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貴福
中國共產黨對孫中山及其領導的國民黨與奉系張作霖、皖系段祺瑞的合作,始終持反對態度,并予以不斷的批評。關于早期中國共產黨與國民黨關系的研究成果比較多,但從中共如何對待孫中山與段、張關系角度進行的研究則不多見。本文即試圖從這一角度,對其進行探討和考察。
孫中山與段祺瑞、張作霖聯合反對直系,又稱反直三角聯盟。這一聯合發生于1920年前后,到1922年,三方形成松散的軍事政治同盟。①關于孫中山與段祺瑞和張作霖間的反直三角聯盟的研究,可見邱捷:《孫中山先生晚年與皖奉軍閥的聯合與斗爭》,《孫中山研究論叢》中山大學學報論叢,1983年第1集;習五一:《孫中山與奉系軍閥》,《孫中山和他的時代》,中華書局,1989年;劉貴福:《孫中山與張作霖聯合反對直系的斗爭——以汪精衛居中聯絡為中心的考察》,《1920年代的中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年;劉貴福:《孫中山與段祺瑞、張作霖聯合反直政治合作的努力(1922—1925年)》,《中華民國史研究三十年》,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年。中國共產黨成立后,對這一聯盟就持反對態度。1922年4月,中國共產黨在拒絕共產國際代表馬林提出要求中國共產黨和社會主義青年團加入國民黨的建議時,就提出“國民黨聯美國、聯張作霖段祺瑞等政策和共產主義太不相容。”①《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9年,第31頁。1922年7月,中共召開二大,決定與孫中山領導的國民黨建立民主聯合陣線。旋即在西湖會議上,又決定共產黨員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這樣,中國共產黨就必須要應對孫、段、張間的聯盟問題。
如何應對孫中山及其領導的國民黨與段祺瑞和張作霖的關系,是擺在年輕的中國共產黨面前的一道難題。孫中山是中國共產黨進行民主革命要聯合的盟友,而張作霖、段祺瑞則是革命的對象。中共當時的態度旗幟鮮明,即雖將國民黨視為可以合作的民主派,但對其與軍閥的合作則堅決反對。1922年,第一次直奉戰爭爆發。戰爭的結果是奉系很快失敗,退回關外;孫中山則禍生肘腋,遭遇陳炯明背叛,失去廣東根據地。孫中山和張作霖雙方謀劃的粵奉會師武漢的軍事計劃尚未進行就夭折了。直奉戰爭后,處于劣勢的孫中山與奉系,進一步加強聯系,信使往還,絡繹不絕。1922年9月,孫中山派汪精衛、程潛前往東北,與奉系討論反直斗爭中的軍事、政治合作和經濟援助等問題。汪精衛自奉天返滬后,發表講話,解釋奉天之行的目的,是向奉方“為民意求援”。這番議論馬上遭到中共的批評。如蔡和森在1922年10月的《向導》上撰文,認為孫中山聯張有兩點重大錯誤:第一,在學理上,以暴力推翻暴力雖是革命的原則,但卻是集中革命階級的暴力,推翻舊支配階級的暴力,決不是仰仗著舊勢力去推翻舊支配階級,因為這是不可能的。第二,在事實上,張作霖是野蠻反動的封建余孽,是民治的障礙物,是不應為民意求援于他的,也不能渴望他成為民治的有力后援。蔡和森提出聯張有很大的危害,“還未強壯的革命黨只知一味去‘求援’于舊勢力,便只有使革命的精神日形縮減,革命地位日形動搖,不但不能使民治成功,而且要使民主革命運動的本身受嚴重的影響”。②和森:《批評汪精衛君赴奉返滬后之談話》,《向導》第6期,1922年10月18日。在同一期《向導》上,高君宇還針對與汪精衛同去奉天的國民黨人程潛對張作霖“一不爭地盤,二不親日,三不復辟,且力思防制日本經濟的侵略”的表白所做的同情,撰文進行批評。程潛認為:“東省僻處關外,與內地頗多隔膜,因之有甚多之揣測,……張氏所談,吾人證諸實地觀察所得,則外間所傳誠不得不謂為過分揣測也。”高君宇對張作霖三條表白逐一批駁,同時向國民黨提出忠告:“國民黨是三民主義的革命黨,他時時刻刻應當維護的是民眾的利益,不是違害民眾的封建軍閥的利益,他除了向民眾宣傳革命之外沒有別的宣傳,更不應當替極端敵對民眾的軍閥來宣傳。像程君那樣公表的談話,我們誠不得不謂為有失民黨的地位,這樣的宣傳,我覺得是會使不明白的民眾松懈了他們憤恨軍閥的勢力,同時更會使歸依在三民主義旗下的革命群眾失望。”③君宇:《國民黨應當做胡帥的宣傳員嗎?》,《向導》第6期,1922年10月18日。
1922年10月,段系徐樹錚聯合王永泉和孫中山方面的許崇智奇襲福建,推翻親直軍閥李厚基,設立“建國軍政制置府”,20日發表通電,“以恢復北京正統政府,依依翊戴合肥段公、中山孫公共踐尊位,協謀救國之志”④《晨報》1922年11月5日。。這是反直三角聯盟在第一次直奉戰爭后的被動形勢下的一次勝利。因此,張作霖派韓麟春到上海,勸孫中山出兵江西、湖南,并約盧永祥進攻江蘇,同時奉軍入關反攻。對此,《向導》周報發表文章進行了客觀分析,認為“為了革命勢力得著發展的根據來占領福建,這是民黨很必須的”。同時,中國共產黨對于國民黨方面與段、張合作也提出告誡,“但若因這種愿望的迫切,便不惜與最反動的雙重違反中國人民利益的勢力聯合,實是毫無意義,且豈止毫無意義,恐怕因此招起民眾嚴重的懷疑了”⑤君宇:《福建現下的局勢與國民黨》,《向導》第5期,1922年10月11日。。
陳獨秀于1922年11月在給共產國際的一份文件中寫道:“國民黨雖然有許多缺點與錯誤,然終為中國唯一革命的民主派,自然算是民主的聯合戰線中重要分子。在國民黨為民主政治及統一政策爭斗時期,無產階級不但要和他們合作參加此爭斗,而且要在國民黨中提出反對帝國主義及為工人階級利益與自由的口號,以擴大其爭斗,更要向國民黨中工人分子宣傳促進他們階級的覺悟,使他們了解國民黨終非為無產階級利益爭斗的政黨。若國民黨與最反動的黑暗勢力(如張作霖,段祺瑞,曹錕等)攜手,或與帝國主義者妥協時吾人即宜反對之絕不容顧忌”①《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冊,第121頁。。這段話是對中國共產黨在這一時期對國民黨的認識和反對孫中山聯合段、張立場表明的態度。
在近代中國,政治斗爭異常復雜,革命者與敵對陣營有時不是完全水火不容,帝國主義主義也并非鐵板一塊,軍閥與帝國主義的關系也非代理人、走狗所能簡單概括。革命有主義,還有策略。區分敵我友,正確對待各種政治力量,分化瓦解敵營,對于革命的成功非常重要。在錯綜復雜的形勢下,既要堅持自己的政治追求和理念,又要妥善地處理各種復雜的政治軍事關系。中國共產黨雖然旗幟鮮明地堅決反對孫中山與軍閥勢力的合作,但并非一概反對,而是對這些合作作了深入的分析。在批判孫中山聯合張作霖時,中國共產黨也看到這一行為中的策略成分。只不過是中共政策的重點更強調與軍閥的斗爭,更強調注意動員人民的力量以開展革命。如蔡和森在批評汪精衛時就說:“主義與政策本來有硬性和軟性之別,但要政策不影響于主義,必先圖本身勢力之強固。我們退一步假設聯合一派軍閥之政策為可用,但至少也應同時在民眾中擴張并鞏固其勢力(最重要的方法在標明怎樣為群眾利益而革命及怎樣達到民族獨立的具體政綱,努力向民眾宣傳),然后才能免除此項政策之可能的危險而收其利。”②和森:《批評汪精衛君赴奉返滬后之談話》,《向導》第6期,1922年10月18日。在現實斗爭中,中共也沒有將軍閥視為鐵板一塊。當時,蘇俄和共產國際反對孫中山與張作霖結盟,力促孫中山聯合吳佩孚。中共黨員也參與了這一工作。中共當時贊同孫、吳合作的考慮是:“英美皆要吳統治中國,但關系未固定。而日本與段、張關系比較鞏固,同時吳佩孚對群眾和同國民黨態度都比較張作霖好,所以我們贊同國民黨與吳聯合,如果我們贊成國民黨與段、張聯合就是右傾危險很大,結果使國民黨成為日本帝國主義的工具,所以這時竭力破壞國民黨與段、張聯合,贊成國民黨與吳聯合。”③《蔡和森的十二篇文章》,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35頁。這顯然是一種策略的運用。不僅如此,中共利用聯吳的機會,借吳之力打倒交通系在京漢鐵路上的勢力,開展了幾條鐵路線上工人的工作。并且,中共從未把希望寄托在吳佩孚身上。中共認識到:“革命群眾對于聯吳之視為有意義,不過在剿滅紅胡子之一點,因為張作霖一派野蠻勢力急須剿滅,于革命進程上乃屬必要的。”④和森:《統一、借債,與國民黨》,《向導》第1期,1922年9月13日。對于蘇俄和共產國際倡導的與孫中山和吳佩孚的合作,中共也明確提出:“唯有在反抗國際帝國主義為中華民族之獨立而奮斗的基礎上面,可以建立他們的聯合。”⑤和森:《孫吳可在一種什么基礎上聯合呢?》《向導》第4期,1922年10月4日。可以說,中國共產黨在確立與國民黨建立統一戰線方針之初,就對于國民黨與軍閥合作,堅決反對。這對于推動國民黨的改革,推動反帝反封建民族民主革命的統一戰線的建立,具有重要的意義。
1923年6月,中共召開三大,通過了共產黨員和社會主義青年團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的決議。同時,中共也提出了要阻止國民黨忽略對民眾的政治宣傳,集全力于軍事行動的做法,阻止國民黨在政治運動上的妥協傾向和在勞動運動上的改良傾向。①《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冊,第147頁。三大后,中共針對國民黨在曹錕、吳佩孚驅逐總統黎元洪而引發政治混亂這一重大事件中政治態度不明朗且與北方軍閥周旋的行為,在機關刊物《向導》上發表文章,對國民黨進行批評,呼吁國民黨注重政治宣傳和民眾運動。
1923年7月11日,陳獨秀在《向導》上撰文指出:北京政變是直系軍閥擁兵亂政,但反直各系,如黎元洪、段祺瑞、奉系軍人和安福政學系,也不應該是國民黨利用的武器。國民黨真的武器,只有國民——商會、工會、學生會、農民等人民團體的力量,只有用國民的力量來做國民革命運動,才能解救國難。國民黨應該斷然拋棄以前徘徊依違于軍閥之間的做法。②獨秀:《北京政變與國民黨》,《向導》第31、32期合刊,1923年7月11日。其后,針對孫中山把軍閥區分為四派的說法,陳獨秀提出直、奉、皖、西南四派勢力,其實只有一派。直系和反直系一樣,都是蠹國亂政,都是列強的代理人。陳獨秀提出人民的勢力才是國家的真正的主人翁,國民黨應建設在動員人民的基礎上,于軍閥勢力,不應稍存妥協或利用的思想。③獨秀:《我們要何種勢力管理中國》,《向導》第33期,1923年7月18日。蔡和森在同期的《向導》上也發表文章,分析了北京政變后各政派的本質,提出:“國民黨若是仍要參與這樣軍閥(段祺瑞、張作霖、盧永祥、唐繼堯等)及無聊政客(南政北安)的大團結,結果只有仍如從前一樣的上當無結果。”④和森:《北京政變與各政系》,《向導》第31、32期合刊,1923年7月11日。
在公開發表文章的同時,陳獨秀、李大釗、蔡和森、譚平山和毛澤東直接致信孫中山,闡述對北方政局的看法,并向孫中山提出建議:“最近的北京危機不是近幾天來事態發展的結果。早在黎元洪在北京出任總統前曹錕就覬覦政權。安福系(段祺瑞)不能與直系和解。吳佩孚、馮玉祥與曹錕的關系和黎元洪、張作霖與段祺瑞的關系實質相同。甚至即使派系內發生什么變化,其斗爭也仍將是在北洋軍閥頭目曹錕和段祺瑞之間進行。這場斗爭與民國的改進并無關系。直系是我黨的敵人,這是很清楚的。但是我們不能屈從于段和黎元洪。再者,我們不能沿襲封建軍閥用武力奪取政權攻占地盤的同樣的方針……我們只能用新手段,采取新方針,建立新的力量。對于國民,我們應聯合商民、學生、農民、工人并引導他們到黨的旗幟下。從人民中建立的新軍隊將用新的方法和新的友好精神捍衛民國。”⑤《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2卷,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7年,第495頁。
無論是《向導》周報上發表的文章,還是中共領袖的信件,其中心思想是揭露軍閥本質,呼吁國民黨注重開展民眾運動。但國民黨對中共的批評不滿。當時,上海的國民黨黨員抱怨《向導》周報的批評太苛刻,孫中山則對馬林表示《向導》周報的批評無法接受⑥《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2卷,第425頁。。針對這一情況,中共對政策進行了調整。7月19日中共中央開會,強調不希望與國民黨決裂,但為了發展國民運動,必須批評國民黨在政治上的無所作為和錯誤行動,但在批評上避免激烈詞句。國民黨一大后,以黨內合作為形式的國共合作正式形成。在國共合作的背景下,鑒于北京政變后,直系軍閥在中國政局中的優勢地位,而段、張仍站在聯合反直的立場上,中共審時度勢,對孫中山聯合段、張的批評政策做了進一步調整,對于段、張兩派軍閥的攻擊也加以緩和。1924年5月14日,中央局發出報告,提出:“我們在目前反直的局面之下,固然對于聯廣東政府的奉浙,表面上宜于緩攻;同時,應提醒國民黨國民革命的宣傳在奉浙京津尤急于加緊用力,不可誤認奉浙真是友軍。”⑦《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冊,第253頁。1923年7月以后,中共對國民黨的批評多是建議、提醒其注重開展民眾運動在國民革命中的重要性。這種改變,中國共產黨既做到了反對孫中山與軍閥的合作,又維護堅持了國共合作的統一戰線,反映了中國共產黨應對復雜形勢的能力。
1924年9月,江浙戰爭爆發。因浙江盧永祥是孫、段、張反直三角聯盟中皖系的主要軍事力量,故孫中山親赴韶關,準備北伐,響應浙江盧永祥。中國政治形勢面臨重大變化。中共堅決反對國民黨這種依靠軍閥做軍事斗爭的做法,認為這樣并不能完成中國反對帝國主義侵略和軍閥反動統治的任務。蔡和森在9月17日發表文章,指出,孫中山的北伐政策的背景是要與英國帝國主義避免沖突,要把廣東交給反革命的商團,與陳炯明妥協。關于北伐政策本身,蔡和森也予以批評:“第一,這種政策只能助日本帝國主義及反直軍閥張目吶喊,完全隱沒了自己獨立的革命的政治號召。第二,這種政策完全不能影響或動搖軍閥制度和國際帝國主義侵略之政局。第三,從新成就西南軍事局面,不過又是從新成就唐繼堯、陳炯明、沈鴻英、唐紹儀等軍閥政客將來與任何一派戰勝的軍閥做買賣的基礎。”①和森:《北伐呢?抵抗英帝國主義及反革命呢?》,《向導》第83期,1924年9月17日。其后的10月1日,陳獨秀發表文章指出:“國民黨在國民革命的策略上,目前應否停止軍事行動及放棄廣州政府,乃是一個重要的根本問題。”陳獨秀從廣東的軍事力量出發,認為廣東的軍隊是以利結合的雇傭軍隊,靠廣東的軍隊根本無法打倒軍閥。“國民黨此時絕對沒有做革命的軍事行動之可能,現在的軍事行動(北伐包括在內)若不停止,和反動的滇軍妥協,和反動的西南將領妥協,和反動的段系、奉張妥協,都成了必須的政策。”②獨秀:《國民黨的一個根本問題》,《向導》第85期,1924年10月1日。同一天,彭述之也發表文章,從四個方面批評了國民黨北伐的錯誤:“國民黨第一沒有看清真正革命的群眾勢力,第二沒有認清真正的敵人,第三非有了解進行革命的步驟,——由宣傳而組織訓練而武裝暴動的步驟。第四現在國民黨之軍事行動,并不是武裝群眾而是武裝強盜——軍閥。”③述之:《我們為什么反對國民黨的軍事行動》,《向導》第85期,1924年10月1日。
從表面看,似乎中國共產黨對軍事斗爭的重要性有所忽略,但從實際情況看,中共并非反對武裝斗爭。還在江浙戰爭爆發前,陳獨秀就曾提出,中共“不是非戰論者,當然不絕對的反對一切戰爭,只注意這戰爭對于大多數平民有何意義”。陳獨秀還提出,江浙戰爭如果爆發,中共“應努力使此次戰爭變為革命戰爭,不叫他成為兩方地盤戰爭”,“努力在此次戰爭中增加平民的力量與利益”④獨秀:《江浙戰爭》,《向導》第80期,1924年8月27日。。彭述之也提到:“我們反對國民黨的軍事行動,絕不是根本反對國民革命的軍事行動,并且我們認為要想成功國民革命,非得武裝國民,進行革命的軍事行動不可”⑤述之:《我們為什么反對國民黨的軍事行動》,《向導》第85期,1924年10月1日。。但江浙戰爭爆發后,中共經過觀察,認識到這仍是一場軍閥間爭奪地盤的戰爭,“此次江浙戰爭,顯然是軍閥爭奪地盤與國際帝國主義操縱中國政治之一種表現,無論參加此戰爭之任何方,若有人為偏袒之言動,都是犧牲人民利益來助宰制勢力張目。”⑥《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冊,第285頁。對國民黨在江浙戰爭中的表現,中共認為“國民黨仍然堅持老政策,同張作霖和盧永祥聯合,在戰爭期間,不做任何有利于人民的宣傳”⑦《聯共(布)、共產國際與中國革命檔案資料叢書》第1卷,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7年,第538頁。。這是中共反對孫中山北伐的根本原因。
江浙戰爭爆發后,張作霖以反對直系攻浙為借口,向直系發起進攻。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10月,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直系迅速失敗。政局突變,控制北京的馮玉祥和張作霖與段祺瑞先后發出邀請,請孫中山北上,共議國是。對此,孫中山慨然應允。
在反直戰爭勝利后與段、張合作解決中國政治問題,是孫中山在反直戰爭前就有的設想。直系失敗,政治問題提到日程。孫中山北上之前,曾派其子孫科到奉天聯絡。孫科在奉天說:“吳佩孚失敗,武力統一之說,自此可息。此后當謀和平統一之策,由自治各省聯合成國。又云乃父與奉張同一意思,不久孫段張等各省重要人物當在京津間會商大計。最初當為軍政時代,其次為軍民兩政時代,以養成國人政治之材,最后乃為人民選舉議員,實行知政時代。又云中國重要人物之意見,皆以十年以來之議院政治為不適用,此后當使各省和平自治,以謀實業教育司法上之進步,對外一時不撤銷治外法權,……孫科又謂其父孫文現認惟有軍人狄克推多方能解決中國時局,故段祺瑞實為收拾時局之適宜人物,中國革命后采行憲制太早,故與國勢不甚適宜云。”①和森:《北京政變與國民黨》(1924年10月29日),《向導》第89期,1924年10月29日。孫中山認為:“孫科赴奉之結果頗為完滿,張作霖對于余之主張已經諒解。”②《孫中山全集》第11卷,中華書局,1986年,第289頁。孫中山北上,誠如他所言,是“為革命,是為救國救民而奮斗”③《孫中山全集》第11卷,第312頁。。但不容否認,他對于取代曹、吳的張作霖、馮玉祥、段祺瑞也抱有政治上的幻想,希望獲得他們的支持,以實現自己的政治主張。孫中山北上途中在日本長崎說:“國民軍近來和民黨是很表同情的,奉軍的領袖張作霖向來是同我一致,對付近來在中國想完全用武力壓服民眾,無惡不作的軍閥……以后的國事,不必要再用武力。所以我放棄西南,只身往北方去,提倡和平統一”④《孫中山全集》第11卷,第367頁。。
中共堅決反對孫中山北上。對于北京政變,陳獨秀認為:“此次北京政變,顯然是英美帝國主義者拋棄了一個舊工具——吳佩孚,另換上一個新工具——馮玉祥。”⑤獨秀:《北京政變與中國人民》,《向導》第89期,1924年10月29日。關于孫中山北上,蔡和森認為:“中山先生肯親身去參加他們所號召的和平會議或委員制的政府嗎?那末不僅要上帝國主義與軍閥的當,而且無疑是向人民宣告自己是與軍閥及帝國主義的工具處于同等地位。所以在原則上和策略上,中山先生不僅在消極方面要拒絕參加,而且要在積極方面號召人民起來反抗帝國主義宰制中國的陰謀,根本否認帝國主義的工具——禍國殃民應受國民裁判之軍閥有召集會議冒稱解決國是之權限”。蔡和森還指出:“中山先生現在若上午入北京,我可斷定他在革命上的信用下午便要破產,然后再嘗一次廣州七總裁的味道,結果不僅是終遭軍閥的排擠,而且要被帝國主義玩弄奚落,迫到哭笑不能的時候而下臺。”⑥和森:《北京政變與國民黨》,《向導》第89期,1924年10月29日。中共北京區委會也認為:“孫的北上,無疑與北方軍閥妥協。”⑦轉引自張國燾:《我的回憶》第1冊,東方出版社,1980年,第364頁。中共北京區委書記趙世炎認為:“國民黨采取兩面政策,表面上聯俄容共,實際上與軍閥妥協。孫段張三角聯盟反直已經勝利了,繼之而來的便是分贓,國民黨分得一份可觀的贓物,便要犧牲聯俄容共,或者硬拖中共一同下水。”對于馮玉祥,趙世炎認為:“他并不是進步軍人,只是投機的軍閥”,“國民軍的興起并未改變軍閥統治北京的形勢”。因此,趙世炎主張孫中山應拒絕北上,謝絕參加馮玉祥提出的委員會,不可與軍閥妥協。⑧參見張國燾:《我的回憶》第1冊,第367,368頁。
不過,中共中央和地方組織很快地調整了強烈反對的政策。其原因有二:一是孫中山已決意北上,繼續反對已無實際意義;另一方面孫中山的北上得到了共產國際代表的支持,或者說,這一行動就是在共產國際代表的積極主張下進行的,這更迫使中共不得不考慮自己的態度。比如在北京區委,當時在蘇俄駐中國大使館工作的艾芬告訴趙世炎,蘇俄和共產國際都贊成孫中山北上⑨張國燾:《我的回憶》第1冊,第371頁。。這是趙世炎改變觀點的一個重要原因。1924年11月6日,中共中央在11月1日的第21號通告附言中提出:“中局政策略有變更,現在我們對于孫中山參加于北方和會并不根本反對,然我們當警告中山在和會中本著國民黨的黨綱政綱及北伐宣言說話揭破帝國主義者和軍閥在和會中勾結宰制中國的陰謀。”○10《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冊,第300頁。此后,中國共產黨在北方發動了大規模的國民會議運動,以影響孫中山北上的態度和行動。
“不根本反對”一語,說明中共態度有所保留。此后,中國共產黨根據形勢發展試圖再度勸阻孫中山北上。中共在孫中山到達上海后,發出黨內通告,提出孫中山的北上宣言“措詞含混,大有與各軍閥妥協之余地,且語多抽象,并無代表人民利益的要求。”①《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冊,第301頁。為此,中共發出對時局之主張,向孫中山提出具體政治主張。并且,中共通過《向導》發出善意勸告,再度試圖阻止孫中山北上,“至于何時北上或是否必須北上,這還是次要的問題,應俟觀察情形再為決定。因為現在京津的形勢,段馮張三大軍閥已由暗斗而入明爭之期”②和森:《歡迎孫中山先生離粵來滬》,《向導》第91期,1924年11月12日。。蔡和森對北方政局作了具體詳細的分析,“繼曹吳而起的北方政情,仍然為北洋軍閥三派余孽爭奪宰割的局面,舊戰爭未了,新戰爭的種子正在胚胎萌芽;不僅真正的和平邈不可得,即各軍閥間暫時妥協的分贓會議亦相隔尚遠。”③和森:《段張馮三派軍閥暗斗之北方政局》,《向導》第91期,1924年11月12日。所以,蔡和森提出:“吾人亦希望中山先生在滬作相當時期之勾留,造成全國的輿論及民眾的后援,庶幾進可制勝軍閥,退可擴大宣傳。”④和森:《歡迎孫中山先生離粵來滬》,《向導》第91期,1924年11月12日。這一建議,未被孫中山接受。
中國共產黨反對孫中山北上,反映出中國共產黨對當時政治的深刻分析和洞察。事實也證明了中國共產黨的種種分析和判斷,孫中山到達天津后,作為北京政變后北方力量最大,對政局發展起舉足輕重作用的張作霖對孫中山沒有給予支持,并明確表示反對孫中山的聯俄聯共政策,這樣就注定了孫中山北上的目的難以實現。而受到張作霖、馮玉祥及長江八省直系支持的段祺瑞對孫中山也采取了反對態度,他于11月24日就職宣誓中就提出“外崇國信”,后來又表示“孫文所倡廢除不平等條約,偏于理想,余殊不贊同”⑤《申報》1924年12月9日。。12月24日,段不顧孫中山的反對,公布了《善后會議條例》,決定召開以地方實力派為主的善后會議,解決國內問題,反對孫中山召開國民會議的主張。12月31日,孫中山抱病進京,原想與段祺瑞再次商討,并作出一定讓步,但段不肯妥協。作為三角聯盟成員之一的段祺瑞甚至未與孫中山見上一面。至此,三角聯盟隨著直系統治的垮臺而解體了。孫中山試圖之北上與段、張合作,對內召開國民會議以解決國內問題,對外取消不平等條約的主張皆未實現。1925年3月12日,孫中山病逝于北京。此后,段、張、馮三系又進一步分裂,中國政局更加混亂。
從上面論述可以看出,在建黨初期,作為一個用馬克思主義理論武裝起來的無產階級政黨,中國共產黨在與資產階級民主派孫中山合作,建立反帝反封建的革命統一戰線的同時,對于國民黨與張作霖、段祺瑞等軍閥的聯合,堅決地加以反對。中國共產黨的這一做法,表現出了徹底的、不妥協的反對帝國主義和封建軍閥的革命精神,代表了最廣大人民的利益。在對國民黨與軍閥合作的批評與反對的過程中,年輕的中國共產黨人豎起了自己鮮明的旗幟,在紛紜復雜的20世紀20年代前期的中國政治舞臺上,邁出了領導中國革命的堅實堅定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