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杭籍晨

陳獨秀是中國共產黨的主要創始人之一。在紀念中國共產黨成立90周年之際，回顧新中國成立以來對陳獨秀在建黨前后若干問題研究的進展，是非常有意義的。筆者選擇20世紀50年代初、90年代初和21世紀初出版的三部黨史權威著作，通過比較其中對于陳獨秀與新文化運動、五四運動、馬克思主義傳播、中國共產黨的創建和國共合作策略等五個問題的表述和評價，分析新中國成立以來對陳獨秀研究的進展和突破。這對于黨史界理清思路、鼓足信心，進一步促進中共歷史研究和陳獨秀研究的深入發展，不斷推出新的成果，無疑有著積極作用。

1951年6月，《人民日報》發表胡喬木為紀念中國共產黨成立30周年而撰寫的《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以下簡稱《三十年》)，同月，這篇文章由人民出版社印成單行本發行，同年11月由人民出版社再版。這篇文章在寫作過程中，曾征求過不少人的意見，甚至毛澤東、劉少奇也都親自修改過。單行本發行后，又收到一些意見，在再版時，胡喬木根據這些意見又進行了修改。所以，這部書不僅是新中國成立后出版最早的一部黨史著作，還是一部影響最廣最持久的黨史權威著作。該書對陳獨秀若干問題的論述和評價，代表了新中國成立之初權威們的認識水平，同時也在長達30年的時間內影響著人們對民主革命時期黨史的理解和研究。

1991年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國共產黨歷史》上卷 (以下簡稱《上卷》)，是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集體編寫的一部關于民主革命時期黨史的專著。該書在寫作過程中，曾三次征求有關院校和研究機構專家學者的意見。因此，其中有關陳獨秀的內容，應該可以代表當時國內的研究水平。

2002年由中共黨史出版社出版的《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一卷 (以下簡稱《第一卷》)，是《上卷》的修訂本。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不僅邀請黨校、高校、部隊院校和社科院等系統的專家直接參加修訂，而且還多次征求國內有關專家的意見，經過長達6年的修訂，最后形成該書。迄今為止，從對于民主革命時期黨史的研究來看，還沒有另外一部黨史著作可以取代該書在國內的權威地位。該書的亮點之一，就是在有關陳獨秀的問題上吸收了當時的新資料和新成果，提出了不少新看法。

從以上介紹可以看出，這三部黨史著作是具有廣泛影響和代表性的著作，可以代表三個不同時期我國對民主革命時期黨史研究的水平。這三部著作中對有關陳獨秀在建黨前后五個問題的敘述和評價，也基本代表主流群體對陳獨秀研究的水平。因而，通過比較這三部著作的有關內容，可以大致把握新中國成立后對陳獨秀有關問題研究的進展和突破。

一、陳獨秀與新文化運動

《三十年》沒有涉及新文化運動的內容，因而也不可能提到陳獨秀與新文化運動的關系。但是，在講到中國共產黨成立時，該書有如下表述：“黨的第一次代表大會選舉陳獨秀擔任中央的領導工作。陳獨秀并不是好的馬克思主義者。陳獨秀在‘五四’運動以前和‘五四’運動中間以中國急進的民主派著名”①胡喬木：《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人民出版社，1951年，第8頁。。在這里，“‘五四’運動以前”應該是指新文化運動。也就是說，《三十年》認為，陳獨秀在新文化運動時是“中國急進的民主派”。這個評價如果加以引申，即《三十年》承認陳獨秀在新文化運動期間是中國先進的分子。

《上卷》和《第一卷》在這個問題上均有所突破，但突破的程度卻是大不相同的 (請看表1對兩書內容的對比)。

表1

從以上表述可以看出，《上卷》的重點是在強調《新青年》和新文化運動的作用，而《第一卷》則是強調《新青年》主編和新文化運動發起者，即“進步思想界的明星、‘五四運動的總司令’”陳獨秀。對于陳獨秀在新文化運動中的作用，兩書的用語也有差別。《上卷》說陳獨秀是新文化運動的“主要代表人”，《第一卷》卻用了“主將”二字。很顯然，后者更強調了陳獨秀在新文化運動中的重要地位和所發揮的重要作用。

說到新文化運動，不能不提“民主”、“科學”兩大口號。眾所周知，陳獨秀是這兩大口號的倡導者。對于這兩大口號的解釋，《上卷》和《第一卷》也有很大不同 (詳見表2)。

表2

對于“民主”和“科學”的解釋，實際上是對當時陳獨秀思想高度的界定。陳獨秀所倡導的，究竟僅僅是資產階級的“民主”和唯心主義的、自然的“科學”，還是具有普世價值的“民主”和“科學”？兩書給出了不同的解釋。毫無疑問，后者的解釋更符合陳獨秀當時的思想境界。僅從陳獨秀在創辦《新青年》之初，在《敬告青年》提出的“自主的而非奴隸的”、“進步的而非保守的”、“進取的而非退隱的”、“世界的而非鎖國的”、“實利的而非虛文的”、“科學的而非想象的”這六條判斷“新鮮活潑”和“陳腐朽敗”的標準來看，他的思想就不是僅僅用“資本主義”和“唯心主義”就可以概括得了的。 《第一卷》也承認陳獨秀倡導的“民主”有“資產階級民主”的涵義，但作者是將其放在“與封建君主專制制度相對立”的位置來看的。其意是：陳獨秀倡導的“民主”固然有“資產階級民主”的一面，但它與“封建專制制度”相比較，也是進步的。相比較而言，《上卷》顯然是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上，帶有批評的口吻來談陳獨秀的“民主”的。對于“科學”的解釋也是如此。《上卷》說它除指自然科學外，還指“從西方傳入的唯心主義理論”；《第一卷》則認為，它除指“具體的科學技術、科學知識”外，主要還是指“與封建迷信、蒙昧無知相對立的科學思想、科學精神以及認識和判斷事物的科學方法”。一個是“唯心主義理論”，一個是“科學思想、科學精神……科學方法”，前者著重于否定，后者著重于肯定。不僅如此，在對“民主”、“科學”兩層涵義的排列上，《第一卷》也別具匠心，先談其廣義，再談其狹義，而無論是廣義還是狹義，其表述的用語都是肯定的。

除了上述這些區別外，《上卷》在列舉《新青年》 “主要撰稿人”時，沒有提“陳獨秀”的名字①參見《中國共產黨歷史》上卷，第26頁。，而《第一卷》則將“陳獨秀”列在第一位，排在“李大釗”的前面②參見《中國共產黨歷史》第1卷，第36頁。。這也是充分尊重史實的。

二、陳獨秀與五四運動

對于陳獨秀在五四運動中的作用，毛澤東在不同時間、不同場合曾數次提到。1942年3月30日，毛澤東在中共中央學習組作《如何研究中共黨史》講話時說：“陳獨秀是五四運動的總司令。現在還不是我們宣傳陳獨秀歷史的時候，將來我們修中國歷史，要講一講他的功勞。”③《毛澤東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403頁。1945年4月21日在中共七大作報告時曾說：“關于陳獨秀這個人，我們今天可以講一講，他是有過功勞的。他是五四運動時期的總司令，整個運動實際上是他領導的……我們是他們那一代人的學生……他創造了黨，有功勞……關于陳獨秀，將來修黨史的時候，還是要講到他。”④《毛澤東在七大的報告和講話集》，中央文獻出版社，1995年，第9頁。按說，新中國成立后，在紀念中國共產黨成立30年的時候，應該講講陳獨秀的功勞了。然而，經過毛澤東、劉少奇等人認真修改的《三十年》，只是承認“陳獨秀在五四運動以前和五四運動中間以中國急進的民主派著名”⑤《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第8頁。，對于陳獨秀在五四運動時期“總司令”的作用只字未提。也許毛澤東認為還沒到講的時候吧。然而這一拖延，就是30多年⑥1985年，以王洪模名義在《中國社會科學》第5期發表的《關于陳獨秀一生活動的評價》一文，實際上是在當時的中共中央領導人胡耀邦關心和指導下，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集體智慧的結晶，黨史界普遍認為代表當時中共中央的基本看法。該文對陳獨秀在五四時期的作用給予了比較充分的評價。，這恐怕也是毛澤東等人始料未及的吧。

《上卷》對于陳獨秀在五四運動中的作用，從“行”和“言”兩個方面表現了出來。在“行”上，書中提到陳獨秀與李大釗、高一涵等人在6月11日到前門外鬧市區散發《北京市民宣言》并因而被捕一事⑦《中國共產黨歷史》上卷，第32—33頁。；在“言”上，書中寫到“陳獨秀、李大釗等在報刊上發表文章，同許多社團組織和進步青年密切聯系，積極指導和推動運動的發展”⑧《中國共產黨歷史》上卷，第34頁。。通過這兩方面表述，將陳獨秀在五四運動中的作用凸顯了出來，以此說明他是“這一運動的著名領袖人物”⑨《中國共產黨歷史》上卷，第34頁。，是當之無愧的“總司令”。

《第一卷》對于陳獨秀與五四運動的關系，基本繼承了《上卷》在“行”和“言”兩方面的說法。這說明，對于陳獨秀的作用，《上卷》的表述基本上是到位的。不過，《第一卷》在肯定他是“這一運動著名領袖人物”之后，還加寫了這樣一句話：“以陳獨秀、李大釗為代表的一批具有初步共產主義思想的知識分子，很快成為中國共產黨組織的發起人。”①《中國共產黨歷史》第1卷，第54頁。這一方面表明，通過五四運動，中國已經出現一批具有共產主義思想的知識分子，其中陳獨秀為代表者之一；另一方面則為后來“南陳北李，相約建黨”的佳話作了鋪墊。

三、陳獨秀與馬克思主義的傳播

《三十年》在這個問題上的重大貢獻，就是將五四運動中成長的中國先進分子稱為“具有初步的共產主義思想的革命知識分子”②《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第6頁。。這個稱謂后來演變成“具有初步共產主義思想的知識分子”，并得到黨史研究者的普遍認同而廣為采用③《上卷》和《第一卷》均采用了此說法。。《三十年》在談到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時，只是籠統地說，五四運動中的左翼，即具有初步的共產主義思想的革命知識分子，“傳播了中國必須實現社會主義的觀點，傳播了必須用馬克思列寧主義來指導中國革命的觀點”④《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第6頁。。至于陳獨秀，《三十年》是在講到黨的一大選舉他“擔任中央的領導工作”時，對他有如下評價：“當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以后，他成為有很大影響的社會主義宣傳者和黨的發起者。”⑤《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第8頁。與后來的《上卷》和《第一卷》相比，這個表述還是有很大欠缺的。

《上卷》在談到五四運動后中國先進知識分子從激進民主主義者向馬克思主義者轉變時，首先用了近500字的篇幅來談陳獨秀的轉變過程⑥書中在此節之前的一節中，已經講到李大釗宣傳馬克思主義的事跡。，然后才談毛澤東的轉變，并且提到陳獨秀在毛澤東轉變過程中所起的作用： “1920年4月，他 (即毛澤東)從北京到上海，一直逗留到7月，同陳獨秀探討馬克思主義理論以及如何開展湖南的革命活動等問題。”⑦《中國共產黨歷史》上卷，第38頁。這個表述完全符合毛澤東所說的，在他成為馬克思主義者的過程中，陳獨秀對他的影響超過了任何人。不僅如此，《上卷》在“‘問題與主義’之爭和關于社會主義的論戰”一節中，談到關于社會主義的論戰時，還特意將陳獨秀放到“站在馬克思主義立場”的諸人中的第一位置，李大釗則排在他之后，這顯然更加突出了陳獨秀在馬克思主義傳播過程中的作用。⑧參見《中國共產黨歷史》上卷，第43頁。

《第一卷》對于這個問題的敘述，并沒有改變《上卷》的基調和格局。但是，在對陳獨秀轉變為馬克思主義者的表述上，則與前述兩書有很大不同 (請看表3)。

表3

“社會主義”和“科學社會主義”，從字面看，后者只多了“科學”二字，但其含義卻發生質的變化。當時與馬克思主義同時傳入中國的，還有各種各樣的“社會主義”，而唯有“科學社會主義”是馬克思主義的。《三十年》說陳獨秀是“社會主義”的宣傳者，實際上是在“陳獨秀不是一個好的馬克思主義者”①《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第8頁。的前提下，刻意將他與“科學社會主義”分開的。《上卷》雖然是從陳獨秀本人“開始轉向社會主義”而論的，但實際上是繼承了《三十年》的說法。《第一卷》在“社會主義”前加了“科學”二字，以此來明確陳獨秀所宣傳的和所轉向的，不是別的“社會主義”，而是馬克思主義的“科學社會主義”。這樣一來，該書對于陳獨秀在傳播馬克思主義方面的貢獻，就與前兩書有了截然不同的含義。

馬克思主義與工人運動相結合，必然產生無產階級政黨，中國共產黨的產生也是如此。但是，將馬克思主義與工人運動結合起來的中介，無疑是具有共產主義思想的知識分子。要說明陳獨秀在傳播馬克思主義和創建共產黨過程中的重要作用，就必須看他是否走出了書齋，走向了工人群眾。關于這一點，《三十年》是只字未提的；《上卷》注意到了這一點，但明確陳獨秀與工人運動相結合的方式，是“參加”，而不是別的； 《第一卷》則用了“組織和領導”這五個字，在程度上比“參加”更進了一步，也更準確地體現出陳獨秀在開展工人運動過程中所起的重要作用。

除此之外，《第一卷》還從上海是“傳播馬克思主義中心”的角度來反映陳獨秀的作用。書中指出，當時在中國南北方各形成一個宣傳馬克思主義的中心，北方是北京，南方是上海，“在上海，陳獨秀等于1920年發起成立了馬克思主義研究會”，“這兩個中心，先后同湖北、湖南、浙江、山東、廣東、天津和海外一批受過五四運動深刻影響的先進分子建立聯系，從北京、上海分別向各地輻射，促進了馬克思主義的廣泛傳播”②《中國共產黨歷史》第1卷，第60頁。。總之，《第一卷》通過這樣幾個層次的敘述，將陳獨秀在馬克思主義傳播過程中的作用比較完整地烘托了出來。

四、陳獨秀與中國共產黨的創建

《三十年》在談到“黨的第一次代表大會選舉陳獨秀擔任中央的領導工作”時，承認陳獨秀是黨的“發起人”③《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第8頁。，除了這三個字外，沒有更多的闡述。

《上卷》通過以下事例對陳獨秀創建中國共產黨的歷程進行了比較詳盡的敘述：1920年初陳獨秀從北京遷居上海后，與李大釗分別在南方和北方進行建黨的準備工作。同年5月，陳獨秀等在上海成立馬克思主義研究會。8月，陳獨秀等人成立上海共產黨小組。書中對上海共產黨小組在建黨過程中的重要地位給予了反映，提出上海共產黨小組成立以后，就“成為創建全國統一的無產階級政黨的活動中心”。④參見《中國共產黨歷史》上卷，第47、49、50頁。至于陳獨秀本人在其他共產黨小組建立過程中的作用，書中并未提及。

《第一卷》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上卷》的不足。在對陳獨秀在上海共產黨小組成立過程中的作用予以充分表述后，該書在肯定上海共產黨小組成立后“積極推動各地共產黨早期組織的建立，實際上起著中國共產黨發起組的作用”的基礎上，敘述了在武漢、長沙、廣州共產黨早期組織成立過程中，陳獨秀本人所起的作用。關于武漢共產黨小組的建立：“陳獨秀也派劉伯垂到武漢籌建共產黨組織”；關于長沙共產黨小組的建立：“毛澤東先后在北京、上海與李大釗、陳獨秀有了直接的接觸和聯系。這兩個地區馬克思主義傳播的狀況和共產主義者的活動，對毛澤東產生很大影響”；關于廣州共產黨小組織的建立：“上海共產黨組織建立后，陳獨秀曾為廣州建黨之事，致函譚平山、譚植棠、陳公博，囑其發起組織……在陳獨秀主持下，于1921年春‘開始成立真正的共產黨’”。⑤《中國共產黨歷史》第1卷，第75、77、78、79頁。

盡管如此，《第一卷》對陳獨秀在中共建黨時期的作用亦未能充分地反映出來。據當事人回憶，濟南共產黨小組和旅日、旅法共產黨小組的建立，都與陳獨秀有關①關于濟南共產黨小組的建立與陳獨秀的關系，參見《李達自傳 (節錄)》，《黨史研究資料》1980年第8期；關于旅法共產黨小組的建立與陳獨秀的關系，參見《張申府關于建黨前后情況的回憶 (節錄)》，《共產主義小組》(下)，中共黨史資料出版社，1987年，第915—916頁。至于旅日共產黨小組，其發起者周佛海和施存統本身就是上海共產黨小組成員。。中央黨史研究室在修訂《上卷》之時，有關的回憶資料已經公布，但遺憾的是，該書并沒有吸收和反映。

五、陳獨秀與國共合作的策略

1923年6月在廣州召開的中共三大，主要議題是討論國共合作問題。會上，由于對共產黨員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的“黨內合作”方式有不同意見，發生了激烈爭論。陳獨秀和馬林按照西湖會議②1922年8月，在有中共中央領導人和共產國際代表馬林參加的杭州西湖會議上，中共決定與國民黨實行黨內合作。會后，陳獨秀、李大釗、蔡和森、張國燾等中共領導人以個人身份加入了國民黨。的決定和1923年1月共產國際作出的《關于中國共產黨與國民黨的關系問題的決議》，表示贊同實行國共黨內合作。張國燾、蔡和森則不主張從事工人運動的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

下面從代表人物、觀點評介、最終結果三部分來看三部著作的不同表述 (詳見表4)。

表4

從代表人物來看，《三十年》將陳獨秀等人的意見，歸結為“以陳獨秀為代表的投降主義傾向”，這顯然是言重了。而《上卷》和《第一卷》只出現“陳獨秀”和“馬林”的名字，沒有用任何修飾語，表明了作者持有一種客觀敘述的立場。

從觀點評介來看，《三十年》是從完全否定陳獨秀等人的觀點出發，用了“根本就沒有”五個字，說明陳獨秀等人主張“投降”國民黨，放棄無產階級領導權。《三十年》之所以完全否定陳獨秀等人的觀點，是因為它將這種觀點與所謂的“二次革命論”聯系了起來。《三十年》在談到陳獨秀為代表的觀點時，還有如下表述：“他們認為第一次革命應該由資產階級建立資產階級的共和國，無產階級只能得著一些資產階級共和國中的‘自由與權利’，不能得著別的什么。所以他們認為在資產階級的民主革命中，無產階級只能站在消極的幫助地位，而不能站在領導地位。他們認為無產階級只有等資產階級共和國成立，資本主義經濟有了進一步的發展以后，再來推翻資產階級共和國，建立無產階級專政，這是第二次革命。所以他們的主張被稱為‘二次革命論’。”①《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第11—12頁。很顯然，將陳獨秀等人的觀點與所謂“二次革命論”聯系起來進行表述，目的就是要說明，陳獨秀等人之所以主張“投降主義”的意見，是因為其指導思想是“二次革命論”。

《上卷》和《第一卷》對陳獨秀和馬林的觀點采取了一分為二的態度，但是在層次上仍然有很大差別。在《上卷》中，作者是以審判員的身份，對陳獨秀和馬林的觀點進行了“錯誤的”和“正確的”兩方面分析。從其將“錯誤的”擺在前面，并且敘述“錯誤的”的字數多于“正確的”的字數來看，盡管作者也承認陳獨秀和馬林的觀點有“正確的”的一面，但認為其主要傾向還是“錯誤的”。

《第一卷》則不同，它先是敘述陳獨秀和馬林的主張是“符合列寧……的策略思想”，然后才說這一主張的不足，而且肯定敘述的字數大大超過了否定敘述的字數。可見，作者在這里是格外用心地安排了前與后；格外用心地把握了輕與重。不僅如此，《第一卷》在介紹兩方意見后，還有這樣一段話：“爭論雙方的認識都有正確的一面，同時又存在片面性。相比較而言，陳獨秀等人贊成與國民黨合作的意見，更符合國民革命的中心任務。”②《中國共產黨歷史》第1卷，第135頁。作者著意將對兩種意見的判斷統一放在最后，而不是各打五十大板；并且使用了“片面的”，而不是“錯誤的”一詞，來修飾兩方意見的不足之處；最后，旗幟鮮明地表明作者的態度：陳獨秀等人的意見“更符合”國民革命的中心任務。作者通過“更符合”三個字的運用，突出了陳獨秀等人的意見所具有的價值和意義所在。

從最終結果來看， 《三十年》說大會是在“批評了右傾的和‘左’傾的錯誤意見”之后，決定與國民黨合作的，從而再次強調了陳獨秀們的主張是“右傾的”。《上卷》和《第一卷》均摒棄了“左”、“右”的提法，不對黨內爭論上綱上線，體現了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對黨內不同觀點的重新定位。不僅如此，兩書還表明，陳獨秀和中國共產黨之所以決定實行國共黨內合作，是“接受共產國際”的“建議”、 “指示”，從而反映出共產國際與陳獨秀、共產國際與中國共產黨的關系，是領導與被領導的關系。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在20世紀50年代初、90年代初和21世紀初出版的三部黨史著作，都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時代的烙印。對陳獨秀的研究是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的，是隨著黨的思想路線愈來愈趨向于實事求是而愈來愈接近于歷史真實的。解放思想、實事求是、與時俱進，是中共歷史研究突破傳統觀念的束縛，獲得新生命，取得新成果的根本所在。只有不斷沖破束縛，才能使陳獨秀研究乃至中共歷史研究不斷取得新的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