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朵拉

倪西赟

1

朵拉是我們家的一匹馬。

那年，我家那頭老牛再也拉不動車了。

一個清晨，父親去集市買牛。晌午的時候，父親哼著小曲，手里卻牽著一匹馬回來。

本來看好了一頭健壯的牛，正當(dāng)牛販子死活不降價時，父親感覺到身后有人拽他的衣服。回頭一看，見一匹馬用嘴巴在拉他的衣服。那匹馬就是朵拉。父親當(dāng)時在氣頭上，揮揮手趕朵拉走，朵拉不走，大大的眼睛望著父親。父親仔細(xì)一看，這是一匹漂亮的馬，心頓時柔軟下來。

父親忘了與牛販子繼續(xù)討論牛的價錢，卻和馬販子攀談起來。馬販子對父親說：“你們有緣啊，我等了一上午都沒人要朵拉，你一來朵拉就喜歡上你了。”馬販子說得父親心里美滋滋的。最終，父親沒買下那頭健壯的牛，卻花了多一半的錢，買下了朵拉。

2

怪不得父親是那么喜歡朵拉，朵拉形態(tài)結(jié)實緊湊，外貌俊美，雪白的鬃毛，讓人喜歡。只是，朵拉的一只腳有點跛。平時，父親只讓朵拉做些輕快的活。如果是上坡，父親就在后面推著車子，讓朵拉少用點勁。如果是粗重的活，父親更舍不得用朵拉。寧可自己拉，自己扛，也不用朵拉。實在不行，就去租一頭牛來干活。父親當(dāng)寶貝似的寵著朵拉。

朵拉好像明白父親的知遇之恩，一見到父親就興奮！挨近的時候就蹭蹭父親，像撒嬌的孩子，惹得我嫉妒無比。

3

那年，朵拉懷孕了。我和兄妹們輪流割最好的青草給朵拉吃，看著它渾圓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我們無比興奮！渴望朵拉能生一個更漂亮的寶寶出來。

期盼的日子終于來臨。第二年開春，朵拉在馬圈生下了一匹鬃毛也是雪白顏色的馬，我們叫它“朵云”。意思是長大了，跑起來像一朵白云。

朵云的模樣比朵拉更漂亮，更甜美。一天，太陽很溫暖，朵云在懶洋洋地曬太陽。我們幾個兄妹忍不住去摸摸朵云，甚至幾個人把它抱了起來。朵云很溫順地被我們撫摸。可是，朵拉不愿意了，不停地走動著，踢著，叫著，好像我們要搶走它的女兒似的。

我恨恨地?fù)炱鹨粔K石頭，朝朵拉的頭扔過去，朵拉好像沒想到要避讓。石塊落在它的眼角，一下子流出了血。這時，父親趕過來，發(fā)怒地說：“快把小朵云放開，朵拉母親護犢子呢。”我們幾個兄妹一哄而散。

在朵拉的庇護下，朵云睜著大大的眼睛，一天天幸福地成長起來。在早晨的山坡，在落日的黃昏，朵云跑動起來，飄逸得像天邊的一朵云霞。

我們的快樂，就像加滿了碗的水，不知不覺地溢出來。

4

一天早上，我和父親帶著朵拉去趕集。回來的時候下了一場暴雨，天晴后已經(jīng)是下午。我們沒有走大路，而是順著小路往回趕。

小路在一片蘆葦邊斷了。

以前，沒下雨的時候，我們可以從這里過去，可現(xiàn)在，蘆葦邊頓時成了一片沼澤地。按照父親的經(jīng)驗，這片沼澤不會太深。于是，父親拍拍朵拉的屁股，示意朵拉先蹚過去，看看沼澤有多深。朵拉回過頭來，舔舔父親的手，之后向沼澤里慢慢走去。

沼澤漸漸淹沒了朵拉修長的小腿，接著是膝蓋。當(dāng)朵拉已經(jīng)走過三分之二的沼澤時，父親見勢不妙，大喊一聲：“朵拉，快回來！”此時的朵拉，四條腿已經(jīng)陷進(jìn)了沼澤。

時間一點點過去，還好，朵拉沒有繼續(xù)往下沉，估計大雨還沒有把地下完全滲透。但是，朵拉出不來。父親用平時的“口令”呼喚朵拉，朵拉還是不能動。

父親發(fā)現(xiàn)了一條回家的小路，于是狂奔回村，叫村里的人來幫忙，可村里人手里拿著的工具卻無計可施，因為朵拉在沼澤中，用不上力。最后，父親又到鎮(zhèn)上請了一臺吊車來，想讓吊車把朵拉從沼澤里吊出來。可是，泥濘的沼澤邊，吊車無法找到堅實的支撐，也只能袖手旁觀。父親有點絕望，他看著朵拉，有說不出的懊悔。

5

天色已經(jīng)昏沉。朵拉在沼澤里已經(jīng)站了幾個小時，看樣子已經(jīng)筋疲力盡。突然，父親大叫一聲：“有了。”他瘋了一般向村子里跑去。

不一會兒，父親牽著朵云一路飛奔而來。村里人都疑惑不解。村里人都知道父親愛朵拉，也許是父親想讓朵拉在最后時刻，見見自己的孩子。村里的人都非常感動。

父親牽著朵云在沼澤邊上站著，對著沼澤中的朵拉發(fā)出口令，朵拉看到自己的孩子，眼里有了精神，身子在沼澤里動了一下。

這時，父親又做出了一個令人意外的動作——他從背包里拿出了一把刀子。

父親要殺朵拉，還是朵云？

岸上的人開始驚呼起來。只見父親把手里的刀子，舉在空中，對著朵拉晃晃。朵拉不停地嘶鳴著，不停地抖動著身子。

父親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他把朵云掉過頭來，用手輕輕在朵云的屁股上撫摸了兩下，突然，舉起手里的刀子，一下扎在朵云的屁股上，朵云一聲嘶鳴，舉起前蹄，迅速向遠(yuǎn)離沼澤的地方跑去。岸上的人們也一片驚叫，大家以為父親發(fā)瘋了！

可是，意外的事情發(fā)生了，陷進(jìn)沼澤的朵拉，也好像瘋了一般，長長嘶鳴著，竟一躍而起，迅速沖出了沼澤，向朵云追去。

朵拉奔跑的姿勢優(yōu)美極了，像父親耕地的犁，迅速翻開了泥土；像鯊魚沖開了波浪，兩邊飛起了渾濁的泥花……

朵拉出來了，朵拉得救了！岸上的人們大聲歡呼起來！

……

多年以后，我問父親，那個時候，你是怎樣想到這個辦法的？父親淡淡地說：天下所有的母親，都是“護犢子”的……

（草上飛摘自《文苑》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