已經不能反帝國主義，因為他們幫著帝國主義屠殺工農已經好久了，他們已經不能反對軍閥，因為他們自己便是軍閥，便是豪紳資產階級的走狗。”③《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3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第382頁。在這里，辛亥革命紀念成為動員民眾反抗國民黨反動統治的重要契機。

因此，從辛亥革命失敗的結局入手，提出反帝反封建的革命任務，明確各時期的革命對象，是中共建構中國革命話語的重要特點。

三、借助辛亥革命的教訓詮釋中國革命的道路

辛亥革命失敗的結局是由多方面原因造成的，中國共產黨在詮釋中國革命道路的過程中，善于結合辛亥革命失敗的原因和教訓來說明。1924年11月，惲代英曾經感嘆：“現在有很多人都知道要求革命了，但是有一個很大的問題，便是怎樣進行革命運動呢？”④《惲代英文集》上卷，第594頁。也就是說，如何進行革命，當時不少人是迷茫的。結合辛亥革命失敗的原因和教訓來闡釋中國革命道路，是中國共產黨革命話語建構的重要方式。

革命需要廣泛動員民眾。辛亥革命失敗的重要原因，是沒有發動民眾，缺乏民眾基礎。1923年10月，國民黨代表團向共產國際代表遞交的《關于中國國民運動和國民黨的報告》，也客觀承認了這一點。報告指出：“1911年的革命是少數學生和軍人的共同事業，而群眾只是贊同推翻滿清王朝，并未參加革命。”為什么群眾未參加革命？因為他們不理解革命的必要性，沒有政治覺悟。為什么人民沒有政治覺悟？“自然，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國民黨的宣傳工作做得不夠，但是實際上，在現有的經濟結構和政治條件下要啟發他們的覺悟是非常困難的。”⑤《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卷，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7年，第297—298頁。正因為如此，中國共產黨非常重視宣傳、動員民眾參加革命。

早在1919年，毛澤東在《民眾的大聯合》一文中就指出：“辛亥革命，似乎是一種民眾的聯合，其實不然。幸〈辛〉亥革命，乃留學生的發蹤指示，哥老會的搖旗喚吶，新軍和巡防營一些丘八的張弩拔劍所造成的，與我們民眾的大多數，毫沒關系。我們雖贊成他們的主義，卻不曾活動。他們也用不著我們活動。”⑥《毛澤東早期文稿》，湖南出版社，1990年，第389頁。毛澤東親身經歷了辛亥革命，其批評辛亥革命未能發動民眾是中肯的，符合歷史事實，由此毛澤東開始倡導民眾的大聯合。1924年12月，陳獨秀在分析辛亥革命失敗原因時認定：辛亥革命的失敗，并非革命主張的錯誤，乃是革命方法的錯誤。其一，“單調的排滿，雖然因此煽動了民族的情感，使革命易于成功；同時并未抓住社會上客觀的革命勢力，即當時商民之經濟的要求，亦即反抗外國帝國主義收回權利的要求”。其二，“單調的軍事行動，這種軍事行動之基礎，不但不曾建筑在民眾的力量上面，即參加革命的軍隊，也只是被少數黨人權利的煽動，并非是普遍的受了革命的宣傳與鼓勵”。①《陳獨秀著作選》第2卷，第815、816頁。正是基于辛亥革命教訓的總結，中國共產黨注意廣泛發動民眾參加革命。在為辛亥革命紀念發表的告民眾書中，號召民眾“在中國共產黨的旗幟之下，自己武裝起來奪取政權，完成辛亥所開始的革命”，并針對工人、農民、一般貧民士兵分別進行了動員：“工人們，你們是中國革命的領導階級，努力起來奮斗，做今后民眾的革命戰爭的先鋒”；“農民們，所受的剝削已是無以復加了，田是你們耕的，享用的都是豪紳地主。趕緊起來奮斗，拿起武器來，自己組織農軍，推翻你們的壓迫者”；“一般貧民兵士們，你們的痛苦也只有團結在工農暴動的旗幟之下，才能得到解放”。②《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3冊，第379、384—385頁。可見，中國共產黨結合辛亥革命失敗原因的分析，說明了中國革命發動民眾參加的重要性，明確了中國革命的依靠力量，為中國革命道路的選擇作了重要鋪墊。

革命需要建立和掌握武裝。革命黨人雖然領導了多次武裝起義，但往往限于利用會黨和新軍進行軍事冒險，始終沒有建立和掌握一支屬于自己的軍隊。張太雷說：“黨沒有可靠的軍隊，亦是辛亥革命失敗的一原因”③《張太雷文集》，第284頁。。辛亥革命后亂局形成的重要原因之一，是軍閥各自擁兵自重。1922年9月，蔡和森在《統一、借債與國民黨》一文中指出：辛亥革命之后，民主與封建之爭為何不能結束？“主要原因在舊支配階級的武裝并未解除，北洋派領袖且因其武力而完全承襲新政權，政體雖然是新的，而支配階級則仍然是舊的。”他通過分析辛亥革命后的政局得出結論：“舊支配階級的武裝不解除，舊軍隊不完全解散或徹底改組，新支配階級——即革命階級——的統治權是不能保持的，他的革命是要被推翻的。”④和森：《統一、借債與國民黨》，《向導》第1期，第4頁。蔡和森強調要建立革命的武裝，實際上觸及了革命的核心問題，在軍閥各自擁兵自重的情況下，要完成反帝反封建的革命，結束軍閥混戰的局面，離不開革命的武裝。

革命需要強有力的政黨領導。辛亥革命是由中國同盟會組織和發動的，但由于中國同盟會高層在革命宗旨上久存分歧，缺乏嚴格的紀律約束，以致革命成功后，內部迅速分化，日益喪失革命性、先進性，無法起到領導核心作用。1921年3月，李大釗對于辛亥革命后的政黨狀況作出了這樣的判斷：“都是趁火打劫，植黨營私，呼朋嘯侶，招搖撞騙，捧大老之粗腿，謀自己的飯碗，既無政黨之精神，亦無團體的組織”。有鑒于此，他提出組建新的團體，“這個團體不是政客組織的政黨，也不是中產階級的民主黨，乃是平民的勞動家的政黨，即是社會主義團體。中國談各種社會主義的都有人了，最近談Communism的也不少了，但是還沒有強固精密的組織產生出來。”中國“若能成立一個強固精密的組織，并注意促進其分子之團體的訓練，那么中國徹底的大改革，或者有所附托”。⑤《李大釗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70、271頁。李大釗所說的團體和政黨，即是不久之后成立的中國共產黨。1924年12月，陳獨秀在回顧戊戌變法、義和團運動、辛亥革命、五四運動的歷史后得出結論：“社會各階級中，只有人類最后一個階級——無產階級，是最不妥協的革命階級，而且是國際資本帝國主義之天然對敵者”⑥《陳獨秀著作選》第2卷，第820頁。。盡管沒有指明無產階級領導權，但已指明了無產階級所具有的優勢和領導中國革命的資格。1925年冬，毛澤東在比較辛亥革命與國民革命的不同時說：“辛亥年的革命”，“黨的組織和內容是極其簡單”，“當時國內還沒有代表無產階級利益的中國共產黨”，現在的局面與辛亥年完全兩樣，“已經有了共產黨”。⑦《毛澤東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25—26頁。這實際上是說，辛亥革命失敗的原因之一，是缺乏強有力的政黨領導；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是中國革命取得勝利的重要保障。

革命需要農村的大變動。辛亥革命時期，由于革命黨人輕視乃至敵視農民，在總體上放棄了對農民的領導；而大多數農民尚未覺醒，對政治持冷漠態度，缺乏革命的熱情與要求。因此，辛亥革命引起的社會變動主要集中在城市，其影響力主要體現在城市，對廣大農村觸動不大。張太雷認為，“辛亥革命是上層的軍事行動，用武力完成的政變，并沒有掀動鄉村與各縣的基礎，在無論那一省革命黨沒有一點基礎；這革命完全不是從下而上的”①《張太雷文集》，第285頁。。大革命時期，隨著農民運動的興起，毛澤東指出：“國民革命需要一個大的農村變動。辛亥革命沒有這個變動，所以失敗了。現在有了這個變動，乃是革命完成的重要因素。”②《毛澤東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6頁。這就從反思辛亥革命失敗原因出發，說明了中國革命需要農村變動、革命需要發動農民的道理。

總之，中國共產黨結合辛亥革命失敗的原因與教訓，已開始探索和思考中國革命道路，以民眾為基礎，以武裝為后盾，以政黨領導為保障，以農村為依托，基本勾勒了中國革命道路的輪廓。

四、借助辛亥革命建構革命話語的原因

1921年至1927年，中國共產黨雖然尚未明確使用“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概念，但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基本思想已經萌芽，這一時期所建構的革命話語，實質上是新民主主義革命話語。中國共產黨在建構中國革命話語過程中，或直接通過辛亥革命的成功與失敗詮釋中國革命的基本問題，或以辛亥革命后的中國社會為背景論證中國革命的基本問題，或從辛亥革命與國民革命的比較中說明中國革命的基本特點。

中共在建構中國革命話語的過程中，之所以要借助辛亥革命，是由如下一些因素決定的。

其一，辛亥革命已成為歷史樣本，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影響。建黨和大革命時期，民眾已從辛亥革命認識到革命的必要性，感受到了革命對于中國近代社會變革的作用，借助辛亥革命來說明中國革命的正當性、任務、道路等問題，具有更強的說服力，容易引起情感上的共鳴。同時，辛亥革命與孫中山、三民主義緊密相連，孫中山在民眾心目中有崇高地位，三民主義有廣泛的社會影響。當時輿論認為，就中國人來說，孫中山“要稱首屈一指”，他的學說、精神及人格，自然有不少人“欽佩”。③《惲代英文集》上卷，第473頁。孫中山逝世后，毛澤東稱孫中山為“我們的偉大領袖”④《毛澤東文集》第1卷，第15頁。，李大釗稱贊“中山先生的人格偉大，無論是他的朋友，他的信徒，他的仇敵，都沒有不承認的”⑤《李大釗全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93頁。。對于三民主義，毛澤東在孫中山逝世后作出了這樣的解釋：“我們的已故領袖孫中山先生看清楚我們主要的敵人是帝國主義，于是定下了革命的民族主義。又看清楚帝國主義借以剝削中國人民的重要工具，是軍閥、大商買辦階級和地主階級，又定下了革命的民權主義與民生主義。革命的民族主義叫我們反抗帝國主義，使中國民族得到解放。革命的民權主義叫我們反抗軍閥，使中國人民自立于統治地位。革命的民生主義叫我們反抗大商買辦階級，尤其是那封建宗法性一切反動勢力根本源泉之地主階級，使中國大多數窮苦人民得享有經濟幸福。”⑥《毛澤東文集》第1卷，第15—16頁。這里既表達了中國共產黨對三民主義的基本認識與推崇，也說明了中國共產黨的革命追求。因此，借助辛亥革命，利用孫中山的人格魅力與三民主義的社會影響，有利于中國共產黨革命話語的建構。

其二，在國共合作的歷史背景下，借助辛亥革命建構中國革命話語，有利于國共關系的建立與維系，也有利于共產黨社會影響力的擴大。辛亥革命是國民黨歷史上輝煌的一頁，國民黨人以參加和經歷辛亥革命為榮。1922年7月，馬林向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報告工作時說，國民黨起主要作用的是知識分子，其中的“大部分人參加過辛亥革命。這些領導人中有不少在日本或法國接觸過社會主義，自稱社會主義者”①《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2卷，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7年，第234頁。。馬林的判斷基本上是準確的，國民黨的元老都經歷了辛亥革命，中國共產黨推崇辛亥革命，借助辛亥革命建構革命話語，實際上是肯定國民黨及其主要成員在中國革命史上的地位，有利于國共合作的建立與維系，也有利于贏得國民黨人對共產黨革命主張的認可和支持。國共合作破裂后的土地革命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對于辛亥革命提及較少，亦可見建黨和大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推崇辛亥革命包含建立和維系國共關系的意蘊。

其三，共產國際要求中共運用辛亥革命紀念表達政治主張，動員民眾參加革命。當時，中共是共產國際領導下的一個支部，在中國革命話語建構問題上，須接受共產國際的指導和安排。1922年12月，馬林在共產國際執委會主席團會議上指出，“我親自參加了10月10日在北京舉行的慶祝活動”，“從這次慶祝活動中我得知，不僅在知識分子中，而且在大工業企業的工人那里，慶祝國民紀念日的活動都具有重大意義，我們應該利用它來進行我們的宣傳”。1923年1月，馬林在共產國際執委會會議上還明確要求：“10月10日在漢口和北京慶祝中華民國成立周年紀念日時，我們應該提出自己的口號，表明自己的政治性質，這樣在中國階級分化的危險時刻，我們有可能在國民黨大會上表明自己的觀點，并在將來建立具有共產主義內容的真正的工人政黨。”②《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卷，第183、189頁。顯然，共產國際主張借助辛亥革命紀念表達中共自己的革命主張，借助辛亥革命建構中共自己的革命話語。

綜上所述，在中國共產黨革命話語建構過程中，辛亥革命為中國革命正當性的論證、中國革命任務的提出、中國革命道路的選擇提供了歷史參照與歷史坐標，使中國共產黨的革命話語建構實現了歷史與現實、抽象與具體、一般與特殊的有機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