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70％的廢舊塑料流向了中國

強勁內需和巨大利潤的雙重刺激之下，“全球70％的廢舊塑料流向了中國”。

在進口量價齊增的10余年來，一些有毒有害的“洋垃圾”也夾雜而入，通過層層轉包輸達河北文安、雄縣、清苑等環保門檻最低的農村加工小作坊。

國家政策層層堵截，“洋垃圾”鉆可乘之隙。對天津、大連等港口周邊近20家物流公司的調查發現，8成以上公司承諾只需收取代理費，即可保證不合格廢舊塑料進口。這場“洋垃圾”的攻防戰，仍在繼續。

清晨四點，乳白色的大霧在華北平原田野上，像裹了一層厚厚的被子。通往河北廊坊文安縣尹村的大路上，幾輛載重大貨車從濃霧中鉆出來，駛進了一個沒有招牌的廢舊塑料交易市場。

趙各莊村民老趙趿著拖鞋，一早就過來看貨了，市場上已陸續停下好幾輛長途大貨車，隨時可以就地交易。一車洋貨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個個大紙箱印著英文，里面整齊碼著一摞摞黑色塑料薄片，三四名民工正在卸貨。雖然眼饞，但老趙知道沒戲了，這車至少二三十噸重的洋貨已經被人預訂，不可能再散賣。“運氣好，可以撿到一些不太干凈的洋貨，外國料質量好”，老趙介紹，近期廢舊塑料進口價略漲，合格品也比以前少了，但他估計，就文安縣及鄰近雄縣等地每天運進來的進口廢舊塑料仍有近200噸。

雖然利潤已不及往昔，但這個處在廢舊塑料加工回收產業鏈最末端的河北農民，仍憑直覺相信：只要國內廢舊塑料進口的大趨勢不變“這幾年還有錢賺”。

從遭人“嫌棄”到變身“搶手”

從遭人嫌棄到變身國內原料市場的搶手貨，廢舊塑料已經“走紅”10年。

在中國塑料協會秘書長馬占峰印象里，上世紀90年代之前，國內很少有人回收廢舊塑料，大多只是進行簡單填埋，90年代中后期，廢舊塑料開始零星進口。“因為國家窮，工業底子薄，自己生產的塑料原料不夠用，就將國外一些品質不錯的廢舊塑料拿回來重新加工”，當時進口量很小，主要是國外工廠的塑料殘次品。

進入2000年以后，國內各口岸的廢舊塑料進口量開始猛增。中國塑料行業數據表明，從2002年起，全國廢舊塑料進口量持續6年攀升，2002年245.8萬噸，2007年已突破600萬噸。

“最主要的動力還是強勁的內需，國內經濟迅速增長，帶動塑料原料的需求同步增加，”馬占峰介紹，在很多制造業領域，塑料都相繼取代了金屬、木材等的應用，而國內塑料原料生產能力，至今仍遠遠不能滿足生產消費的需求。

另一個撬動進口廢舊塑料大增的直接原因，則是國際原油漲價。“以2004年為例，原油價格漲了近3倍，作為石油提煉更下游化工產品的塑料原料價格，也自然跟著大幅上漲”，馬占峰比較，以當時國內塑料生產消費常見的聚丙烯、A BS合成樹脂原料價格來看，每噸進口廢舊塑料的價格，僅為新料進口價格的1/3-1/2，巨大的價差隱藏著豐厚的利潤。

最早用自行車馱，接著用農用車、大貨車運，10年來，廢舊塑料源源不斷地流向廊坊文安縣。“原料最初由南方老板運進來，加工后他們再來收走顆粒，”與其他家庭小作坊一樣，趙世斌近幾年雖仍不愁再加工產品的銷路，但拿到手的原料，價格已經明顯上漲。

“以前可以不給錢或者僅付象征性的錢，就可以進口廢舊塑料，因為國外貿易商已經拿到了本國的垃圾處理補貼，”馬占峰介紹，因為國內旺盛的需求，價格連年跳漲的進口廢舊塑料已成香餑餑，如今平均每噸價格達600美元左右。而廣東口岸2002~2006年進口廢舊塑料的量價統計，其年均增幅分別為18.4％和11.9％。

“中國每年進口廢舊物資2000多噸，其中廢舊塑料大約800多噸”，馬占峰介紹，“全球70％的廢舊塑料流向了中國”。

有毒有害物欲蒙混過關

利潤驅使之下，各種廢舊塑料源源不斷涌入中國口岸，有毒有害者亦悄然蒙混其中。

“相較于廢金屬等產品，進口廢舊塑料的不合格產品最多，我們通常所說的“洋垃圾”，是指已經被嚴重污染的塑料垃圾產品，如已用醫療用品、化學品等的包裝廢棄物，以及大量生活垃圾，包括包括臟瓶子、塑料包裝袋、爛衣服等”，國際食品包裝協會秘書長董金獅介紹，在進口廢舊塑料中，車間產生的邊角料屬一級廢料；比較干凈的廢棄塑料制品，如礦泉水瓶、水桶等，是二級廢料；而受到嚴重污染的塑料廢棄物，如用于石油管道、化學粘合劑、劇毒藥品等的，則是名副其實的““洋垃圾””。

2007年元月，一艘滿載英國塑料垃圾的貨船，駛往中國南方沿海，其貨物的目的地，是廣東南海大瀝鎮。經港媒報道之后，這艘垃圾船最終沒能靠岸，反令當地政府痛下整治廢舊塑料回收行業的決心。

“幾條村形成塑料垃圾回收市場已經十多年，面對政府下達的關閉令，許多村民都不敢相信”，一位見證清理行動的人回憶，當地公安、工商、環保等部門共出動1 200多人，三天之內關停所有廢舊塑料加工企業。在強制行動的第二天，1000多家小作坊被停水停電，而大量在關閉日期前搬走的小企業，則陸續向內地轉移。

這一年，河北廊坊市、保定市一帶從事廢舊塑料回收加工的人越來越多，加工小作坊的規模也越來越大。在清苑市，受私人老板雇傭的工人在對一貨柜進口廢舊塑料進行卸貨時，強烈刺激的怪味當場熏倒了兩三名工人。

2009年3月下旬，一批來自日本九州的“廢舊塑料”在山東青島被截獲，6000噸貨物除了表面少量合格品，其余都為有毒廢料。這一事件導致國家質檢總局發布47號公告，要求暫停辦理源自日本的廢舊塑料進口的報檢和相關檢驗檢疫手續。而此時日本向中國出口廢舊塑料的廠家已達到300家以上，每年的銷售額約為300億日元。

“當時塑料回收加工業界傳聞最瘋狂的一件事是，美國某知名企業竟然將已埋在地下十多年的塑料垃圾重新挖出來，然后轉運中國”，中國塑料加工協會相關人員稱，那批廢舊塑料最終出現在中國海關工作人員面前：暗黃或泛黑，表面長滿了毛。

物流公司“出租”環保證

“洋垃圾”屢屢闖關，促使管理口子逐漸收緊。

2008年初，國家相繼出臺《禁止進口廢物目錄》和《進口廢物環境保護控制標準— —廢塑料（試行）》等，以圖截擊有毒有害“洋垃圾”。

其后，國家質檢總局也發布公告，規定凡是向中國出口廢物原料的境外企業，必須向國家質檢總局申請注冊，而近三年內向中國出口廢物原料不符合中國環保規定、或者出口貨物中有弄虛作假、夾帶危險或違禁物品的境外企業，一律不予注冊。

“廢舊塑料在我國屬于限制進口類物資”，董金獅稱，按規定，要取得廢舊物資進口環保證，必須要向環保部申報，環保部有權審核相關公司有無經營資質、生產能力、進口量、進口品種、貨物出售下家等信息。

2011年7月初，隨機調查了天津、大連等港口周邊近20家物流公司，8成以上公司都表示，只要收取一定費用，可以代辦環保證，即使是不合格的廢舊塑料，亦有方法解決。

天津京門大道附近的某大型物流公司倉儲部經理鄭石（化名）介紹，公司負責代理進口廢舊塑料的所有清關工作，“包括報關驗關、倒箱、交稅以及代驗環保證等，平均每噸貨收1500~1550元代理費”。其隔壁另一物流公司，則對出租環保證開出了每個貨柜多收300元的代理費。

天津保稅區內另一家大型合資物流公司推薦的一李姓代表商承認，只要貨物總量超過15噸，他所在公司包括報關驗關、換單、交各種契稅以及環保證代用在內，按1420元/噸收費，而且不包括燃油附加費、修箱洗箱等費用，貨物也只管從港口上岸卸運到港口外貨場。

遼寧大連市一家物流代理公司則透露，環保證“很難辦”，他們花了三個月到半年才跑下來，“限制非常嚴格”，“正常渠道一般很難被批準，因為要控制數量，所以沒有關系幾乎不可能辦下來”。在這家自稱占有大連廢舊塑料進口半壁江山的公司網站上，直接標明：我司在大連、天津、丹東代理進口廢塑料，實行包干。從事窗口代理、環保證代理及無預檢證的代理……承諾通關時間5天左右。

這家公司負責人報價，包括環保證代理在內，通常對PVC之類的廢舊塑料，每噸代理收費1500~1550元，此外，如果不存在嚴重違禁貨物，按每柜貨物1000~3 000元不等額外收取費用。“萬一有嚴重夾帶，費用就要看程度來定了”。他坦稱，其公司每次進出口貨物中，多多少少會有些問題，但可以保證一旦代理，可以做到不退貨。

“由于進口廢舊塑料環保證目前實行的是申報制，能否保證經各地市、省層層申報過來的信息100％真實，就已經是一個問題；此外，從總量上講，能獲得進口廢舊塑料環保證公司的總量不多，這樣又容易形成一家貨證、多家使用情況出現。”一位長期研究塑料行業的專家認為，目前進口管理環節仍存在漏洞，而貨物進關后又缺乏基層部門進行跟蹤配套管理，所以導致“洋垃圾”乘亂而入。

即使到2011年5月底，國家質檢部門統計，我國進口廢物原料環保不合格率已由2004年的0.52％下降至0.08％，而2010年檢出的261批進口廢物原料中，涉及廢舊塑料的仍多達137批。

層層轉包難監管

等清晨的濃霧漸漸散去，整車整車運進來的廢舊塑料垃圾已被人們拖運一空，趙各莊鎮尹村交易市場變得人跡稀落，只留下一堆堆被挑剩的垃圾，雜亂無序地扔在污水泥濘中。

住市場斜對面的魏成（化名），除了開旅館，也加工廢舊塑料，院子里滿堆著大包小包的廢舊塑料。“在文安，除了大市場，沒有名字的塑料市場不計其數，（通常）我們只管拿貨，從不問貨從哪里來”，魏成說自己跟大多數從事這一行的村人一樣，只大概知道那些整車運來的外國貨，來自天津、青島或者唐山等地。少數有門道的小型回收加工廠，則有自己的訂貨渠道，一個電話，未經分揀的原料就會送到家門口。

每貨柜平均重二三十噸的進口廢舊塑料或其它廢物原料，大多還是流進了實力較強的企業。在文安東都環保產業園內，一家公司的留守人員稱，他們的原料主要來自西歐和日本，2010年生意好做時還進口了近100個貨柜，2011年少多了，至于是否有環保證，則“不清楚”。

從文安縣城上溯，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為各種廢舊塑料的匯集提供了便利。從天津港、山東青島、甚至更遠的丹東口岸上岸的進口廢舊塑料或“洋垃圾”，往往先由國外貿易商申請出口，國內貿易商要求進貨，過海關后，再由二級貿易商就地倒賣，或者再分銷至更下游的貿易商，層層分包，最終輸達文安、雄縣、清苑等環保門檻最低的農村個體加工回收者手中。

“有些企業進口廢舊原料，純粹就是為了倒料，如果后端貨物流轉再層層轉包，就給政府監管帶來了極大難度”，董金獅估計，目前國內正規進行廢舊塑料垃圾分揀回收的廠家，最多只有1/3，另2/3全部是靠無牌無照、多如牛毛的農村小作坊操作。而在國外，廢舊原料的回收利用大多由大公司把持，如美國只有1700多家分布在國內各州，英國只有4家大型公司從事廢舊塑料回收再生。

在董看來，要解決目前包括“洋垃圾”在內的廢舊塑料回收行業混亂狀況，“要幫扶一批有實力、較大型企業成長時，也要大力打擊小的非法企業”。在文安縣，能出高價收購廢舊塑料的，往往是小作坊，“因為它不需要支付場地費、排污費，處理成本低，而大企業后期還要承擔污水處理費等，原料費一高，也就沒有了利潤可言”。

編者后記：有幸的是，由海關總署、環保部等5部委聯合制定的《固體廢物進口管理辦法》于8月1日正式實行，國家對境外固體廢物從源頭的進口環節開始收緊了閘門，堅決杜絕進口廢舊塑料等固體廢物的走私通道，對遏制廢舊塑料回收行業的混亂局面的起到了積極有效的作用。

文章來源：中國廢舊物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