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山地車

無字倉頡

說出你的真相來

何大爺退休后，在一所學校找了個看管車的活兒。學校圍墻的墻角，有一個學生車棚，何大爺就在這里上班。

這活兒看起來清閑，其實責任不小，現在上學的孩子，騎的都是好車子，什么山地車、越野車，還有一些叫不上名目的賽車。一輛少則上千，多則近萬，丟了麻煩就大啦，馬虎不得。

最近幾天，一件可疑的事引起了何大爺的注意：每次上學時，學生們放好車子離開后，總有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悄悄走進車棚，從里面推出一輛山地車，騎著走了。問他要存車的車牌，也總能掏出來，而到了臨放學時，這個男人又騎著那輛車子從外面進來，放下車子，存車取牌，然后離去。那男人每次臨走之前，都有一個奇怪的動作：走到圍墻邊，用手在墻頭摸索一下；而到了放學的時候，就會有一個初一新生模樣的男孩，把男人騎的那車子騎走，而男孩取車時手里也有車牌。這就奇怪了，要知道，按照學校規定，一輛車只能辦一個車牌，他們那輛車，怎么會有兩個呢?何大爺決心弄個水落石出。

這天，何大爺眼睛盯著，看著那男人放下車走遠了，何大爺悄悄出動，來到墻邊，細細搜索，終于發現了端倪：在一處不顯眼的磚縫中，赫然塞著一個車牌，何大爺恍然大悟：這里原來是他們傳遞車牌的“中轉站”!

何大爺狡黠地笑了，如果沒猜錯的話，這一定是父子倆。他突然間有了主意，決定開一開這爺兒倆的玩笑，并進一步解開父子合用一輛自行車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上學的孩子放下車散去后，何大爺走到墻邊，從磚縫里取走了那個車牌。不大工夫，那個男人來了，只見他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走到“交貨地點”，伸手一摸，臉上頓時變了顏色，何大爺遠遠地看著，心頭暗笑。只見男人四處張望了一下，低頭在地上尋起來，找了半天什么也沒有，男人便慌張起來。

看到這里，何大爺知道那男人是趕時間上班，著急呢，決定終止這個玩笑，他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男人轉過身來，看到何大爺站在眼前，攤著手掌，掌心里擺著那個亮晃晃的車牌，臉一下子漲紅了。

何大爺笑著說：“你在找這個吧?”男人紅著臉點點頭，何大爺說：“車牌可以給你，但你要告訴我，你和孩子為什么要合用一輛車?”男人猶豫了一下，說出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男人叫劉江，是一家快遞公司的員工。劉江有個兒子，是這所學校初一的新生。兒子考上初中后，離家遠了，需要騎車上學。劉江原本打算讓兒子騎家里那輛舊自行車，可兒子看到同學們騎的都是漂亮的好車，就覺得騎不出門了，可劉江哪里有錢買昂貴的新車?前兩年從廠里出來后，一直沒找到滿意的工作，最近好不容易找了家快遞公司的活兒，工資也不算太高，加上老婆身體不好，經常吃藥，家里沒一點閑錢買車了。

不過，劉江有輛公司配給的“工作車”，那是很上檔次的山地車，跟兒子的同學們騎的不相上下，可問題是，劉江每天上班都要騎，公司有規定，不騎工作車要扣錢。于是，父子倆一合計，就想出這么個辦法：每天先由兒子騎了上學，然后爸爸再去學校騎了上班，下班時再騎回學校，然后兒子騎著放學回家：因為只有一個車牌，兩人想出了“墻縫中轉”這一招，原本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想還是露了馬腳。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何大爺不由一陣感嘆，這些看起來衣著光鮮的孩子，并非都有富裕的家境啊，何大爺對劉江說：“以后放下車后，就把車牌放我這里好了，我替你們爺兒倆保管。”劉江千恩萬謝地騎上車走了。

丟車

這天，劉江到了公司，接了一個給晚報廣告部投遞郵包的任務，那報社常去，劉江跟那里的幾個廣告業務員也熟了，有時候還會在那里歇歇腳。這會兒正坐著聊天，一個叫何偉的業務員手機響了，何偉接了電話，臉上慌張起來，一副火急火燎的樣子，問誰騎電動車了，沒人應，可能都沒騎，劉江就將車鑰匙掏出來：“騎我的吧，車在樓下。”何偉抓過鑰匙，說了聲“謝謝”，轉身下樓了。

何偉這一去就像風箏脫了線，打他手機一直不通，眼看快到兒子放學的時間了，劉江等不及了，便出門搭公交去了兒子學校。剛到學校，放學鈴就響了，兒子走出校門，見了爸爸，一聽車子不在了，臉馬上沉下來。劉江一個勁兒勸慰兒子，說是車子下午就會還回來，不用著急。

下午，兒子跑步去的學校，劉江也坐公交上的班。打何偉電話，還是不通，劉江心里有些打鼓了，一下午心神不定。到了臨下班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何偉打來的，劉江一聽，頭一下炸了：車丟了!

電話是何偉從醫院里打來的，據他說，父親上午出了車禍，經過搶救，已脫離危險了。車怎么丟的何偉沒細說，劉江也沒好意思追問，人家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怎么好意思為了一輛自行車刨根問底?何偉最后在電話里說：“劉哥放心，車子我一定會還你的。”

傍晚下班，劉江還是坐的公交去了兒子學校，他不忍心把真相告訴兒子，只說是車子壞了，正在修理。兒子有點不信，卻也無可奈何。

爺兒倆整整跑了兩天路，何偉那邊仍然沒有消息，劉江有些沉不住氣了。這兩天里，兒子上學不便不說，自己跑業務也大受影響，天天搭公交投遞不是個事兒啊，時間一長，公司如果知道了丟車的事，非逼著自己買輛新的不可。

賠車

自己沒車，接的業務少了，提成也少了，劉江心里很不是個味兒，他想，如再等不來何偉的消息，只有自己掏錢買一輛，生活不能再亂了。

第二天，劉江拿出家中僅有的一點積蓄，準備到車行買輛車，就在他快到車行門口時，手機響了，是何偉打來的，讓他去報社取車。

劉江興奮地乘上公交車，直奔報社，到了大院，劉江一眼就看見院里停著一輛新車，和自己原來那輛一模一樣。何偉早已等在車旁，一見劉江，連連道歉，說車還晚了。何偉說，這幾天，為給父親看病，手頭很緊，好不容易才湊齊了買車的錢。

劉江聽了，百感交集，他知道何偉的家境也很一般，老父親一把年紀了，還在外面干活掙錢。

劉江走出報社大門時，和門衛打了個招呼，平時常來這里，都很熟悉，門衛見了車，不經意間就夸起那車漂亮。劉江說，車是何偉賠的，一問一答，就說起了那天何偉借車的事，門衛說，當時他看到一個陌生面孔騎著這么一輛車出了院子，他還以為那人和劉江有什么關系，所以沒攔，后來又看到何偉匆匆走了出去……

聽完門衛的話，劉江腦子里“轟”地炸開了：這么看來，那天，何偉借車之前，車子其實已經被門衛說的“陌生面孔”偷走了，大概何偉有事走得急，也沒顧得上跟劉江說清楚，事后，可能也覺得說不清了，所以就沒說，難怪在電話里支支吾吾的。

劉江的眼眶一下熱了，他急忙回身去了廣告部，將那疊準備買車的鈔票塞到何偉手中，轉身就走，身后何偉在大喊“劉哥”，可劉江已經跑出去很遠了……

又一輛車

第二天，劉江去學校推車，剛走到車棚門口，赫然看見車棚外面停著一輛山地車，和自己的一模一樣，他正納悶著，值班的人走了出來，卻不是何大爺，這幾天因為車丟了，沒去存車，沒注意到看管車子的已換了一個陌生的大叔。

大叔走過來說：“何師傅出了點事，被車撞了，不能來上班了。這輛車，是他兒子何偉今天送來的。”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串亮晃晃的鑰匙，遞給了劉江。

何大爺?何偉?劉江腦子里飛快地轉了一下，什么都明白了：何大爺正是何偉的父親……

大叔又對劉江說：“何大爺還讓帶句話給你，說車千萬不要再還回去了，你們爺兒倆一人一輛騎著，孩子腰桿直了，心里也舒坦。對了，他還特別囑咐說，給新車買副結實點的鎖啊，別讓車再丟了……”

劉江聽了，淚眼朦朧，說不出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