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沒有指紋的人

2011-01-18 01:20:36王威廉
山花 2011年11期

王威廉

沒有指紋的人

王威廉

單位要打卡了,每個人都抱怨不已,本來偶爾偷偷懶,小小遲到一下,也并不影響工作的開展,但是,在今天的全體員工大會上,領導宣布:“從下周起,全社員工都要打考勤,要不然工作紀律太松散了,在市場經濟越來越深化的今天難以適應新形勢了……”這話一出,石破天驚一般,整個會場吵成了馬蜂窩,過慣了舒服日子再面對這樣的嚴厲要求,一個個都快崩潰了,這和單位突然取消我們的福利津貼沒有什么區別,很多人之所以還呆在這個單位,就是因為這里比其他地方“好混”,如今要打卡了,怎么往下混呢?領導在話筒前使勁咳嗽著,臉漲得通紅,他喊道:“安靜安靜!為了防止有人在考勤上舞弊,單位特買了最新款的指紋識別打卡機……”這話讓原本就喧囂的馬蜂窩更加炸開了,這些平時溫良恭儉的老實員工們突然忘記了對領導的恭敬,放肆地左右交頭接耳,臉部表情變化多端,拼命訴說著,像是天要塌下來了。

不過,在這堆人當中,只有我知道,這件事真正意味著什么,對我來說,才真的是天塌下來了。

我偷偷伸出雙手,看看我的十根手指,指腹那里光禿禿的,光滑如同美麗的鵝卵石,不知道打卡機對這樣的手指持什么樣的態度,我想,肯定不會太友好。是的,我是個沒有指紋的人,我生下來就沒有指紋,我是人中異類。

第一次我正式意識到這件事情,是六歲的時候母親發現的,說起來,我母親也夠馬虎的了,生下我都六年了,她居然都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沒有指紋。我剛生下來的時候,醫生也留了我的小腳印,可他們卻沒發現這個秘密。他們雖然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印跡,但他們也并沒在意,更不會深想,只會認為這沒什么大不了的,也許在按的時候我動了動吧,那是個鄉鎮的小醫院,能平安迎接我到這個世界上來已經盡到責任與義務了。

六歲的時候,我上小學一年級,有一天,我母親不知道在外邊和什么人聊了天,回來叫我攤開手掌,說她要看看我的指紋,要看看我今生今世的是非曲折、富貴災禍。我幼小的心靈疑惑極了,難道未來早就已經注定了?我在一陣戰栗中伸出雙手,遞給了母親,她看了半天,才說:“奇怪啊,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你的指紋哪里去了,是不是太臟了,沒洗手?快去洗洗手。”我很聽話,乖乖跑去洗臉池那里,抹上香皂,洗干凈手,重新又跑過來把手遞給了我母親,她又一次仔細研究了起來。這次,她戴上了眼鏡,她平時很少戴眼鏡的,只在沒辦法的時候才被迫戴一戴。她看了一會兒,搖搖頭,又拽著我走到屋子外面,那天陽光很好,萬里無云,天空如洗,麥芒似的光線扎得我睜不開眼睛,我只是感到盛滿陽光的掌心暖烘烘的,舒服極了。

我聽見我母親說:“你真是個怪孩子,你沒有指紋,真的沒有,怎么會這樣呢?”

她的聲音充滿了莫可名狀的詫異,以及一種難以置信的悲哀。我至今只要一想起來,就好像自己犯了滔天大錯,渾身上下充滿了負罪感。

本來她是要帶我去看醫生,正好我父親下班回家了,他聽說這件事情后,也大感驚異,他捧著我的手也在陽光下看了半天,然后連呼奇怪。不過,他并不同意我母親說的,要去醫院看病。他說:“這怎么能算是病呢?孩子全身上下都很健康,只是沒有指紋,醫學再發達也不會幫他弄出指紋來啊,指紋是天生的東西。”我母親搖著頭,眼睛里似乎蓄滿了淚水,她說:“只是,只是這太不符合人的特征了……”我父親打斷她的話說:“什么叫人的特征?所謂每個人的指紋都是不同的,這只是基于一種統計學的假設,并不是一條不可辨駁的科學定理,我看沒有指紋也是一種特征吧,而且指紋這東西有什么用呢?咱們的孩子又不是沒有手指。”

我至今仍為我父親這段雄辯唏噓不已,他的口才太好了,他是一名科級的芝麻官,平時負責寫各種各樣的公文材料,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的口才越來越好了,估計是經常給領導寫講話稿的緣故。我的母親顯然也被這些話給說服了,是啊,沒有指紋算什么病呢?不痛不癢,又不是少胳膊斷腿了,連個感冒咳嗽都算不上。

我的這個秘密就這樣被匆忙塞進了黑暗的一角,我的父母沒有再為指紋的事情和我說過什么,不知道他們是打算用守口如瓶保管好這個秘密呢,還是覺得這壓根就算不得什么事情?我不得而知。不過,說起來,在那個時代,指紋什么的不太重要,除了某些時候有些閑人看誰的“簸箕”多,“籮筐”多,然后來總結說誰的福氣多、命好什么的。我從父母的指頭上見過那樣的花紋,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沒有的緣故,我覺得那樣的花紋美極了,簡直比冬天窗戶上的冰花還要美,還要神奇。因此,我看著自己光禿禿的手指,愈發自卑了,每當大家數“簸箕”和“籮筐”的時候,我就借故躲得遠遠的。

但人算不如天算,有一次還是沒來得及躲開,被幾個人逮住了,說要看我的指紋。

我漲紅著臉說:“指紋有什么好看的,你們自己沒有嗎?”

或許是我的反應有些過度了,反而引起了他們大大的好奇,不讓他們看,他們更想看了。他們說:“沒見過你這樣的人,又不是扒你的褲襠,你這么扭扭捏捏做什么?”他們一起動手,我緊緊攥著拳頭,手掌被擠得發白,手腕上也青筋暴起,他們越來越好奇,他們用全力掰著我的拳頭,好像我攥著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似的。他們人多,力量大,我漸漸支撐不住了,我的意志也在松動,不過我想到了我的秘密泄露出去的情況,他們會如何看我?會憐憫我嗎?那是絕對不會的,他們一定會視我為異類!我會被安上非常難聽的外號,而這個外號又會讓更多的人知道我的秘密,到頭來便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的秘密將會變成我的恥辱。想到這些,我不寒而栗,我必須抗拒到底了!我突然發力,推開眾人,然后蹲下身來把雙手狠狠向地板上俯沖而去,粗糙的水泥地面瞬時就讓我的雙手有了火辣辣的感覺,我使勁來回摩擦著,待到他們制止我時,我的雙手已經血肉模糊了。

我攤開血淋淋的手掌向他們展示著,說:“你們看啊,看啊,看看我以后是福還是禍……”

他們愣在那里,一個個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他們看著我的眼神完全是在看一個瘋子。

顧錚作品·寶藏巖的COSPLAY表演

從那以后,沒有誰再留意過我的指紋,我一路平順,和同齡人一樣考上大學,然后畢業、步入社會、工作謀生,直到今天。我早從那陰影當中走了出來,我深信自己是個無比正常的人。我想,我的秘密應該可以保持到墳墓里去了吧。

可誰曾想到,隨著技術的發達,指紋竟會被當做人類的主要特征來對待,以此為基礎,出現了很多新玩意。我總是抱著僥幸的心理,我只要安心做一個時代的落伍者,就沒問題的吧?結果,噩夢的到來總是很快的,今天的大會徹底毀滅了我的僥幸,我該怎么應對呢?

曉虹是和我關系最好的同事,我們之間的關系應該能夠稱得上朋友了,現在,她坐在我的左邊,對我訴苦說:“以后怎么辦呢,你也知道我住得遠,要在規定時間上班只能早起一個小時了,那就是說我早上六點就得起床。天吶!”

我沒有搭腔,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她又說:“還指紋打卡?難道連個作弊的辦法都沒有了嗎?太可惡了!”她說完,連連搖著頭,嘆著氣,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本來我的腦海中一片晦暗,但突然間,聽到她說的“作弊”兩字讓我心里遽然一亮,也許,這正是對我的一個神啟哦!只有想辦法作弊才能繼續生存下去。啊,啊,我將變成一種作弊的存在?難以想象!這算是對生命的褻瀆嗎?本來,我都想著辭職了,但是辭職能解決根本問題嗎?別說現在工作非常不好找,就算辛辛苦苦找到另一家單位,難道就不會碰到指紋打卡的問題嗎?指紋打卡機已經成為這個時代最為精密的控制機器了,它小巧而隱蔽,卻將人牢牢抓在手中。

想到這里,我對曉虹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相信肯定有作弊的辦法。”

曉虹剛才肯定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沒想到我會當真了,她一下子似乎失語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盯著我。

我微笑著說,我等會就上網搜搜去。

不出我所料,果然有作弊的方法,技術時代的好處就是正與反的力量是交織在一起發展的,就像我們這個時代的思想一樣,沒有有力的大思想,卻充斥著局部的小思想,它們像布朗運動一樣隨意跳躍著。指紋打卡的作弊方法其實很簡單,任誰都想得到,那就是想辦法把那皮膚上的花紋復制下來就可以了。網上有幾家商店提供這樣的服務,我和其中一家的在線客服人員聊了起來,客服人員告訴我只要將指紋印在一個干凈的硬塑料片上寄給他們就行,他們會把指紋印在一個硅膠制成的指套上,那指套的顏色非常接近肉色,戴在手指上,一般情況下是難以被發現的。我高興極了,有種獲救般的感覺。這時,客服人員對我說,他們嚴禁任何的犯罪行為,以后出了什么事情,他們可不承擔法律責任。我說我只是個小職員,應付下打卡而已。不過,我仔細琢磨了一下,確實感到這項服務蘊藏著巨大的風險,萬一殺人犯戴著這樣的指套去殺人呢?

我搖搖頭,兀自笑了,這不是我應該擔心的問題,刑偵的技術應該更高明吧,我的當務之急是,誰肯借指紋給我呢?

這才是最困難的問題,因為我并不是偶爾遲到讓別人幫我打下卡的應急之用,我是無限期的使用,別人肯定會問我為什么的,那樣的話,我沒有指紋的秘密就保不住了。看來,只能偷了,偷取別人的指紋。

顧錚作品·長頸鹿煙囪

下班的時候,曉虹和我一起走路去地鐵站,我跟她說了指紋可以作弊的事情,她竟然聽得哈哈大笑起來,好像我在講一個非常好玩的笑話似的。

“真沒想到這個世界無奇不有啊,”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只要有這個需要的人,就會有提供這種需要的人。”

我也陪著笑臉說:“那當然啊,商品社會嘛,怎么樣?我們去買個指套吧,以后就可以互相幫忙了。”

她笑得花枝亂顫了,說:“到時咱們找個最勤快的人,讓他的十個指頭,不,九個指頭都戴著別人的指紋,一口氣就可以拯救九個人了。”

“沒錯啊,哈哈,”我趕緊附和道:“我們買吧,以后誰來得早誰就先打。”

說到具體的行動上,曉虹不笑了,她顯得有些憂心忡忡,她說:“總覺得怕怕的,萬一指紋泄露了,或是到時被單位抓住現行了,不知道會怎么樣呢……”

“沒關系,不會有事的,我今天上網看到很多人買呢。”

“唉,我再想想吧……以前的生活也的確太懶散了,我想,或許這也是一個調整的機會啊,生活會重新變得健康起來,緊湊起來,你不覺得嗎?”

我聽了這話吃了一驚,她的思路變化也太大了啊,突然之間就能在本來煩惱的事情中找出良好的元素,進而讓自己的心靈安寧下來,這應當算是一種生活的智慧嗎?

“曉虹……你不是說你家遠來不及嗎?”

“先試試吧,看看能不能習慣,咦?你家那么近,為什么你也那么痛苦呢?看你平時也很少遲到的啊?”

“嗨,問題不是這樣簡單的啊……”我一邊說腦袋一邊趕緊琢磨著怎么應對,嗯,我想到了,我對她說:“問題不在于我遲不遲到,而在于這種管制的形式,這讓我覺得壓抑,覺得是種強迫,我最反感這種強制性的力量了,這是暴力嘛!你有這種感覺嗎?”

曉虹皺著眉頭想了想,說:“這種感覺我也有點的,太形式化的管理,好像讓我打心底里有種逆反的情緒啊。”

“是啊,就是那樣的!”我痛心疾首地嚷嚷著,想使勁把她拽下水。

“唉,沒辦法啊,總要混飯吃的,人總不能事事如意吧。”曉虹嘆著氣,一副無助的樣子。

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到地鐵站了,我們住在不同的方向,故而分道揚鑣了。我回頭看了一眼曉虹的背影,她的步伐很快,幅度卻很小,讓人感到憐惜。我覺得她在困境面前的表現也是很無力的,盡管情緒很大,牢騷很多,但是卻不敢越出雷池半步,永遠是小心翼翼地活著。

或許,我也是那樣的人,但現在為了生存,我不得不鋌而走險了。

偷誰的指紋呢?陌生人的指紋還不能偷,因為不知道那是個什么人,萬一運氣不好,偷了一個殺人犯的指紋呢?那估計會惹下很大的麻煩吧。

就在我坐在家中發愁不已的時候,突然門鈴響了,我跑去開門,看到門口站著許久不見的老丁,他是我大學時候的同學,關系一直不錯,他現在就職于鄰市的某政府部門,忙得要死,平時是難得一見的,不知道什么風把他給吹來了。

“快請進,老丁啊老丁,你可是稀客,貴客啊。”我說著把他迎了進來,并忙著給他沏茶,老丁坐在沙發上,把頭愜意地靠在沙發背上說:“我今天過來開會,順道來看看你,咱們喝幾杯吧?”

顧錚作品·從水準書局出來

我知道他雖然酒量不好,但是卻喜歡喝醉的感覺,喝醉了,他的話匣子便打開了,你問什么他就說什么,在那樣的時刻,他屬于這個世界上最真誠的一類人。

“想喝什么酒?我現在下去買。”我問老丁。

“不用麻煩了,我帶了!”他說著從腳下拎出一個我剛才沒怎么留意的黑色環保袋來,從里面掏出一瓶軒尼詩。

“嗯,今晚聚餐的時候,一家企業老總給在座每個人送了兩瓶。”

“哈哈,”我笑了起來說,“你這算不算受賄啊?”

“這算個屁!”老丁激動起來,說:“我本來考公務員就是想有個穩定的工作,你也知道我這人胸無大志,目標不高,是很容易滿足的,但是我現在才發現,在這種單位沒有個一官半職簡直活得毫無人格!”

沒想到老丁還憋著一腔的委屈,我笑著呵斥道:“你怎么還沒喝酒就醉了?你說得也太夸張了吧!”

“怎么夸張了?你在企業自然明白不了我的苦衷啊,沒有地位,沒有權力,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無名氏一樣。”

“無名氏有什么不好?千千萬萬個無名氏創造了歷史嘛。我也是個無名氏。”

老丁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漲紅著臉說:“你誤會我的意思了,可能我表達得不清楚,我說的無名氏不是人,而是一種狀態,一種被忽視和壓抑的狀態,就像是一個人失去了他的特征,而變得像人又不是人了……”

“啊,你是被‘異化’了?”

老丁使勁搖晃著腦袋說:“這個詞大而無當了,就是一種失重,無限的失重……”

老丁的臉漲得越來越紅了,他打了個嗝,嘴里噴出了難聞的酒氣。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家伙是喝醉酒才跑來的。老丁是有名的酒后撒瘋癥患者,今晚被他粘住是肯定脫不開身的。果不其然,他已經把酒打開了,在我家像主人一般招呼我這個客人,他口齒不清地嚷嚷著:“來來來,坐下,咱哥倆好好喝一杯……”

沒辦法,只好陪他喝了起來,喝了半瓶之后,他的頭一歪,就栽倒在沙發上睡過去了,我的酒量本來就很差,現在腦袋里暈乎乎的,但我還是掙扎著站起來,打算扶他進客房,讓他睡在床上,但這家伙突然哇哇干嚎著嘔吐了起來,弄得滿身都是,一片狼藉。吐完后他繼續睡了,還發出很響亮的鼾聲。我看著他,也感到嘔吐的沖動越來越強烈了,我忍住惡心,喝了杯白開水,蹲在老丁面前說:“別怪老同學無情無義,我沒辦法對付你了,你今晚就在這沙發上湊合湊合吧。”

我上床倒頭便睡,待我早上醒來的時候,老丁已經走了。我打開手機,看到他給我發了一條短信,說他沒事,已經去上班了。我來到客廳,發現老丁還是不錯的,把他的那些臟東西全都收拾干凈了,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似的。

只有桌面上透明的玻璃茶杯他沒動,估計是忘了,茶葉靜靜躺在那里,隔了一個晚上,茶水的顏色也變成了墨綠色。我伸出右手,準備拿去衛生間倒掉,但突然間,我在清晨陽光的照射下,在玻璃杯的表面上看到了非常清晰的指紋!難道這不是天意嗎?我不由想,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老丁那個人我了如指掌,又在政府部門任職,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他的指紋絕對保險。我趕緊找來保鮮袋,仔細包好玻璃杯,然后打電話叫快遞公司。半個小時后,一個小伙子出現在我家門前。

“寄什么物品?”他問。

“一個玻璃杯。”

我遞給他,看著他滿臉的疑惑,心里暗暗發笑,也不多加以解釋。他是個負責任的員工,他從綠色的背包里掏出塑料泡沫和氣囊袋小心翼翼地包好杯子,拿著我填好的地址單走了。是的,我已經在網上和一家網店的客服聯系好了,不過他們應該不會想到,他們收到的會是一個玻璃杯。

打卡制度下個月就要開始實施了,但網店那邊還沒消息,我心急如焚,連連打了好幾個電話過去催促,終于,在這個月底的時候,他們說搞好了,給我立刻快遞過來。第二天,我收到了渴盼已久的指紋套。

沒想到,包裝盒還很精美,我以為這種見不得人的買賣肯定是敷衍了事的,但他們不,他們經營有道,光看這個高檔的木匣,就大大降低了我的罪惡感,甚至令人覺得,這里面裝的是一件珍貴的藝術品,也許,這本來就是一種行為藝術?

肉色的指紋套靜靜地躺在白色的絲絨棉上面,我驚嘆,做得太精細了,太逼真了,連指甲和真人的都毫無二致。這真的很像是古代戰場上的戰利品,那時候人們會把敵人的手指切下來作為武力的勛章,一個指頭代表一個生命,而現在,這假指頭卻會賦予我真生命,冷冰的社會生命。懷著這樣古怪的心情,我拿起指紋套仔細觀摩了一會兒,然后戴在了右手的食指上。

顧錚作品·愛情萬歲,臺南

顧錚作品·公司同人聚餐

非常緊,我的食指彎曲了幾次,感到非常吃力,不過要是不緊的話就很容易顯得粗大,從而被發現。顏色比我的手要白嫩一些,這個好辦,想辦法弄臟點就好了。最重要的部位是它的指腹了,我伸直食指,放在我的眼前,我看到了那美麗的花紋,啊,我有指紋了,真的太神奇了。

唯一的缺憾是手指和手掌的接縫處,分界線太明顯了,怎么辦好呢?我抬頭望望窗外,看到有幾枚枯黃的樹葉從樹枝上飄落了下來,我突然想到其實太容易了!現在已經是深秋時節了,天氣寒涼,可以戴手套了。不是有那種把五個指頭露在外邊的手套嗎?只要戴上那樣的手套,一切都不再成問題。我立即出門,去買了那樣的一副手套。我戴在手上,果然效果非常好,如果不是湊近到十厘米的距離以內,絕對是不會被發覺的。

人事部貼出通知了,本月一號下午三點,在會議室采集指紋,全體員工務必到場。在單位的走廊里,曉虹見了我,笑笑,吐吐舌頭,露出了一口不大整齊的牙齒,她溫柔的牢騷已經再也聽不見了。她認命了,我也以另一種方式認命了。

下午三點,整個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的,人事科長組織大家,讓大家排好隊,一個個上前去按下指頭。那陣勢還挺壯觀的,就像是舊社會去按賣身契的感覺。不過,這個時代可不會接受你的賣身,它只會想著法子擺脫你,讓你什么都抓不到摸不著。

我在隊伍里慢慢向前挪動著,心里還是有些緊張不安的,萬一機器識別不了,我可怎么辦?我和前面的老王攀談了起來,他正好是辦公室的,對這些器材什么的還是有一定了解的。我問他:“老王啊,咱們這個打卡機是什么原理的?據說有好幾種類型的,對嗎?”老王說:“好像是激光的,這種最普及了,識別度也高一些。”我聽了略略有些心安,因為激光打卡的原理還是在成像上,而這一點硅膠上的指紋是很清晰的,應該沒有問題。

有幾個人的指紋好像出了問題,按了好幾次才弄好,期間還換了好幾個指頭。到時候不會叫我換指頭吧?早知應該弄十個指紋套,每個指頭一個,簡直萬無一失,我惡狠狠地想。

輪到我了,負責打卡機的吳娜看了我一眼說:“你還戴著手套?”

“哈哈,”為了掩飾尷尬我大聲笑了起來,說:“誰叫天氣這么寒涼呢,反正不礙事,你看我的指頭都在外邊呢。”我伸出雙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好了,別貧啦,快按手指!”吳娜鐵著臉對我說。看來她不怎么喜歡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工作,每個月要統計一次數據,也是很麻煩的事情吧。

“在哪按?”我問。

“諾,”吳娜指著那臺小機器前方的一個玻璃平臺說:“就這里。”

我伸出右手的食指,迅速飛過去,在那里按了一下。

“不行,沒反應,太輕了!”吳娜說,“小伙子你沒吃午飯嗎?”

我又伸過手去,按了一下,這次用了力氣。

“不行!你抖什么呀,又不是送你去坐牢!”吳娜說著自己撲哧笑出聲了。

“太冷了,太冷了啊!”我裝出瑟瑟發抖的樣子,重新伸出食指,穩穩地落在了那塊玻璃片上。

一道紅光閃過。“好了,”吳娜說,“再按一次。”我疑惑地問:“還按?”吳娜說:“嗯,都要按兩次,會識別得更精確。”

我又按了一次,也成功了,我心里一塊石頭落地。我問吳娜:“有沒有不能識別的人啊?”吳娜搖著腦袋說:“倒是有人的某個指頭識別不了,估計是干活干出老繭來了吧,只要換個指頭就好了。”我說:“要是有些人十個指頭都不能識別,那就好玩了。”吳娜咧咧嘴說:“那樣的人沒長指頭,長了十根橡膠棒,哈哈。”

橡膠棒?這個比喻很打擊我,我坐在辦公室的時候,還郁悶了半天。我盯著自己的手指看,好像它們真的沒有生命特征似的,顯得丑陋極了。不過,吳娜不會想到,今天正是類似“塑料棒”的食指打了卡,這對她的話無疑是一種無言的諷刺吧。無論如何,現在最艱難的一關已經跨過去了,以后打卡的時候只要別湊熱鬧,和其他人錯開時間,應該就沒什么問題了。

不過,我還是把問題想簡單了。

我忽略了人情世故。曉虹一直把我當朋友,甚至,我隱約覺得她對我或許還有點那方面的意思。原本我們就一起下班走路的,現在實施打卡以后,她更是喜歡和我一起下班,一起去打卡,好像這種行動里面有某種樂趣存在似的。我們站在打卡機前的時候,她還總是讓我先打,我說你就別謙虛了,快打,她吐吐舌頭說,不好意思,那我就先了哦,聽起來好像這是一件類似赴宴的好事一樣。最令我不自在的是,我打卡的時候,她總是盯著我的手指看,我總覺得她發現了我的秘密。有一次我終于忍不住問她:“你老盯著我的手指看什么呀?”她搖搖頭說:“哪有啊,我只是覺得你每次打卡的樣子很好玩,像個孩子,特別天真,嗯,就像在做惡作劇似的。”

我嘴巴里囁嚅著,有些無語。

曉虹看著我,笑得很開心,她說:“我覺得你是個特別真誠的人,我能看出來,你內心那種對體制的反抗、嘲笑與無奈。”

這番話令我哭笑不得,我說:“曉虹,你心里不也是這樣的想法嗎?”

“是啊,所以我覺得我很理解你,我們是同一類人,不是嗎?”

“我沒想過這個,呵呵,當然,要是我們不是一類人,我們也不可能成為朋友了,對嗎?”我說著,朝她討好地笑了笑,她也微笑了起來。我真的不確定,我和她是不是一類人,我只能確定,我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也許,能遇到一個能接受我秘密的人都是我福氣了。

但是,我對自己的人生充滿了懷疑,我會有那樣的福氣嗎?

因為我們是“一類人”的緣故,曉虹更是堅定了和我下班同行的決心,一下班,她就過來問我走不走,我故意說很多事情忙,你先走吧,她也不說話,只是掉頭回自己辦公室了,待我磨蹭半個小時后,偷偷鎖門準備離開的時候,她突然就出現了,好像隨時用攝像頭監控著我似的。我感到有些不自然,甚至尷尬,我說:“你怎么還沒走?”她笑笑說:“我等你啊,一起走。”我說:“以后如果你先忙完,就不必等我,要不然我多過意不去。”她眨眨眼睛說:“沒關系,真的沒關系。”

顧錚作品·牯嶺街書香集市的書箱攤位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我每天和曉虹一起下班,走路去地鐵站,這段路其實只有八分鐘,走得再慢,十五分鐘也就走到了。為了這么點時間,曉虹卻為我做出了很大的努力,就算我是個木頭人,內心也不能不有所動搖了。其實說起來,曉虹并不屬于我喜歡的那種女孩,她太瘦弱了,盡管她這種類型的美女是這個年代最流行的骨感女郎,可我還是喜歡健康、結實一點的,也許我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吧,總覺得女人當然可以依靠我,但我也得依靠女人。人生路不好走,互相攙扶著向前摸索吧。而曉虹,她能經得起風吹雨打嗎?比如她要是得知了我沒有指紋的事情,她能做到心平氣和地接受,然后不離不棄嗎?對這點,不論她還是我,都沒有把握。我想,她終究會因為失望離我遠去的。那么,既然如此,何必和她有一個錯誤的開始呢?

我開始疏遠她,我故意下班搞得很晚,晚得都不像樣子了,我想,曉虹啊曉虹這次你該先走了吧,只要你先走了一次,以后就好辦了。但曉虹不,她的韌性超出我的預計,她還是那么默默等著,不管多晚,都在等待,而且連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但我告訴自己,現在不殘忍,以后會變得更殘忍,因此我越來越晚,有一天都晚上八點了,我還呆在辦公室里,忍著饑腸轆轆,和曉虹在那里干耗著。我假裝去上廁所路過她的辦公室,我趴在她辦公室的門框上故作詫異地說:“你怎么還不走啊,今天我事情比較多,你就先回去吃飯吧。”她抬頭看我一眼,就把眼睛低下去了,說:“沒事,你忙你的,我正好也有些事情做。”她的樣子看起來好像不是在等我,而是真的在加班,我如果再勸她別等我反而顯得自作多情了。無計可施,我只得無奈地說:“那好,你做事情吧。”

那天晚上,我拖延到九點半,才躡手躡腳地準備回去,本來,我打算偷偷溜了,但是我看到她依然亮著燈的辦公室,有些不忍。我沒有敲門,徑直推開她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發現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頭發亂糟糟地垂在桌面上,電腦的屏幕保護程序都已自動開啟了,閃爍著不規則的花紋圖像,證明她已經睡了挺久的時間。看著她疲憊不堪的樣子,我突然感到一陣難過,曉虹這么好的女孩子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啊,假如我錯過她,也許今后的生命將再也沒有陽光出現了。我應該把握好此時此刻,對于未來的擔心應該交給未來。

“曉虹,曉虹,”我叫她,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她一下子就驚醒了,有些茫然失措的樣子,待到她睡眼惺忪地看見是我,馬上就笑了起來,說:“不好意思,我累了,昨晚沒睡好。”我沒說話,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遞給她,又幫她關電腦,關窗戶,關飲水機,我還是第一次這么略帶強制地關心一個人,做完這一切,我看到曉虹站在那里詫異地望著我,我微笑著說:“還愣著干什么?我們回去吧。”她這才回過神來,臉微微紅了,說:“不好意思,我覺得自己還沒睡醒呢。”我說:“辛苦你了,我們一起吃晚飯吧,好嗎?都這么晚了,難道你還回去做飯啊?”

她略帶羞赧地點點頭說:“好的。”

我等她出門,然后幫她鎖好門,我說:“我請客,你千萬別和我爭。”

地點選在城市大廈的頂層,我以前來過這里,這里差不多是城市的制高點了(除卻電視塔),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整座城市燈紅酒綠的夜景盡收眼底。在這里聊天,人們或許會輕聲、謹慎和真誠,因為這里離天比較近。當然,話是這么說,我上次來這里,是和我的大學同學,也是我的初戀情人,我們在這里分手了,她選擇回到她的故鄉,而我決定留下來,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繼續打拼。也許,這和我沒有指紋的秘密不無關系,我總是想把自己放置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下,那樣就可以和周圍總是保持住一定的距離,從而讓自己心安理得。唉,我也想不到,為什么一個人沒有指紋就不能心安理得地活著呢?

顧錚作品·黑潮咖啡館里

曉虹對我今晚的表現感到有些詫異,不過她什么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隨著我,我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去順從,似乎她懷著好奇想弄清楚我究竟想干嘛。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也許,曉虹天天等我下班,早就在期待著這樣的一場“變故”,今晚對她來說,應該是一個總會到來的必然結果?先不去管這些了,現在,她坐在我的對面,臉蛋紅撲撲的,像個剛運動完的中學生,青春和可愛依然屬于她。我看著她,她卻把頭低下了,不敢與我對視。

我們點了餐,然后靜靜坐在那里等待,她今晚一直很安靜,當然,我也很安靜,但實際上,越過事情的表面,在內心的深層空間簡直是波濤洶涌,狂風暴雨,電閃雷鳴,思緒與思緒交織在一起,尋找著一個噴薄而出的路口。啊,是的,我已經暗暗決定了,今晚要說出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秘密,如果她能接受自然最好,如果不行,我也豁出去了,大不了辭職不干了,偌大個城市,難道還找不到另外一個謀身之所嗎?

我給她面前的杯子里倒滿茶,然后微笑著說:“曉虹,你對以后有什么想法嗎?任何的想法,都可以說出來聊聊啊。”

曉虹愣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問題有點兒出乎意料,不過她很快就說:“對未來當然有期待啦,不過我的期待不高,就想和父輩一樣,去按部就班地生活,讓自己平安健康,發展事業,建立家庭,教育下一代……”

這下輪到我吃驚了,我沒想到她會那么直率,直接談到家庭甚至孩子,這些對我似乎還太遙遠,我現在發愁的是建立感情的第一步,唉,我暗暗嘆息,放在桌面下的兩只手緊緊攥在了一起,我給自己打氣,既然話題已經如此順利地向目標駛去,那我就再添把柴。

我說:“那你對未來的家庭有什么樣的希望?或說,你喜歡和什么樣的人組成一個家庭?”

曉虹微微笑了下,看了我一眼又把頭低下了,她輕聲說:“一定是我要有感覺的人。”

“感覺?這個標準聽起來很抽象哦,其實,越抽象的標準往往要求越高,因為,虛比實更難滿足。”我和她半開玩笑地說道。

“不,我一點也不虛。”她胸有成竹地說。

“哦?是嘛……?”我突然意識到了她的意思,不禁感到有些激動、興奮和不安,尷尬地笑了兩聲。正好,我們的菜端上來了,我說:“餓了吧?我們先吃飯。”她點點頭,我們就開始安安靜靜地吃飯,我以為我會很餓,會把食物一掃而光,但是,我發現我并不餓,膨脹起來的情感和傾訴的愿望堵在腹部和胸腔,我要是不把這些東西疏導出去,這頓飯甚至都不用吃了。

我吞吞吐吐地又開始說話了,我說:“曉虹,你說不虛是什么意思?”

她的臉也漲紅了,說:“就是我并不好高騖遠追求什么天邊的白馬王子,而是把感情踏踏實實地落在具體的人身上。”

“具體的人?看來,這個人已經出現了?”

“呃……可以這么說,是的。”

我看到她的臉更紅了,只是低著頭吃東西,她點了意粉,叉子卻不怎么聽話,不能把滑溜溜的面條卷在一起。

顧錚作品·還沒開門的畫廊

我咳嗽了一聲,覺得到了掏心窩子的時候了。我說:“假如……假如這個人因為一些秘密怕你不能接受,而不得不疏遠你,你會怎么辦?”

“秘密?”她瞬忽間抬起頭來,直視著我的眼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富有神采,我第一次覺得她是如此的……漂亮。是的,漂亮,被忽略的漂亮。

她略帶緊張地說:“那要看什么秘密了。”

我聲音沙啞著說:“不是危險的秘密,更不是邪惡與卑劣的秘密,僅僅是一個與生俱來無法改變的秘密。”

“……那你可以告訴我嗎?”她顯得有些急切。她忘記了敘述的人稱,也就是忘記了某種若即若離的虛擬情境。她拋掉假面,直接下意識地問我了。

我還是改不了惡作劇的孩子心態,我笑著說:“你干嗎問我,你不是應該問那個具體的人嗎?”

“討厭!討厭死了!”她把臉埋進了手掌。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氣急敗壞的樣子,感到她其實很純真呢,這樣純真的女孩子,一定會理解我、接受我的。

我打開雙手,向她的面前伸去,她還以為我要握她的手,她緊張極了,一動不動,像個蜷縮的小貓。我說:“曉虹,你看看我的手,秘密就在上面。”

她這才如夢初醒,然后用茫然失措的眼神看著我的手掌,看了幾秒鐘后,她說:“不好意思,我不會看手相算命的。”

我差點被她逗笑了,不過我遠遠望著我光禿禿的指腹,馬上就笑不出來了。我說:“你看看我的指頭,仔細看。”

她這次留意起我的指頭來,這次,她看得很認真、很漫長,忽然,她才有些驚慌失措地說:“我怎么找不到你的指紋?那里光禿禿的,像是鵝卵石似的被磨光了,你平時都做些什么呀?”

我想,她真的很天真,充滿了童稚,如果指紋能被外界所磨掉,那么指紋就沒那么重要了,更不會這么強烈地困惑著我。我喘口氣,放大了膽子,握住她的雙手說:“你或許不會相信,我是個天生就沒有指紋的人,連我的父母都搞不明白,因為他們都是正常的有指紋的人,嗯,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了,我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告訴別人。”

“天生沒有指紋?”她驚叫了起來,她的手差點就從我的手掌間溜走,被我使勁挽留了。

“對,就是這個問題,因此,我怕別人不能接受。”我坦率地說道。

“哈哈,”她大笑了起來,她說:“不知道為什么,我越想越覺得想笑,怎么會沒有指紋啊,好好玩哦。”

“好好玩?”我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眼前的曉虹完全是一副小女生的頑皮樣子。

“當然好玩了,太好玩了,我想問你,那你平時怎么打卡的啊?”她的眼睛撲閃撲閃眨巴著,里邊露出狡黠的眼光。

我從口袋里掏出指套,塞在她的手中,她拎著那個東西,哈哈大笑起來,說:“怪不得你老讓我和你一起買呢,現在才知道你要作弊打卡的真正原因!你也太處心積慮了吧。”

“沒辦法不處心積慮啊。”我吐著舌頭說。

她把指套戴在指頭上,食指像個蟲子一樣反復彎曲、蠕動著,“真好玩,”她嘴里還喃喃說道。

“曉虹……曉虹,你介意嗎?”

“介意什么?”

“我沒有指紋的事情啊。”

“啊,我覺得這好像沒什么可介意的吧,只是太奇怪了而已,這個世界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只有想不到的事情。”

顧錚作品·繪有圖案的臺北街頭變電箱

“你會介意你未來的男朋友沒有指紋嗎?”

“唔,這個嘛,我想他的心要比他的指紋重要吧。”

曉虹的話仿佛定心丸,讓我坦然面對了我們之間的感情。我對她的感情除卻通常的男女之情外,還有著一股深沉的感激之情,感激她對我的接納,從而讓我回歸了人類。她不是天使卻勝似天使,她是我的人類使者。

男女之情一旦突破了某種固有的限定,就會像洪水一樣一發不可收拾。我和曉虹迅速進入了熱戀期,我們擁抱,接吻,撫摸,直到有一天我們做愛了。

我用沒有指紋的手指撫摸著她光滑的身體,聽著她的喘息,全身戰栗著進入了她,在那一瞬間,我終于深深感覺到了活著的幸福。我心中郁積多年的陰霾漸漸消散,這么好的女人把她的一切都給了我,那就證明我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指紋不指紋的,跟這些比起來,簡直和塵埃一樣微不足道了。

時間過得很快,半年過去了,這半年是我最幸福的時光,為了把這種幸福時光儲存起來,我想,只有用婚姻這個容器了。

那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節,我買了十一支紅玫瑰,當著人潮洶涌的大街,我像個歐洲的古典騎士一樣單膝下跪,向她求婚,盡管她羞得滿臉霞飛,但可以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她內心巨大的歡悅。啊,曉虹,我最愛的愛人,只要你能幸福,我可以為你付出一切。我掏出半克拉的鉆石戒指(我積攢了幾個月的工資和獎金),輕輕拉過她的手,給她戴上。她的手微微發抖,卻不曾有一絲抗拒,她的另一只手掩著嘴微笑,我想,一個女人最幸福的表情也不過如此了吧。

我們利用周末的時候,分別去見了對方的家長,家長對我們的相愛都很滿意,并且把婚期定在了十月一號。在這之前的大半年時間,要做好各種各樣的籌備工作,而這其中的重中之重,便是買房子。在這座永遠陌生的城市中安下家,生出根來。

感謝我們的父母親,他們把積攢了一輩子的積蓄交給了我們,我們擁有了購買一套房子的首期款。這段日子也夠累的,我們大街小巷地去看房,想尋找一套價廉物美的房子,盡管我們深知房價的離譜,但我們還是抑制不住對家園的渴望。終于,我們看中了一套房子,才五十平方米,要價卻要六十萬。但想想未來的家庭,未來的溫馨,我們咬咬牙,決定買下來。問題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我們在紅旺地產公司辦理買房手續,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女中介拿著單子對我們說:“在這里按個手印。”

我和曉虹面面相覷,我說:“曉虹你按吧,你按就可以了。”

曉虹說:“那怎么行,這是我們兩個人的房子,當然要一起按了。”

我對她使了使眼色,意思是我沒法按,她按就行了。她當然明白我的意思,她笑了笑,她隨意地牽起我的手,偷偷撫摸著我光滑的指尖,對女中介說:“不好意思啊,……我們現在突然有些急事,下午來按吧,反正誠意金也交了。”女中介滿臉茫然和疑惑,說:“這么突然?”

“嗯,急事!”

“那你們……可快點啊。”

曉虹答應著,拉著我的手回家了。在路上她對我說:“今天忘了帶上你那個硅膠指套了,我們現在去戴上不就行了嘛?”

我有些猶疑地說:“唉,曉虹,但你也知道,那指紋畢竟是我同學的啊,用來買房會不會有什么風險啊……”

曉虹說:“風險?應該沒事的吧,因為最重要的是我們有房產證啦,只要房產證在手,我們還怕什么?”

我聽了她這話,覺得似乎有些道理,便不再遲疑。我們回家取了指套,又匆匆回到中介公司。天氣有些熱了,我早都沒法戴手套了,我現在喜歡穿那種袖子長長的T恤,大半只手都隱藏在袖子里邊。女中介又拿來文件,說:“請按。”我點頭說好,然后指頭如箭般射出,然后又瞬間縮回了袖子,像只敏捷的烏龜,估計烏龜在捕食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出其不意,迅速準確。待到定睛再看時,文件上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紅色指紋。女中介看我的動作竟然如此麻利,吃了一驚,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嘴巴開合了幾下,倒也沒說什么。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按部就班,按程序行事。

一個月后,我們在這個城市順利地擁有了自己的住房。

人們都說好運來了,幸福就會來敲門,我仿佛就聽見了幸福敲門的聲音,篤篤篤,篤篤篤,那種聲音很輕,很柔,弄得人心里癢癢的,就像是小貓在門上磨爪子。我做夢都夢見那樣的聲音,然后我去開門,但每次門剛打開,我就醒了。太遺憾了,我沒有看見幸福長的是什么樣子。我揉揉眼睛,打著哈欠,坐在床邊繼續想,幸福長的是什么樣子呢?

我看看我的指頭,第一次覺得它們即使沒有指紋也很可愛,為什么非要和別人一樣呢?現代人不是都在追求與眾不同嗎?但對我的與眾不同為什么就接受不了?實際上他們根本不可能接受真正的與眾不同?想到這些,我的心就累了,我搖搖腦袋,告訴自己再也不要想這些不相干的東西。

現在,最應該想的便是,如何給曉虹一個完美的婚禮。

準備婚禮的這段日子是非常忙碌,也是非常快樂的,我們常常為了一個細節爭吵不休,當然,通常是以我的讓步而告終。因為,我的想法能不能實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曉虹的想法能夠實現,因為她的想法實現了,她便會開心和快樂,看她開心和快樂,我就會更加開心和快樂。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單純了,像個無限透明的孩子。

所有的事情都很順利,但是,這天,一個意想不到的小小陰影出現了。其實說起來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曉虹的一個很好的朋友在英國留學,當她得知曉虹快要結婚的消息后,非常高興,從英國寄了一件禮物過來。這件禮物就是那個小小的陰影。

它躺在紅色的小匣子里,曉虹輕輕把它取出來,然后發出了一聲夸張的驚嘆:“哇塞,好漂亮啊!”我探頭去看,看到一個緋紅色的閃爍著魚鱗紋的錢包,我大失所望說:“不就一個錢包嘛,干嗎這么大驚小怪的?”曉虹用眼角掃了我一下,掩著嘴笑道:“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哦。”我愣了下,說:“啊?我為什么要生氣呢?”曉虹搖搖頭,嘆口氣說:“這可是國外最新的時尚產品,高科技的玩意兒,……這是一個用指紋才能打開的錢包。”

顧錚作品·盡管夜深還是想坐一坐

說真的,我完全沒想到。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心里有股酸澀的感覺,又無處宣泄,我甚至突然有些生她朋友的氣了,似乎人家是專門針對我的。曉虹看著我的樣子笑著說:“你看你,都說怕你生氣了,你還真生氣了。不準生氣了!人家哪里會知道我找了一個沒有指紋的老公啊。”我知道曉虹說的都是大實話,但我還是被傷到了。我沒多說什么,只是吐吐舌頭,算是不生氣了。曉虹低頭繼續把玩著錢包說:“沒想到科技這么發達了,你看,它的反應多么靈敏啊,即使它丟了,別人也休想從里面拿出錢來。”聽她這樣說,我一下子大笑了起來,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如果它丟了,損失最大的肯定不是里邊裝的錢,而是它本身。這簡直像極了那個買櫝還珠的故事!”曉虹一聽,也哈哈大笑起來,說:“好像真是這樣的啊!這么貴重的錢包,我才舍不得帶著它逛街呢。”

我很慶幸,這個小小的陰影就這么過去了。不過,那天后,我一想到那個錢包就渾身不自在,好像曉虹把她全部的秘密都鎖進那個指紋錢包里去了似的,我為我永遠也無法理解曉虹的秘密而感到傷心、失落乃至絕望。我知道我這是神經質了,但是沒辦法,只得默默忍受著。這股情緒足足折磨了我一個禮拜,才漸漸淡了,但我沒有絲毫的輕松,因為,我的百分之百幸福感已經不存在了。現在我才明白,即使我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獲得百分之九十九的幸福感,總有黑暗的一點,像是不可見的暗物質,是我注定無法逾越的命運。

我掩飾著自己的心思,不讓曉虹感到些什么,我仔細觀察著她,好像她對我的態度一切照舊,并不因為那件禮物而對我有什么想法。漸漸的,我的一顆心才落回了胸腔。

婚禮終于如期舉行了,那天陽光明媚,微風習習,可謂一切順利。儀式按照我們設計好的環節一絲不茍地呈現了出來,贏得了大家的一致贊嘆。我們受到了父母、朋友、同學、同事的美好祝福,他們說了很多動人的、甚至有些煽情的話,連我都哽咽了,曉虹更是泣不成聲。我沒想到,“樂極生悲”這個成語是如此的準確。我們都太快樂了,所以不得不用眼淚來代替笑容。

那天過后,我生命中的一個新階段開始了。

婚后的生活是甜蜜和浪漫的,我們沒有去外地(因為我們的錢都花得差不多了),而是選擇了就在本市度蜜月。其實,盡管我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很多年,但是我們卻從來沒去過這家城市的任何一座公園,既然這樣,我們何必舍近求遠呢?

這座城市有很多公園,大大小小加起來有幾十個,當我從地圖上發現這點的時候,大吃一驚,我問曉虹:“沒想到會有這么多的公園,有些太多了啊,我們去哪家好呢?”她正在看電視,頭也不回地說:“一定得精選,就選上五個最有特色的公園吧。”我說:“遵命。”經過了一個小時的深思熟慮,我選擇了五個公園,分別是動物園,科技公園,文化公園,歷史紀念公園,以及城市公園,可謂面面俱到了。我把這個結果告訴曉虹,果然,她對此也很滿意。

顧錚作品·來自外省的面

我們先去了動物園。據說這是中國南方最大的動物園,果然名不虛傳,一整天走下來,腳底都起水泡了,但還有很多動物沒看到,這份遺憾只得來日再彌補了。晚上,我們兩個人早早上床睡了,我問曉虹:“明天我們去哪個公園呢?”她哎喲了一聲,說:“好累啊,能不能明天不去了,在家呆著?”我說:“那不好吧,假期可是很寶貴的哦,在家里呆著豈不是浪費了?”她說:“反正我們在一起嘛,怎么能說是浪費呢?”我想了想也是。第二天我們就在家呆著了,上上網,看看電視,時間很快過去了。晚上的時候我又問她:“曉虹,明天我們去哪里呀?”她說:“你定吧,定個新穎點的,哦,對了,那個歷史紀念公園放到最后。”“好吧,遵懿旨。”我想了想,說:“要不然我們明天去城市公園吧,因為其他的幾座公園顧名思義,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但是城市公園是怎么來表現的呢?似乎還蠻有懸念的。”她說:“天天在城市呆著,也是該多了解下城市,那好吧,就去城市公園。”

我做夢也沒想到,我的這個決定會給我帶來多大的麻煩。

這天,城市公園正好在舉辦雕塑展,門票要比平時貴了十塊錢,曉虹很不滿,說:“要不然咱們不看了。”我趕緊說:“別啊,不就十元錢嘛,雕塑展也是難得一看的呀。”她沒再說話,勉勉強強跟在我身后。我買了票,花了整整一百塊。我們進到里邊,發現場地并不是很大,中央的一座小廣場上立著巨大的宣傳墻,上面有這座城市的總體介紹,以及各方面的成就概況,小廣場四周分布著諸多的小場館,那里邊有更加詳細的內容。我們轉了幾家小場館后,曉虹說:“我們還是先去看雕塑展吧,要不然那十塊錢浪費了。”我哭笑不得,沒想到女人結婚后就變得這么……也不知道該用什么詞來形容,因為我明白,她也是為了我們的家。我安慰她說:“老婆,我們以后會有錢的,別老跟十塊錢過不去啊。”她并不領情,說:“你少跟我貧嘴了,等你有錢了再說吧。”

進到雕塑園,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座巨大的不明物體,灰褐色的身體,由無數橢圓形的曲線組合而成,我走近,看到基座上寫著“城市指紋”四個大字。我的腦袋里馬上炸開了,我最怕看到和指紋有關的事物了,沒想到,還遇到了這么大的指紋雕塑。雕塑的下面還掛著一個小木牌,上面詳細寫著這座雕塑的緣起、構思與創作過程。大意就是說,城市和人一樣,需要自己獨一無二的個性,因此,一座城市應該有它自己的指紋,這是靈魂的指紋;這座雕塑的表面采集了在這座城市生活、工作的各行各業的人的指紋,總人數達一千人之多,基本上涵蓋了城市的各個階層,也就是說,代表了方方面面,也代表了這座城市里的每一個人。這樣說來,也代表了我。我忍不住了,我對曉虹說:“其實,你不覺得沒有指紋也是一種個性嘛?”曉虹笑著說:“我覺得沒有指紋談不上個性,因為指紋與指紋的不同才構成個性,而無指紋和有指紋是不能比較的吧,就像是不同主題的書沒法比較,那不是一個類別了。”我第一次聽她那么說話,心里頓時如針扎般刺痛,但我還是強裝著笑臉說:“曉虹啊,我把你的這些話當成幽默可以嗎?”曉虹看著我,咧咧嘴,笑著說:“當然可以啊,你不要在任何涉及指紋的事情上就緊張嘛,有就有,沒就沒,心里不計較就好。”我使勁點著頭:“你說得真好,謝謝,謝謝你的安慰。”

繞過這座巨大的指紋(對我而言,簡直有著進入雷區的恐怖感覺,我真想說不去了,但卻無計可施,只能跟在曉虹身后亦步亦趨),突然,走在我前邊的曉虹驚訝地尖叫了起來。我剛準備問怎么回事,但已經無須再問了,我看到了好多以指紋為創意的雕塑,更過分的是,還有兩間以指紋的橢圓線條纏繞而成的涼亭,那是完全純凈的白色,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澤,像是兩個巨大的貝殼躺在那里。曉虹扭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她還是說出口了:“我覺得真美!”我口齒不清地附和道:“是的,那是……”她說:“你也帶著欣賞的心態,放開自己吧。”我有些惶惑地點著頭說:“嗯,嗯,可以。”

顧錚作品·里長競選熱氣騰騰

指紋涼亭一大一小,像是貝殼媽媽帶著小貝殼,而天空則是蔚藍的大海。在大的那間涼亭里邊豎著一個黑色玻璃鋼制成的宣傳欄,上面詳細解說著與指紋相關的種種元素,讓我第一次如此全面地認識了指紋。在這之前,我是完全拒絕任何與指紋有關的信息的,因為那就像是一種對傷痛的巨大提醒。但是現在,在這樣的情景下遇見了,想忽略是不可能的了。而且,最要命的是,我不知道曉虹看了后會怎么想,為了應對曉虹將要發生的變化,我也得鼓足勇氣把那些文字讀下去。

曉虹看得特別仔細,都念出聲來了:

“世界上每個人的指紋模式都不一樣,指紋甚至比DNA更為獨特。同卵雙生者擁有相同的DNA,卻沒有相同的指紋。指紋由一種叫做摩擦嵴的脊狀突起系列組成。每條突起都分布著許多毛孔,與皮膚下面的汗腺相接。科學家通過觀察指紋線的數目、大小、形狀和排列方式就能辨別一個人的身份。世界上2個擁有完全相同指紋的人的出現概率為640億分之一。”

念到這里,曉虹停下來看著我,感嘆了一句:“真沒想到,指紋比DNA還獨特呢,不過,即便概率只有640億分之一,那也意味著,這個世界上很可能存在著指紋相同的兩個人。哈哈,那多奇特啊。”

“就像被閃電擊中的人一樣,是小概率事件。”

“比被閃電擊中還要小概率吧,但依然存在,真是太奇特了。”

我嘲弄道:“哼哼,我更奇特,我想沒有指紋的概率估計要大于640億分之一吧?”

曉虹說:“所以說,你真是個奇跡。”

我趕緊接上話茬,煽情地說:“沒錯,我就是只屬于你的奇跡。”

曉虹捂著嘴巴咯咯咯笑了起來,臉蛋有些緋紅。我心里很高興,有種反敗為勝的幸運感。看來人們說的沒錯,女人還是喜歡甜言蜜語的。她笑了幾聲,覺得好像上了我的當,故作生氣地瞪我一眼說:“討厭!”

我說:“別討厭我啊,我們繼續往下看。”

“指紋與人類的歷史息息相關。早在新石器時代,指紋就作為裝飾出現在人類的各種器物上面。比如在半坡遺址出土的一些陶器上,就可以看到距今6000年的這些器皿上印有清晰可見的指紋。其實在中國古代的青銅器、陶器、玉器上有很多類似指紋的花紋,被稱作‘云雷紋’,它是一種圓形或方形的回旋線條,其中圓弧形的是‘云紋’,方折形的是‘雷紋’。經過我們人類祖先的想象、夸張、變形后,形成了各式各樣的云雷紋。靈巧的雙手是人類與動物的重大區別之一,這些云雷紋并非都是先民抽象思維的產物,象征了先民的‘雙手崇拜’乃至‘勞動崇拜’,這是人類對自我認識與表達的一種飛躍。”

曉虹贊嘆地說:“真想不到指紋對人類這么重要啊,以前我都不知道這些歷史知識呢。”

我說:“你要警惕啊,人們在表明一件事物的偉大時,就會不計其他的夸大敘述,千萬不要被迷惑了哦。就我看來,在這段文字里,有著很多的考古學謬誤……”

“好啦,我知道你的知識淵博了,但你不可否認指紋對人類藝術的啟發作用嘛。”

“我沒有否認啊,但是殺戮、死亡與暴力也同樣啟發了人類的藝術。”

顧錚作品·豪爽的女店主

“我不想和你抬杠!”

她繼續小聲念了起來:

“……因為指紋的獨一無二特性,人們在上古時代就將指紋作為一個人不可取代的身份。古代巴比倫人在泥片上按壓指紋,以記錄商業往來;古代中國人在紙張上按壓油墨手印,用來識別自己的孩子;而在印度,目不識丁的人可以用指紋代替簽名。到了1860年,指紋第一次被官方正式采用,當時英國駐印度殖民地的治安官威廉·赫歇爾認識到,指紋可以作為一種領取退休金的身份識別方法。自此,指紋識別逐漸成為現代社會管理個人的一種精密技術。”

“哈哈,看來我們對于打卡這件事沒什么好難過的了,從古到今人們都要‘打卡’呢。”曉虹大笑著說。

我撓著腦袋,斟詞酌句著說:“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打卡變成了對人身的監控,而不是識別……”

曉虹這次倒是認真回應了我的說法,她說:“其實監控與識別之間的界限是很模糊的吧。”

我像個酷愛辯論的大學生,語調激昂地說:“現代社會就是監控無所不在甚至變得歇斯底里的牢獄。不止像我這樣沒有指紋的人是囚犯,你們這些有指紋的人更是囚犯!當所有的人都被關進監獄的時候,監獄外邊便成了更加孤獨的監獄。”

“你看你,又來了,遇到和指紋相關的問題,你就容易激動。”

“偏激往往離真理最近。”

“我不要真理,我只要你別吵了。繼續看吧,你也多了解下指紋的歷史,不要因為沒有,就不去了解。說句笑話,你可不要自絕于人類啊,呵呵。”

“你開的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顧錚作品·連勝文到了臺大醫院之后

她咧咧嘴巴,用粉紅的小舌頭舔舔嘴唇,又開始念了:

“科學家用砂紙、酸堿試著磨去或腐蝕指紋,但他們驚奇地發現,新長出來的指紋與原來一樣。而且即便是手掌脫皮,長出的新皮膚依然是原來的花紋圖形。一個人從嬰兒長到成人,手指的大小在變,但是指紋的圖形并未變。當一個人還在子宮內時,其指紋就已經長出來了。胎兒大約在20周大后就長出了指紋,并伴隨他的一生。指紋的形成機制至今仍不十分清楚。與毛發和眼睛的顏色不同,指紋不是由基因事先設定好的。這或許可以用來解釋為什么同卵雙生者也沒有相同的指紋。指紋的形成包含許多偶然因素,顯然是基因表達和環境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然而,遺傳可以影響指紋的形成樣式。例如,患有貓叫綜合征(一種由5號染色體部分嚴重缺失導致的疾病)的人比正常人生有更多的凸紋。這種患者除了出生時像貓一樣尖叫外,其口部和頭部都比正常人要小,耳朵短肥,并患有嚴重的智力缺陷。這種疾病是因胎兒在子宮內異常生長所致……”

曉虹說:“哎呀呀,不是吧?貓叫綜合征,簡直是怪胎了……好可怕,哇,想一下都嚇死人了!”

我有些氣憤地說:“我覺得這簡直是污蔑嘛,這個人可以去寫恐怖小說了,他就像是中古時代的人描述麻風病人似的,把指紋病變描述成比妖魔鬼怪還要可怕的東西,荒謬嘛!”

“好了好了,你別氣急敗壞了,人家只是寫了一種病癥,又不是寫你的,咱們繼續往下看嘛。”

“好吧。”我忍著性子說,“我覺得他在虛構,虛構病癥。”

她對我說:“是啊,人家要是虛構的,那么你這個沒有指紋的人也是虛構的。”

“我才不是虛構的呢,我的痛苦是無比真實的,你理解我的。”

“唉,其實啊,我倒希望你是虛構的,因為你在想象世界里應該會大有所為,但在這個現實世界里邊,我看你的周圍處處都是障礙與限制。我真的替你感到擔心。”

“替我擔心?怎么?你后悔和我在一起了?”我格外緊張起來。

“我不知道,說真的,有時我也迷茫了,我真的不知道沒有了小小的指紋竟然會是這么大的一種……”

“一種什么?你說啊,別隱瞞,你知道我喜歡坦誠。”

“那好吧,”曉虹眨了眨眼睛,說,“是一種缺陷。”

這句話讓我痛苦極了,但我是個倔強的人,我要反抗。我咬著牙,帶著自虐的狠心說:“你不如說這是一種殘疾。”

她的臉部明顯痙攣了一下,她伸手過來,放在我的肩膀上,嘆氣說:“你別這么說,肯定不是殘疾,殘疾倒是明明白白的在明處,但是,但是你要面對的卻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戰場啊,你的敵人埋伏在身邊的每一個角落里,任你再強大,卻無法與他們斗爭,因為他們根本不會和你過招,他們只是背對著你,把你排除在外……”

我被她的話震顫了,我無言以對,而且,我相信了她的真誠。我嗚咽著,變得語無倫次:“曉虹,我,唉,這可,如何是好。”

“沒關系,你是我的老公,你還有愛你的爸爸媽媽,我們就像是繩子一樣,把你緊緊捆在世界的深處。”

顧錚作品·陸客進臺北101

“曉虹,你說得真好,謝謝你!”我居然哭了,兩行淚水流了下來,我第一次這么放縱著自己的脆弱,因為,她的話已經讓我無處藏身,我像是丟掉硬殼的軟體動物一般,在干燥的空氣中感到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刺痛。

“好了,別多想了,我們堅持看完吧,一次性看完了,也許以后就不必再受罪了。”曉虹挽著我的胳膊說。

“好吧。”我和她堅持看了下去,我的心臟就像被放在了一朵火苗上,從來沒有過這么殘酷的閱讀,簡直像受刑一樣。

不過,我做夢也沒想到,接下來的這些話可謂石破天驚!

“科學家還發現,有極少極少的人生來下就沒有指紋,這是違背人類的自然特征的。無指紋是一種遺傳病,稱為‘網狀色素性皮膚病’,簡稱D PR,以前叫內格利氏綜合征,因系瑞士皮膚病學家內格利發現而命名。患這種病的人比例很小,迄今為止,發現的患者不到百人。無指紋患者有一個病癥是皮膚排汗能力很差,因為他們沒有汗腺。病情嚴重者會掉落牙齒、頭發,手掌和腳掌變厚,腳趾甲變形。”

“啊……怎么會這樣,”剛才還堅持樂觀態度的曉虹一下子變臉了,她臉色烏青,眼睛睜得好大,連里邊的血絲都暴露出來了,那一瞬,我覺得她很丑陋,啊啊,是的,那是見鬼了一樣的神情。她平靜了一會兒,才對我緩緩說道:

“原來你是有病啊!”

我正好滿腹怨氣,聽她這么說,立即爆發了,我吼道:“你才有病呢!”

她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立即把臉扭向了一邊,眼光下垂,望著地面上某處,認真地說:“你這個人怎么還諱疾忌醫呢!”

“我沒有!我沒有上面寫的那些癥狀,你知道我的手掌經常出汗的,我是正常的,我的牙齒、頭發也都牢固地堅守在原位,沒有搖動的跡象,更別提什么腳掌、腳趾甲了,你幫我揉過腳,你知道它們有多健康。”

“或許……或許是你還沒有到病變的地步呢,不行,得帶你去醫院看看!”

“我不去!要去你去!”

“一定要去!”

“不去!”

……

我還是去看病了。沒辦法,不得不去,因為曉虹說,她不想和我生個滿嘴貓叫的孩子。我的腦海里出現了一幅畫面,我兒子像只小貓一樣在地上爬著,而且很大聲地喵喵叫著,我頓時兩腿發軟,不寒而栗,心中恐怖極了。就這樣,從城市公園出來后,我沒有回家,而是被她直接拉到醫院來了。

“怎么辦?沒想到你這是一種遺傳病,我怎么就沒想到呢?”一路上,曉虹都在嘟嘟囔囔說著這些抱怨的話,剛開始我還誠惶誠恐,仿佛我真的有病了似的,但隨著她嘮叨得過于持久與深入,我終于忍無可忍了,我吼道:“我沒病!你用不著可憐我!”

她看了我一眼說:“唉,看你,還沒看病呢,你都快成精神病了。”

我只得緊緊閉上了嘴巴,免得在她眼里真的成了個精神病患者,那比沒有指紋還要糟糕。

到了醫院,曉虹拉著我的手在醫院里上上下下忙乎著,我覺得我像是變回了孩子,跟在媽媽屁股后面懵懵懂懂地走著,經過了數不清的樓梯、白墻、走廊、福爾馬林液的氣息與面黃肌瘦的病人之后,我坐在了一個醫生的對面。他長著一對過于濃密的眉毛,眼睛卻小小的,很久才眨動一次。他冷冰冰地審視著我,威嚴地說:

“你有什么問題?”

我討厭他這樣說話,一上來就是什么問題,一個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怎么變成問題了,問題是個多么虛泛的字眼啊!我沉默著,不想回答。站在我身邊的曉虹忍耐不住了,她陪著笑臉說:“不好意思,大夫,他的病很奇怪,他……他沒有指紋。”

“我這不叫病!”我頑強申辯道。

但是醫生已經毫不在乎我的申辯了,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用一種難以置信又充滿好奇的語調說:“怎么會沒有指紋呢?不可能吧!這算是什么事!”

“喂,你是經過嚴格醫學訓練的醫生嗎?怎么說的話和大街上聽到的沒區別。”我揶揄道。

濃眉醫生也感到了自己的失控,他居然咧嘴笑了一下,笑的時候他像個滿臉褶皺的大猩猩,他說:“不好意思,因為我從醫十五年來還從沒聽過這樣的癥狀,更別說碰見了。”

“要不是疑難雜癥,我們也不會花那么錢,掛專家號呀,您說對吧?”曉虹說。我能感到她也開始不喜歡他了。

濃眉醫生咳嗽了兩聲,小心翼翼地說:“來,讓我看看你的手。”他的樣子好像考古學家發現了世上最為珍貴的瓷器。

我把雙手攤開,遞了過去,他戴上了一副特殊的大眼鏡,像個剛上岸的潛水員一般,然后,他輕輕捏住我的手指,仔細觀察起來。

“咦,真的沒有,真的沒有耶。”他突然像個孩子樣的嚷嚷著,他的神情讓我真的快要瘋掉了。

他抬頭看著我說:“你平時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嗎?”

“沒有,從來沒有,我一直非常健康。”我說。

“是嗎?”他的濃眉皺了皺,好像不大相信我的話,“嗯,那我們來做一些更詳細的檢查。”

他對我做了一系列的詳細檢查,我看不出這些檢查和我單位平時的體檢有什么大的區別,做完這些之后,他沉吟著說:“你好像是沒什么問題啊,問題出在哪里呢……”

“問題出在上帝那里。”我指了指頭頂上方。

“啊?!”濃眉醫生的思路被我打斷了,他對我的提示感到非常惱火。

“他忘了給我指紋。”我補充道。

“別胡說了,所有的問題都是有原因的,你等著,我現在馬上打電話給我的導師。”

他從抽屜里拿出手機,進到里面的一間小房,掩起門,打起了電話。盡管我聽不清他在具體說些什么,但能聽得見那種夸張的語調,似乎還有種抑制不住的興奮。我想起了那些生物學家,他們在小白鼠身上發現一些新成果的時候,大概就是這樣的心情吧。想到這里,我還突然有了一種擔心,那就是他們不會抓我去做研究吧?我可不想當小白鼠!

顧錚作品·民居外墻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他才從小房間里出來,他輕輕搖著腦袋,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他對我說:“我導師說,你這個可能是一種基因上的突變引起的。”我說:“他是否說由5號染色體部分缺失所造成的?”他吃了一驚,說:“他倒是提了,但還不好說,我們會給你做個詳細的DNA分析,應該下個月才能完成,到時候再通知你吧。”我笑了下,然后沉吟著說:“你導師對你說了貓叫的事情嗎?”“啊?貓叫?”他一臉的茫然。我和曉虹笑了起來。他一臉狐疑地盯著我看,說:“你這個人說話真奇怪……”我知道他的潛臺詞是我有神經病,我趕緊打斷他的話說:“那就謝謝你了,幫我看看有沒有其他的什么基因疾病。”他非常嚴肅地點著頭,說:“放心吧,我會的。”

我和曉虹回到家,曉虹洗菜做飯,等到飯菜井然有序擺上桌的時候,曉虹終于忍不住擔憂地說:“真怕你的基因有什么問題。”

“人有旦夕禍福,有什么好怕的,”我說,“何況誰的基因沒有問題呢?就連衰老和死亡其實都是基因早就決定了的。”

曉虹瞪大了眼睛說:“真的嗎?”

我指著書架上的一本書說:“當然是真的了,基因是最自私的了,它為了自身的延續,無情地拋棄了衰老的肉身,進化就是用死亡來完成的。”

“啊,真的想不到。”曉虹搖著頭,眉頭緊皺,像個天真的孩子。

“別想了,吃飯吧,要不然我們可能連吃飯的意義也沒有了。”我悲嘆道。

一個月后,濃眉醫生打電話給我了,他用一種偽裝成喜悅的語調說:“結果出來了,一切正常,看不出什么問題。”

曉虹對著話筒說:“不是什么網狀色素性皮膚病嗎?”

醫生說:“不是的,你說的這個病我也是咨詢了我的導師才知道的,你的汗腺是完好的,所以不屬于這個病。”

說真的,我并不感到意外,我說:“那就好,你是醫生治病救人,我沒有病是好事啊。”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他的語調迅疾變得沙啞和焦慮,我隔著話筒都感到他的嗓子眼在痙攣了,他怪笑著說:“可是,可是你真是太古怪了啊!連靈長類動物,比如黑猩猩都有類似指紋的線條,我,我,我真的懷疑你是不是人類,……或許,你是外星人?”

“我看你是神經病!”說完我就掛了電話。外星人?還咸蛋超人呢,真是哭笑不得,我看他是科幻小說看多了。

站在一邊的曉虹責怪我說:“你對人家太不禮貌了。”她拿起電話,回撥過去,和濃眉醫生聊了起來。我懶得聽他們說些什么,我走到廁所去撒了泡尿,然后回來,發現他們還在聊,我豎起耳朵聽了聽,聽見電話那邊反復在咀嚼同一句話:

“唉,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這個社會上生存和立足的,奇跡啊奇跡……”

曉虹看見我走近了,她對著話筒大聲說:“他和你的生存沒什么區別!拜拜!”

我聽到電話那邊還傳來一聲歇斯底里的喊叫:

“這怎么可能!”

他媽的,他是個偏執狂嗎?!他對待我根本不像醫生對待病人,而是像個神經質的獵奇狂人。他傷害了我,這種傷害讓我久久不能釋懷。連從事最嚴肅職業的人都是如此,我不能想象其他的人會接受我。

這種傷害不僅僅限于我這個人。

顧錚作品·茉莉花開的茉莉巷,臺南

我和曉虹好久都沒有再聊過指紋的事情,原本快要不再是禁忌的指紋話題,現在逐漸地又往禁忌的地方挪了過去,不過這次不是返回,而是深入。

啊,必須坦白地說了,我的日子越來越艱難了。

自從我去看過病之后,我就預感到有些事情要變了,變的結果遲早要體現在我的命運上。我真的有這樣的預感,但我不能對任何人說,尤其是對曉虹說。因為我想到,也許,這種變化會率先從她那里冒出來。以前她只將我沒有指紋的事情當做一種意外,一種現象,甚至一種好玩的特征,但現在,她即使不把我當病人,也把我當做準病人了,也就是她在我和她之間無意地設置了界限,起碼我和她不是一類的。

我操,我忍不住在心里罵道,難道曉虹最終會變成人類過濾機制的一個網眼,將我過濾掉嗎?這個想法讓我不寒而栗,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仿佛心里有鬼的人是我。

這是個技術稱霸的時代。指紋的應用越來越普及了,簡直稱得上是鋪天蓋地,我躲避著,希望自己的小生活能夠安全。但是,躲是躲不掉的,終于,指紋支付機出現了,朋友高興地對我說:“以后出門連卡也不用帶了,直接用手指一按,就可以在商場購買物品啦!”同事們也都辦理了這項業務,曉虹當然也不例外,她還慫恿我辦。我猶豫地說:“這個可不是上班打卡那么簡單……”曉虹說:“我知道啊,可是上個月全國指紋采樣,你的指紋樣本單位已經給了公安局了,現在,你和那個指紋已經是一體了,不要怕了。”我知道她說得對,我只能接受,因為這不是選擇題,而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拖延一段時間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這股指紋應用大潮在微電子技術支持下席卷了社會的各個角落,除了我,很少有人意識到:指紋時代來臨了。

也許,這是最便捷的時代,但同時,這也是最為精密的時代,技術改變了社會的結構,把每個人的指紋變成了一個個的齒輪,然后再彼此勾連與嵌合起來,像是時鐘一樣運行著,不再有任何的雜質。政治家眼中的完美,詩人眼中的災難,就這么變成了現實。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覺,常常半夜里突然醒來,我不知道明天又要面對什么樣的指紋新產品,我感到那就像是一張越來越收緊的大網,給我的空間和時間都不多了。我感到窒息,我不得不坐起身子,大口大口呼吸著。睡在身邊的曉虹迷迷糊糊地問我:“你怎么了?”我說:“沒事,做夢了。”她問:“做了什么夢?”我無奈笑笑說:“啊,記不清了,反正不大好。”她翻了個身,說:“快睡吧,別多想了。”我對著她的背影說:“好的,你也快睡,別管我,我沒事。”

有一天晚上曉虹從夢中驚醒了,她滿頭是汗的對我說:“太可怕了,我剛才做了夢。”

“什么夢?”

“和你指紋有關的。”

我對她說:“沒事,反正我是以不變應萬變。何況,我又不是沒有指紋。”我從床頭柜上拎起那個已經被我用舊的指紋套,在她面前晃蕩著。

她嘆口氣,說:“我的夢就和指紋套有關,我夢見別人給你點煙的時候,不小心把你的指紋套給燒壞了……”

“啊!?那的確是個噩夢!”我全身一激靈,指紋套掉落在了床上,看上去有點恐怖,像是一截子被剁下來的手指。

“所以,你應該多弄幾個備用啊,萬一丟了或是爛了怎么辦啊?”曉虹驚恐地望著那個指紋套,惴惴不安地說。

我一聽,仔細一想,驚出了一身冷汗。是啊,我也太粗心大意了,竟然忘了給自己留個備用的。偷指紋,便是偷了獨一無二的身份,必須一條道走到黑了。我趕緊找到上次的網站,可他們卻說:“我們已經不做了,因為現在指紋越來越重要了,公安查得非常嚴,萬一被發現了就闖下大禍啦。”我苦苦哀求道:“我上次就在你們這里做的,現在我的全部身份資料都是那個指紋,如果你們不做,那我以后怎么辦,行行好吧,要多少錢我都愿意出。”就這樣,我不得不花了一萬塊錢,他們才肯做。他們說:“一口價,一萬塊做十個。”我想十個總夠用了吧,便答應了。不過等我收到十個指紋套后,想了想今后好歹還能活四五十年呢,心里又有些沒底了。

就在我還像個驚弓之鳥般惴惴不安的時候,一件最殘酷的發明出現了。

我們參加工作也好些年了,多多少少也有了些積蓄,曉虹便提議我們買輛車,即使這個城市已經非常擁擠了,但是為了我們的面子還得買一輛車。曉虹說:“你看別人都買車了,我們不能落伍啊,如果嫌麻煩放在停車庫都好,但是,無論如何,我們得擁有一輛車。”

擁有大于實用,這種邏輯在我看來簡直是荒謬不堪的,但是我卻無法拒絕,只要曉虹想要實現的,我必須盡心竭力。在繁忙的間隙,我也會想到,我是在討好她。無止境地、喪失原則地討好一個女人,這不符合我的個性。但,我有什么辦法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討好她,就是在討好整個人類。

從沒想過汽車賣場這么大,這是在一個叫做跑馬場的地方,現在,這里不再跑馬了,而是跑車。當然也有馬,是昂貴的“寶馬”,我們匆匆從“寶馬”身邊走過,我的眼光僅僅是撫摸了一下“寶馬”亮閃閃的車身就感到一陣戰栗。我把全部的身家,包括房子賣了,都不能買一匹像樣的“寶馬”。

其實我們是有備而來的,曉虹在網上做足了功課,她花了好幾個星期研究汽車,還咨詢了很多朋友,才選定了一款“費羅迪”牌,我以前都沒聽說過這個牌子,她說:“這是中外合資生產的,物美價廉,就跟中外合資生產的其他東西一樣。”我說:“物美,就是名字洋氣,價廉,就是技術落伍。”她說:“你怎么能這么說呢,太損了嘛!”說完,和我一道哈哈大笑起來。她的小手拽著我的袖子說:“誰叫我們是窮人呢。”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臉色一變,認認真真地看著我說:“對了,我得提前給你打個預防針,你也知道,現在的汽車都是指紋鎖了,這家費羅迪也不例外,你到時千萬不要又多想了,反正你是以不變應萬變的,到時戴上指紋套就好了。”

我無奈地說:“也只好如此了。”

賣車的推銷員是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他穿著整齊的西裝,打著鮮艷的領帶,向我們滔滔不絕地介紹著他們產品的好處。

“……這部車安裝了最現代的指紋鎖。”

“我知道的。”我不屑一顧地說。

“不,不,我相信先生您一定不了解這種指紋鎖的獨到之處。”他的笑容很神秘,都有些猥瑣了。

“好啊,你說給我聽聽。”我對凡是和指紋有關的話題,總是有種抑制不住的焦躁感。

“我們這是活體指紋鎖,也就是說,只有活人的手才能被識別解鎖。”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劃著。

顧錚作品·婆婆媽媽的臺北郵局

“能說得再具體些嗎?”我隱隱感覺到了威脅。

“好的,就是說不用怕您的指紋被人復制了來偷車啊,它采用最先進的微觀動力學技術,能感應到指紋后面的血流動力,根據這種動力與指紋的結合來解鎖,萬無一失。兩者缺一不可。”

我大吃一驚,差點喊出聲來。我幾乎在一瞬間就明白了活體指紋鎖的涵義,那就是說,我的指紋套失效了,成了無用的垃圾。我看了曉虹一眼,她把頭扭開了,好像我的眼神會傷到她似的。那張看不見的大網遽然升起,而且圍攏已經基本完成,現在只剩下最后的收縮了,我將在那樣的收縮中變成無可安置的碎片,就像漫天飛舞的塑料袋,一種無法分解的白色污染。

絕望來臨,我想起魯迅先生說絕望和希望一樣虛妄,的確,因為我也不再有漏網之魚的希望。

曉虹還是買了那輛車,她說她還是最喜歡那輛車,其他的,她都不喜歡,她說:“況且,活體指紋鎖其他牌子的車很快都要采用了。”我不能說些什么意見,相反,我還得順著她的話,安慰她:“買吧,沒關系,反正我也很少開車的,買車本來也是給你的。”我的話讓她很高興,她說:“謝謝你啊。”這句“謝謝”讓我難受了很久,總覺得里邊包含著許多異質的成分,我無法消化它們。

從此,曉虹就開著車上下班了,有時我見她穿著高跟鞋從車上下來的一瞬間,有種仰視某種階級的錯覺。仰視倒不可怕,我怕的是她俯視我。她朝我笑笑,嫵媚極了,我想起了一個新詞:“輕熟女”,她的女人味正在慢慢發酵出來,我漸漸在她面前生出一種酸澀的滋味來,那是自卑嗎?我不確定。但我確定我懼怕那樣的滋味,那讓我疼痛。

歲月在指縫間溜走,盡管每天都很焦慮,但有時候算算時間,還是吃了一驚,時間過得很快,都可以用“年”來計算了。

我母親打來電話了,她每隔十天左右必定會打電話給我,會不厭其煩地問我每一件小事。以前的時候,我也會事無巨細地告訴她,讓她幫我出出主意,讓她不要再為我擔心了,可是現在,我很怕她的電話,因為我每次都不得不撒謊,我無法把內心深層的焦慮告訴她。

可是,沒想到的是,她這次的電話直奔著我的焦慮而來。

她使勁咳嗽著,她的老毛病還沒好,她費力地說:“咱們村現在富了,經常有些毛賊來偷東西,村委會決定用一道圍墻把村子圍起來,只準本村人出入。”我驚訝極了,這都是全球化的時代了,怎么還有如此“閉關鎖國”的事情?我說:“媽,這也太落后了吧?”我母親說:“你先別管落后不落后,問題是以后要指紋打卡出入啊,你咋辦呀?”“啊?不是吧?”這話讓我全身一陣戰栗,我有種被人斬草除根的感覺,我親愛的故鄉,一個原本淳樸簡單的鄉村也要這么做嗎?我忍住悲傷,問她:“那是什么指紋鎖?是不是活體的?你幫我問清楚。”我母親說:“是活體的,我問過了,你的指紋套用不了!要不然我咋這么急呢?”我一早就告訴過她指紋套的事情,她當時一個勁說:“菩薩保佑,真是菩薩保佑你啊。”沒想到現在,菩薩高一尺,技術高一丈,菩薩保不住我了。

“媽,沒事,我平時都很少回去,再說,回去都和你一起出入的,不怕的。”我安慰著母親。母親嘆了口氣說:“也是,那你就少回來吧,在城里好好保重啊。”

顧錚作品·曲終人不散

“嗯,要不你就來我這住段日子吧?”

“現在我去你那沒意思啊,你們趕緊要孩子,我到時幫你們帶孩子。”

“知道了,孩子會有的,你不用著急,到時有你忙的日子呢。”

“兒子,我跟你說,你得趕快要孩子,曉虹是個很不錯的姑娘,能接受你是你的福氣啊。”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我話還沒說完,我要說啊,這人心是最摸不準的,尤其是女人心,你和她有了孩子,才能拴牢她!”

“媽,你這什么想法,好過時……”

我母親又嘮叨了好幾句,才掛了電話。我在電話里,一直裝作無所謂的態度,但是電話掛后,我感到后背很熱,我伸手進去一摸,發現汗津津的,全是虛汗。

女人還是很敏銳的,我母親料事如神,她說到了我最心痛的地方。

是的,曉虹不愿意和我生孩子,自從我們上次去看病后,她就不再提孩子的事情了,她總是在拖,裝作不經意地在拖。我暗示過好幾次,但她一臉不明白的樣子。我知道她在怕什么,說真的,其實我也很怕,但我覺得,有些事情既然不是人可以把握的,就像生死有命,把那樣的事情交給上天好了。過馬路還會死人呢,難道就不過馬路了嗎?活人還能給尿憋死了!我找了個機會,吞吞吐吐地把這個意思給曉虹說了,當然,我不會說得這么粗俗,我舉了很多委婉動聽的例子,來鼓勵她生孩子的勇氣。曉虹沉默了很久,我以為她有所心動了,暗暗懷抱了期待,可誰想到,她后來對我說:

“其實,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啊。”我還勉強微笑了起來。

“但是,最重要的一點你忽視了。”她匆匆看了我一眼,低下了頭。

“啊?那是什么?你快告訴我。”

她停頓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才斟字酌句地說:“其實我也考慮這個問題很久了,一直不想告訴你,既然你今天問,那么好,我告訴你,那就是你忽略了一個女人的心情。”

“女人的心情?你告訴我。”

“本來迫切的心情因為很多原因一直受阻后,就變得虛弱,每天都在消散,像是風吹走了種子,我快抓不住那種感覺了。”

聽了她的話,我吃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女人真是情緒化的動物啊,做愛需要情調可以理解,怎么生孩子也需要情調啊?

我使勁吞咽著口水說:“曉虹,孩子是個美好的生命,不能太情緒化呀。”

她說:“我正是不再情緒化了,你想想,難道你不怕我們的孩子會……”

“會怎樣?”

“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我是在明知故問,我想聽她說出來而已。但,還是算了吧,何必呢,我何必再折磨我自己呢,難道我喜歡自虐的快感嗎?

曉虹不再提及孩子的事情,我能感覺到,她其實也很迷茫,她沒有決心離開我,可也沒有決心要孩子,也就是沒有決心要未來,她不是能接受丁克家庭的那種人。她愛孩子,凡是在大街上見了孩子,不管誰家的,好不好看,她都會上前去逗逗,她身上有股泛濫的母愛。現在,她和我在一起,不得不克制這樣的母愛。這對她來說,無疑也是一種煎熬。

幸福正在變成碎片,只因為這樣無情的現實。也許,以后上天堂的大門都需要指紋來解鎖的吧。

……日復一日的煎熬,現在我想說,我準備離開這座城市了。其實,這個想法對我并不稀奇,很多次,當我看到我鵝卵石般的指頭時,我都會有拋棄一切、逃避到某個無人荒島上的沖動。是我對曉虹的愛,讓我一次又一次回到現實生活中來,忍受著種種不適堅持過著所謂的日子。但是,我也深知,當我把生存的精神支柱放在別人那里的時候,我的生命大廈便面臨著種種不可預知的危險。就像現在,曉虹不想和我生孩子,那她表明了一種什么態度呢?僅僅是生孩子的問題嗎?難道不也是感情的問題嗎?一個置身在愛情中的女人可以冒著做人流的危險不顧一切地和男人做愛,那么和自己的老公生個孩子有什么為難的呢?怕遺傳病?但是我已經在醫院有了詳細的檢查,我的基因是正常的,沒有任何問題的。那么還怕什么?難道……難道曉虹覺得,沒有指紋的我不配有一個孩子?我不配做一個孩子的爸爸?喪失為人資格?

……這樣的想法折磨著我,我每天像條狗一樣疲憊。我常常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偏激了,但是,鮮明的禁忌就擺在那里,一道高墻將我和曉虹分隔在了兩邊,我難以逾越……

我能逃去哪里呢?有沒有一些窮鄉僻壤的地方,那里還容得下一個沒有指紋的人?我展開中國地圖,仔細搜尋著,卻越發地絕望起來,那樣的地方真的不多了,連以前人跡罕至的地方現在都打著旅游的名義在開發,像西藏的墨脫縣,雖然只有幾千個人,到今天也沒通公路,但是卻成了徒步一族的最愛,他們不畏千辛萬苦,像唐僧取經一樣,走也要走去那里。太牛逼了。所以,即便我逃到那里去,好像也沒什么意義了。出國?去個相對閉塞的國家?啊,那樣很難的吧?起碼正常渠道是不大可能了,因為出國需要指紋,不但國內要指紋備案,出入境的時候,他國更是要仔細檢查和掃描指紋。……偷渡?這不失為一個渠道,但是一旦被發現會有被擊斃的風險……我想起了那幾個倒在朝鮮的中國人。

顧錚作品·艋(舟字旁加甲字,此地又稱萬華)已經成為婚紗攝影的最愛

顧錚作品·師大路上的公共雕塑

我逃亡的決心就這么無限期擱置著,然后在夜闌人靜之際,突然冒出來,讓我感到一陣徹骨的孤獨。我望望身邊的曉虹,我摸摸她熟睡的身體,我發現我已經不能從她那里得到有效的慰藉了。

怎么辦?我問自己,也許,這一切都是心造的困境?現實并沒有殘酷到懸崖的地步?我深深喘息著,然后像是老僧那樣閉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只愿自己能沉沉睡去。

一天,我下班回家,我看到一個留著小胡子的男人總是跟著我,盡管他從不看我一眼,但是我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他,包括我去地鐵站附近的廁所方便,我都看到他也假裝在那里解手。我百分百確定,他在跟蹤我。我的胃里翻上來一股酸苦的汁液,我不由打了個嗝,全身都哆嗦了一下。難道我已經被當做特殊人群來對待了嗎?可問題是,我是個守法的良民,要處置我,完全可以直接聯系我,而沒必要這么偷偷摸摸的呀。難道我這個沒有身份的人是不好處置的?因為沒有任何法理的依據,所以想暗中對我下手?我不寒而栗。

本來,我就覺得自己有種罪犯的心態,現在可好了,變成了真真切切的罪犯。我沿著一些平時都不走的小路往回走,很想甩掉那個尾巴。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的跟蹤是非常明顯的,一點也不加遮掩,就像有一段看不見的繩索系在我和他之間。快到家時,我拐去超市買東西,他也跟了進來。難道就這樣讓他跟回家嗎?那我豈不是跟個傻子一樣,知道要被抓了還要主動給別人帶路?我走得很慢,想仔細搞清楚我目前的狀況。

在超市的收銀臺前,我的腦子飛速運轉著,然后,我下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決定:那就是“迎難而上”。

此刻,他正站在五米開外的超市門前,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還時不時掏出手機來看看時間。我深呼吸了五次,然后徑直朝他走去,我走到他面前停下,然后非常大聲地質問他:“你跟蹤我做什么?!”他像被打蒙了一半,愣住了,一對小眼睛眨巴眨巴看著我,嘴巴噏動著,說不出話來。周圍的人詫異地望著我們,我無所顧忌地站在那里。或許,在他為了“國家安全”的一生中還從沒遭遇過這樣的事情。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的確比較討厭,我也明白的。

“啊,你,……”他有些語無倫次,他搖搖頭,從口袋里掏出了證件,在我面前晃蕩著,說:“這是我的證件,看到了吧,我是警察。”

“好,既然你也這么坦率,那我問你,你為什么跟蹤我,我有做什么違法亂紀的事情嗎?”我逼視著他的眼睛說。

“哼哼,”他的神態已經恢復了警察式的冷漠,他說,“你別再跟我在這里演戲了,你做了什么難道你不清楚?”

我暗自驚心,想著指紋套的事情,難道我沒有指紋的事情已經完全敗露了,都驚動國家安全機關了?我語氣緩和了很多,說:“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事,你干嘛不干脆點說出來呢,我覺得我做的事情沒有觸犯法律的,我問心無愧。”

顧錚作品·手不釋卷

“你和丁文飛是什么關系?”他瞇著眼睛,突然冷不丁問我。他稀疏的眼睫毛在陽光下呈褐黃色,我不喜歡那樣的顏色。

“哦,你是說老丁啊,我們是大學同學。”我故作鎮定地說道。我的心跳開始加速,像是賽車沖刺一般,馬達聲充斥著我的大腦。我的指紋是偷老丁的啊,看來,盜用指紋的事情已經敗露了。

“是嗎?不止這么簡單吧。”

“是很簡單,而且現在大家工作都很忙,所以聯系都不是太多了。”

“呵呵,我怎么覺得你在欲蓋彌彰呢?”

“你怎么這么說話?我說的可都是真話。”

“也不怕告訴你,丁文飛已經被雙規了,在接受紀委的調查了。”

“啊?雙規?”真是想不到。這些年,我只知道老丁混得不錯,有些風生水起的意思,已經成為正科級干部了,沒想到怎么這么快就被雙規了。我想象著他被軟禁在某個政府招待所里,全身顫抖地接受著一輪又一輪的問話,那還是我熟悉的老丁嗎?大學時代那個純樸簡單的老丁哪里去了?我的耳根開始發熱,而且還很癢,我用手撓撓,原來是汗流下來了。

“這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只能繼續強硬下去了。

“有什么關系,哼哼,在他的交代材料里是和你沒什么關系,但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以為你真的能逃出生天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干脆直說好了,我頂得住。”

“丁文飛在你那里轉移了多少資產,你能直接告訴我嗎?”

“什么?轉移資產?沒影的事情啊,你在亂說些什么!”我詫異極了。

“哎呦,我覺得你可以上北影的表演系了,你的演技不錯嘛。”

“他怎么會轉移資產到我這里?我們的關系還沒到那種程度。”

“嗯,你就繼續裝吧。”

“真的沒裝,這個你完全可以調查清楚的嘛。清者自清。”

“好,你既然這么硬,那我問你,你的房子是你自己買的嗎?”

我立馬想到了當時買房按指紋的事情,我知道這下真的惹了大麻煩了!

老丁啊老丁,當初就覺得你是公務員,用你的指紋才放心,現在看來,我完全想錯了,你怎么這么不爭氣呢!

我現在想想那時老丁滿腹的牢騷與不甘,完全明白了今天的局面并非偶然的,他當時的憤怒也許是真誠的,但是當他處在他仇恨者的位置上時,也不可避免地沿襲了那種所作所為,這不是慣性,這只是機構的力量,就像是一只不斷蠕動的大胃,它把老丁消化掉了,而對我,它則是要想方設法地排泄掉。

“怎么?啞巴了?呵呵,你這種人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他放肆地嘲笑起我來了。

“……不是你認為的那樣,這里面另有隱情的,你愿意聽嗎?可能蠻需要耐心的。”我用求助的眼神望著他,我知道我已經無路可走,除了把一切都說出來。至于說出來之后的結果會怎么樣,則不是我能預料到的了。

“如果你能非常配合我們的工作,開庭的時候我們會提到這點的,這很重要,你知道吧?”

顧錚作品·書市上行為藝術老太

“不是你想的那樣,唉,算了,我們去那邊的月島咖啡店坐坐,你聽我慢慢跟你說。”

在月島咖啡店一個靠窗的角落里,我耐心細致地說了我的故事,期間,他多次抓著我的手指看,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當我說完我的故事后,他連連嘆著氣,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更為濃厚了,好像我說的這些不是解釋,而是設置懸念的剛剛開篇。

他嘆了幾口氣,又喝了幾口咖啡后,說:“其實,我已經相信你說的了。”我很高興,說:“是嗎?那就好,那就好……你真的相信嗎?”他說:“是的,我相信,我的直覺一向很準的。”我緊張的心有點兒松弛,我想只要他相信就好了,也許所有的問題總有水落石出的時候。不過,他突然說:“可是……可是光我相信沒用啊,你也知道,我們警察辦案,更重視證據,尤其是物證。”我幾乎要站起來了,但我看看四周,一切還是那么安靜,街上的人流還是那么無序、雜亂與擁擠,我癱在了座位上,頭頂著冰冷的墻壁,閉上了眼睛。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他什么話都沒對我說,連個小紙條、名片都沒留,像是一陣風。

但我明白,只要他想要找我,很快就能出現在我面前的。

我一個人坐在咖啡館的角落里,像個木頭人似的,一動不動,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費力地站起身來。我感到頭有點兒眩暈。我挪動著步伐,回到家的時候,曉虹已經做好飯等我了,她見我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回來了?”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該怎么對她說,我該說些什么呢?我說這個家已經到了毀滅的邊緣了嗎?她會吃驚的吧,想到她吃驚的樣子我竟然還有了一絲快感,或許,吃驚總比漠視要好,我像個孩子,居然還渴望著惡作劇的快感。我把手伸進口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擰了一把,疼痛立馬擴散開來,讓我呲牙咧嘴了一下。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我一瞬間的鬼臉被她看到了,她站在廚房門口,嚴肅認真地問我。

我本想像以前那樣應付過去,但轉念一想,便斬釘截鐵地說:“是的,我很不舒服。”

“怎么回事?”

“曉虹,我們遇到大問題了。”我的嗓音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

“啊?什么問題?”她花容失色,手中拿的一雙打雞蛋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筷子頭上的蛋清在地上拖了個長長的絲線。

“我們的房子沒了。”我脫口而出,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因為這句話像把刀,在我心里已經攪了很久了。

“好端端的房子怎么會沒呢?”她聲音也顫抖了起來,像是冬天突然來了。她抬起頭來掃視著房間,好像馬上要發生地震似的。她的樣子令我心碎,那是無辜者的可憐。

我說:“我們先吃飯,吃完飯我慢慢和你說。”

這頓飯吃得太痛苦了,幾乎是往食道里塞,第一次感到食物那種干澀的形狀從身體內通過,我不得不倒了杯白開水,使勁喝了幾口。

吃完飯,我們面對面坐著,望著滿桌子的剩菜,誰也懶得去收拾。我把今天的事情跟曉虹仔細講了,我看到她的臉色越來越青黑,直至我講完后,她趴在桌面上哭了起來。我早已想象過了這樣的情景,因此我并不意外,我緊緊咬著牙關,暗暗給自己鼓足勇氣。也許,真是到了告別的時候了,曉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她并不是我曾以為的人類使者,……這樣的想法是多么荒誕呵,我離開她,她的生活完全就不同了,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害了她,盡管我們有愛,因為愛而結合在一起。

“曉虹,我們離婚吧。”我都不能相信我自己了,我竟然說出口了,我感到我的胸腔里火辣辣的疼。

她抬起眼睛來難以置信地望著我,她肯定沒想到我會這么直接、甚至粗暴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樣你就能解脫了,也許,也許我真的是個怪胎,你應該有正常人的正常生活……”我繼續對她說,我哽咽了,說不下去,淚水涌了出來,滿臉都是。

“事情沒到這樣的程度吧?你胡說什么呢?”她惶惶然看著我,像只受傷的兔子。

“這樣的程度還不夠嗎?房子沒有了,也許我還要去坐牢……”

“你太悲觀了,我們請最好的律師,就跟他們打官司,我相信事實總歸是事實,沒有就是沒有。”

“有些事情不是這么簡單的,我沒有指紋,其實就是這個社會的隱身人,換句話說,我根本是不存在的,是虛無,我怎么和他們打官司啊?”

她抱住我,說:“你怎么能是虛無呢?你看,我現在抱著你呢,感覺到我了嗎?”

“我只對你是存在的,所以,我不想連累你。”

“唉……”

“別猶豫了,情況已經很糟了。”

“唉,……你讓我考慮一下,好不好?”

“好。”其實我聽到她說“考慮”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的心就已經冰涼了,如果是真愛,根本就沒有“考慮”的必要。

當晚,我們沒有再交談什么,因為交談已經無益,事情已經發生了,重要的是如何去面對,尤其是內心的那份勇氣,需要靜靜地滋生出來,同時,也要將怯懦的腦袋一點點地按下去。這些,都無比艱難,我坐在她的身邊,擁住她的肩膀,什么也說不出來。她哭了一會兒,然后把頭鉆進我懷里,身子微微發抖著。

“我氣你,氣你為什么會沒有指紋。”她低沉地說了這句話。

“我也不想,唉,解脫吧……”

“不過我更氣這個社會,這個時代,容得下那么多的殺人犯、搶劫犯與貪官污吏,卻容不下你一個沒有指紋的小人物。”她哭了起來。

她的話讓我感動,我知道她的心底仍然有愛,只是這愛的力氣已經快要用盡了。我不能怪她,我要更好地愛她。我還愛她嗎?我是因為她可以收留我才愛她,還是愛她這個具具體體的人呢?我自己都糊涂了。

我撫摸著她的頭發說:“只要你還和我拴在一起,他們同樣也容不下你。”

她沒再說話,只是低聲飲泣著,她的淚水弄濕了我的胸口,我覺得心更涼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抱得手臂都發麻了,我說我們上床去睡吧,我抱著她向床邊走去,我第一次覺得她是如此沉重,我把她輕輕放在床上,然后和衣躺在她身邊。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先睡著了,她哭累了,我聽見她在夢里嘆氣的聲音,我的心碎了。

該何去何從呢?我必須要有自己的選擇了。

主站蜘蛛池模板: 青青草原国产一区二区| 色婷婷色丁香| 欧美黄网站免费观看| 国产精品综合久久久| 欧美日韩在线亚洲国产人| 一级一级特黄女人精品毛片| 国产无码精品在线| 国产精品精品视频| 啊嗯不日本网站| 精品国产www| 四虎成人免费毛片| 亚洲人成网站在线观看播放不卡| 伊人色综合久久天天| 国产精品冒白浆免费视频| 99久久精品国产麻豆婷婷| 国产精品高清国产三级囯产AV| 538精品在线观看| 成年网址网站在线观看| 免费看av在线网站网址| 国产亚卅精品无码| 91区国产福利在线观看午夜| 性欧美在线| 欧美日本在线观看| 国产新AV天堂| 91精品国产91欠久久久久| 第九色区aⅴ天堂久久香| 制服丝袜 91视频| 国产精品第一区| 久久中文无码精品| 欧美第九页| 国产成本人片免费a∨短片| 19国产精品麻豆免费观看| 无码精油按摩潮喷在线播放| 中文字幕欧美日韩| 国产精品丝袜在线| 亚洲品质国产精品无码| 久久久精品无码一区二区三区| 精品一区二区三区无码视频无码| 色哟哟精品无码网站在线播放视频| 国产精品免费露脸视频| 在线色综合| 亚洲侵犯无码网址在线观看| 亚洲第一黄片大全| 国产亚洲欧美在线视频| 免费不卡在线观看av| 国产第四页| 国产精品色婷婷在线观看| 成人午夜视频免费看欧美| 天天激情综合| 日日碰狠狠添天天爽| 在线观看国产精美视频| 午夜限制老子影院888| 国产福利微拍精品一区二区| 少妇精品在线| 高清久久精品亚洲日韩Av| 国产精品天干天干在线观看| 色婷婷电影网| 国产精品一区二区久久精品无码| 日韩精品一区二区三区swag| 国产午夜看片| 成人午夜视频在线| 中国黄色一级视频| 无码精品国产dvd在线观看9久| 精品成人免费自拍视频| 色播五月婷婷| 亚洲欧美天堂网| 成人免费午间影院在线观看| 精品无码人妻一区二区| 国产日韩AV高潮在线| 中国一级毛片免费观看| 欧美在线精品怡红院| 玩两个丰满老熟女久久网| 国产中文一区a级毛片视频| 美女无遮挡被啪啪到高潮免费| 色婷婷天天综合在线| 熟妇丰满人妻av无码区| 久久久噜噜噜| 成人午夜视频免费看欧美| 亚洲av色吊丝无码| 亚洲国产中文欧美在线人成大黄瓜 | 亚洲欧美色中文字幕| 欧美日在线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