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泡泡手

向曙紅

有時候，一個誤會就會改變人的一生。凱蒂是一位單親媽媽，因為被醫生誤診為絕癥，她不得不通過中間人，把三個月大的兒子奧斯瓦，寄養給一戶叫蘭茲的有錢人家里。幾個月后，凱蒂得知自己沒有病，是一場誤會，于是她發瘋似的來到蘭茲的家里，想要回自己的兒子，卻發現蘭茲一家不久前就搬走了。

凱蒂頓時就虛脫了，好半天才哭出聲來。她現在有健康的身體，但是，她的兒子，卻不見了。

奧斯瓦可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當初，她是得知自己快要死了，才不得不將兒子送了人，現在，她死不了，她當然得找回兒子。找不回兒子，她倒不如死了好。所以，尋找兒子，尋找蘭茲一家的下落，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她多方打聽，才得到一個消息，蘭茲一家舉家搬到明尼蘇達州的一個鄉下小鎮去居住了。凱蒂立即根據這個線索，尋找了過去。

冬日的一個早晨，凱蒂終于打聽到了蘭茲一家的住所。看到這棟有些頹敗的舊式建筑，凱蒂不由有些恍惚和懷疑，蘭茲家那么富裕，怎么可能住這樣的房子，也許，自己我錯了，但她還是上前按響了門鈴。

幾分鐘之后，有一個婦人拖拖沓沓地來開了門。這婦人臉色蒼白，顯然是病了。

凱蒂當初偷偷地躲在暗處，看過蘭茲太太，雖然面前這個憔悴的婦人與當初那個容光煥發、衣著光鮮的蘭茲太太有著太大的差距，但凱蒂還是認了出來，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蘭茲太太領她進屋后，自己又縮回到床上躺著了，有氣無力地問她：“你是妮莎介紹來的嗎?”

凱蒂心不在焉地應著：“妮莎?哦，不。”她的目光急迫地在屋子里搜尋。

這屋子里可真夠冷的，連暖氣都沒有，倒是靠墻的位置，有個現在已不多見的老式壁爐，壁爐里，還有微微的一點炭火。在壁爐旁，有一個嬰兒床，一個小男孩正躺在里面，他顯然剛剛睡醒，一雙大眼睛張開著，好奇地望著她。

凱蒂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就是她的兒子奧斯瓦，她激動地奔過去，伸出手剛要摸兒子的臉，卻被蘭茲太太出聲阻止了：“別動他，讓他睡吧。”

凱蒂伸出顫抖的手，撫摸兒子的臉：“不，他已經醒了。”

蘭茲太太有些嚴厲地叫起來：“那也別動他!拿開你的手!”

凱蒂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惹著對方了。

蘭茲太太顫巍巍地下了床，從保溫瓶里倒了一點熱水在洗手池里，她將手伸在熱水里浸泡著，回過頭來對奧斯瓦說：“寶貝，媽媽這就來給你穿衣服，我的寶貝要起床啰!”

凱蒂說：“讓我來給他穿衣服吧。”她已經好幾個月沒見到兒子了，她急迫地想捏捏兒子的小胳膊小腿。

蘭茲太太遲疑了一下，最終點了頭：“行，反正這今后就是你的事了，你就實習實習吧。來，請你泡泡手。”

凱蒂不解：“泡泡手?為什么?”

蘭茲太太說：“這么冷的天，不泡泡手就給他穿衣服，會凍著他的。你得先將手泡暖和了。”

凱蒂怔住了，這倒是她這個生母從來沒有考慮到的。她按照蘭茲太太的吩咐，在熱水里將雙手泡暖和了，這才給奧斯瓦穿衣服。

蘭茲太太問她：“你說你不是妮莎介紹來的?那是誰介紹你來領養這個孩子的?”

凱蒂又是一怔：“領養?你打算將這個孩子交給別人領養?蘭茲太太，我能問問你是為什么嗎?”

蘭茲太太嘆了一口氣：“你都看到了，我正在生病，要不是要撫養奧斯瓦，我早就追隨我的丈夫而去了。現在這樣的日子我再也過不下去了，我累了，我打算……所以，我必須先將奧斯瓦的生活安頓好了。”

凱蒂懵了，雖然蘭茲太太并沒將話說全，但她猜得到她所說的“打算”是什么了。

她驚問：“蘭茲太太，據我所知，你們以前的生活是非常富裕的，怎么現在……”

這一句話勾起了蘭茲太太的傷心事，她噓唏半天，緩緩講了起來：

在她收養奧斯瓦之后大約兩個月，經濟危機爆發了，她丈夫經營的建筑業首當其沖地受到沖擊，她丈夫很快就破產了，原來居住的別墅也被銀行收了回去。沒有辦法，他們才舉家回到位于這個小鎮的老家，收拾收拾這棟快20年沒人居住的老房子，重新安頓下來。哪知道這一次的打擊對于她的丈夫來說實在是太大了，他接受不了，在這里安頓下來沒幾天，丈夫便尋了短見，自殺了。她與丈夫一直感情深厚，丈夫一走，她恨不得追隨他而去，但看著可憐的奧斯瓦還要人撫養，她只能打消了輕生的念頭，可現在她患了病，貧病交加，再一次讓她喪失了生活的信心，所以，她只能委托妮莎，物色一個好人家來收養奧斯瓦，了卻她的后顧之憂。

就在那一刻，凱蒂作出了一個對于她來說既艱難又快樂的決定，她沒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蘭茲太太，也否認自己是來領養奧斯瓦的，她說：“我只是一名鐘點工，來你家做家務，并幫助你照顧奧斯瓦的。”

蘭茲太太直苦笑：“鐘點工?你看我現在的狀況，請得起鐘點工嗎?你一定是弄錯了。”

凱蒂撒了個謊：“沒錯。是一位女士請我來的，她已經幫你付了五年的薪酬。”

“這位好心的女士叫什么名字?”

凱蒂靈機一動，說：“她叫凱蒂。她說，她以前受過你和你先生的恩惠，她現在請我來為你們做鐘點工作為報答。對了，她還給了一點錢，讓我轉交給你。”凱蒂掏出身上僅有的800美元，遞給了蘭茲太太。

蘭茲太太眼里閃著淚花，喃喃自語：“凱蒂?她是誰呢?我怎么不記得幫助過這樣的人呢?看來，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凱蒂說：“可不是嗎?我已經拿了別人給的薪酬，所以，我得在你這里干鐘點工，不過，你可得給我提供個住處喲。”

凱蒂就這樣在蘭茲太太家住了下來，她不僅給蘭茲太太當鐘點工，還到小鎮的一家超市兼職做了售貨員，每天兩點一線地忙碌。而且，她還找到了妮莎，告訴妮莎一件事情：“別再為奧斯瓦找撫養他的人家了，蘭茲太太打算自己撫養他。”

現在，奧斯瓦已經兩歲半了，凱蒂還在蘭茲太太家里當著不拿工資的鐘點工，知道這件事的人都認為她太傻了，勸她早日公開自己的身份，認回自己的兒子，她總是搖頭：“奧斯瓦是蘭茲太太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呢，我不能奪走他。”

“那你就這樣犧牲自己?”

凱蒂笑笑，說：“我沒有犧牲呀，我每天都能和我的兒子在一起，奧斯瓦現在擁有兩個疼愛他的媽媽呢，這不好嗎?”

凱蒂還說了一個細節：“其實，真正讓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是蘭茲太太的一句話——‘請你泡泡手。這句話深深打動了我。給兒子穿衣服前，先要將自己的手泡暖和了，這種細致和用心，是真正的母親才會有的，她是真心愛我的兒子，我沒法剝奪她的這種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