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鋼琴技巧之生理機能窺探

程貝

（廣東技術師范學院 音樂學院，廣東 廣州 510665）

19世紀初期，鋼琴技巧主要有出色流暢的經過句演奏、快速的手指動作和放松但具有輔助作用的手臂和手腕的運用等方面。與古典時期的舊式鋼琴技巧相比，最顯著的不同點在于對手腕、手臂以及身體等生理機能的發掘與運用。然而在此之前，還有相當多的鋼琴家仍然沉浸于舊式鋼琴技巧的鉆研中。隨著大量浪漫主義鋼琴作品的出現，由于其中包含了大量的大跨度快速樂句、八度的連續演奏等，少數先鋒的鋼琴家（包括貝多芬、肖邦、李斯特等人）便開始倡導全新的鋼琴演奏方法，其最主要的特征包括肌肉放松、自由自然、動作協調、用力合理、重力轉移等新的生理機能方面的要素。放松是一個明顯區別于傳統舊式鋼琴技巧的用力方式。18世紀后期，鋼琴教育家胡梅爾、車爾尼等人過于限制身體、手臂甚至頭部的動作，哈農則過于強調手指的獨立性給彈奏者帶來的奇跡般作用，可見，忽視演奏的自然狀態和肌肉放松是上述音樂家們共同的問題所在。正如 Matthay所說的“舊式鋼琴演奏要求里，鋼琴的演奏‘方法’全部是關于‘姿勢’的要求，這是他們唯一所關心的，除此之外就沒有了。除了命令學生：‘不，不要動你的手臂’”[1]。當今的鋼琴技巧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說到“協調”，Ortmann這樣定義：協調的肌肉運作可以理解為在克服了手臂重量的條件下，仍然浪費了最小的生理能量從而達到了理想的演奏狀態演奏[2]9。說到消耗能量，Ortmann舉出了一個相當有趣的例子：假設演奏中央C需要用8盎司的重量，這個動作可以用多種途徑達到目的。我可以讓我的手臂從一個固定的高度做下落運動，通過地球重力加速度來加速手指下落以及增強下鍵的力度。這樣的話，力量已經遠遠超出我們所需要的程度，所以當我的手指在接近琴鍵時，我必須通過收縮肩膀的外展肌的方法來抑制手指過快的下降速度，這就可以被稱為是“不協調”。如果，我縮短我手臂的上升高度，當手臂降落，那么就可以剛剛好達到我的所需要的力度[2]9。因此，對于現代鋼琴技巧來說，就是要想方設法地減去不必要的多余動作而不是附加一些額外的動作，這才是追求鋼琴演繹最終效果的關鍵。在此，筆者將通過包括手部關節、手腕、手臂、肩膀等科學而合理的運作分析來窺探現代鋼琴技巧的生理機能。

窺探之一：手部關節

討論關節前，先看看在解剖學、生理學上手和手臂的活動原理。首先，位于手掌和手指間有三個關節，包括兩個指關節和一個掌關節，指關節可以做向下以及有限的向上動作，而掌關節除了可以做向下的動作，還可以做向上抬指動作。同時，位于手指和手掌之間有三組屈肌，這些肌肉和關節對鋼琴的演奏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至手腕的關節屬于典型的髁狀關節，它可以上下以及有限地橫向動作。 對于前臂來說，則由一根橈骨和尺骨組成，這種特殊骨頭構造使得前臂可以做一個以前臂為軸心的旋轉動作，這種動作將對連奏以及稍后所論述的重力轉移起到重要作用。對于這些關節的運動，Ottmann寫出了以下主要的原理：

為了讓其中一個關節在一定空間內保持一定的位置，同時沒有外在或內在阻力的介入，所有其他的位于這個點和軀干間的關節和肌肉群必須用力從而克服這一部分的重力。

為了僅僅讓手指尖在鍵盤上的特定位置保持不動，在手指尖與肩膀之間不應該有一個關節是處于完全放松狀態的。其他關節則要至少保證給予一定力量以保持他們可以克服重力[2]125-127。

由此可見，在演奏狀態下，如果想使所有的關節保持放松，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肌肉的收縮與放松是相對而言的，要保證演奏的順利進行，必要的肌肉收縮是不可缺少的。所以，肌肉的放松應注重在特定的關節部位上的放松，一味地強調所有手指關節的放松只能造成彈奏力點的松懈和軟弱。

窺探之二：手指和手腕

加強手部肌肉的訓練是必要的，尤其是位于手指尖和手掌之間的三組屈肌尤為重要，因為經過良好訓練的手指肌肉是稍后論述的 “重力轉移”的先決條件。對于這些要求，車爾尼練習曲可以滿足，然而筆者并不建議過多地去練習這些曲目，因為所有現代的鋼琴技巧要求都是為了避免過多的機械式練習。此外，我們必須對哈農練指法持謹慎態度，以哈農的高抬指練習為例，它對增強手指和手掌的肌肉訓練是非常有效的，因為它要求手腕以及手臂都保持在一定的位置不動，手指打擊琴鍵而沒有其他肌肉群的輔助。這樣帶來的負面影響是：前臂必須使用一定的力量來固定手腕的位置，由此而來，如果訓練不當，手腕會變得越來越僵硬，手臂則不能得到足夠的放松，這對于現代鋼琴技巧來說是一種致命的習慣。我們再來看一下高抬指的整個動作過程，在手指下落到琴鍵的時候，可以把手關節看作是一個杠桿的支點，把手指尖看作是杠桿的尾端，當以手掌關節為支點，將手指尖下落到琴鍵的底部時，因為琴鍵已經不能再往下落，琴鍵會給手指一個反作用力，由于掌關節必須是固定的，包括手指關節也是固定的，那么，可以認為整個手是固定不變的。所以，可以把整個手部看作是杠桿，手指尖則是杠桿的用力點，手腕則變成了杠桿的另一段，由于力量的傳遞，手腕勢必會有一個向上的反向受力方向。這時，問題就出現了，在哈農的練習要求里，手腕和手臂的位置是要固定的，那么，我們必須施加一個力量使得手腕和手臂保持不動，由此就勢必會造成手腕以及手臂的緊張。長此下去勢必造成手臂不良的演奏習慣，這也就是筆者不贊同過度練習哈農高抬指的原因。為了解決由于高抬指練習引起的肌肉緊張，減慢手指的下落速率是一個可以考慮的辦法，因為慢速的下落一定程度上會減輕由于下鍵而引起的肌肉緊張狀況。李斯特曾這樣寫到：在演奏時，用舒展的較長的手指以及被動的下落手指,而不是用極為彎曲的手指打擊琴鍵，從而避免手的過度緊張，相反，下鍵應該是從手臂發力，放松自然狀態，在整個演奏過程中避免使肌肉收縮過度，造成關節間的摩擦[3]334。即使李斯特在這里的敘述不是特別詳細，但我們還是能夠輕易地從中看出李斯特的演奏法與哈農高抬指之間的差異。下列圖例是四種不同的手部姿勢（見下頁）。

其中A、B、C都是應該避免的。前三個圖例都嚴格遵守了胡梅爾和車爾尼的鋼琴要求：前臂，從肘部到掌關節必須保持直線并與地面保持平行。圖例D則是讓手腕的位置略高于其他三圖例的姿勢，此外，手指彎曲的角度略直，這樣也一定程度上消除了緊張感。圖D的一個最大優勢在于：這種姿勢有利于讓演奏者感受到手、手腕、前臂是一個整體的感覺，而脫離了舊式的手指獨立彈奏的方法，這種彈奏方法正是李斯特所提倡的方法。一個李斯特的學生對李斯特的演奏這樣描述到：他并沒有過度彎曲他的手指，因為他說那樣會使得演奏枯燥無味并且令人厭惡，他也并沒有完全使手保持一個非常平的狀態，他的姿勢如此的柔軟敏捷，并具備一定的柔韌性，并沒有保持任何一個特定的姿勢[3]12-14。Ludwig Deppe也這樣抨擊高抬指： 你簡單的把所有力量交給手指，然而，當你將手指抬到一定高度時，手臂的肌肉就承受一定的壓力，手指在如此高的位置下落至琴鍵，只會使得手腕僵硬，更嚴重的是你制造出了一種刺耳的聲音并且切斷了歌唱的聲音。就如你閉著嘴巴突然開口唱歌一樣，在琴鍵上造成了過于迅速、尖銳的聲音質感，相反，讓手指更自然的下落，會讓聲音更加飽滿，更加具有穿透力[3]251。從Deppd的觀點可以發現，高抬指給演奏者帶來的負面影響不僅僅是生理層面上的，更重要的是在演奏歌唱性段落上的消極因素。眾所周知，浪漫時期的作品，相比古典時期的作品在情感上更具表現張力，樂句的歌唱性要求更強，然而高抬指恰恰違背了浪漫時期的風格精髓，就如林振綱在鋼琴藝術里引用子拉赫瑪尼諾夫的話一樣：“弧線的彈奏手指要和鍵盤‘黏在一起 ’。手指要朝鍵盤鉆進去”[4]。所以筆者強烈建議在練習高抬指時必須保持足夠的警惕性，避免高抬指給演奏者帶來的負面影響。

窺探之三：肌肉的放松與收縮

說到放松，這是現代鋼琴技巧中另一個不得不提的生理要素。雖然放松的鋼琴演奏狀態還包括心理層面上的因素，但就生理機能而言，放松的演奏狀態可理解為自然、和諧地運作肌肉，它可以使演奏者處于極其舒適的狀態中。探研鋼琴演奏方面的放松問題是極其復雜的事情，因為這里所說的放松并不是指絕對的放松。根據之前Ottmann所歸納的定律，無論如何，首先要克服阻力，也就是應該哪里放松，哪里緊張；其次是身體的各個部位如何消耗最小的能量而完全釋放出最大的能量。

手指必須保持緊繃的狀態，即使我們一直反對用過于彎曲的手指去彈奏，但這并不代表要放松手指緊繃的程度。緊繃的手指肌肉是實施重力演奏法的先決條件。所謂重力演奏法，就是要求演奏時，充分運用手臂以及手的先天重量。因此，當將緊繃的手指尖放在琴鍵上時，我們可以感受手臂給予琴鍵的重量，此時極度收縮的手指屈肌和手掌內部的肌肉是我們將手臂能夠成功放在琴鍵上的先決條件。手指屈肌，我們能夠輕易理解，而手掌肌肉對于初學者來說是難以感受到的，這是因為手掌肌肉是隱藏在手掌內部的，但當我們嘗試緊繃小指勾在琴鍵上時，最靠小指邊緣的肌肉狀態便清晰可見。如果初學者難以感受到手臂的重量，那說明手指屈肌以及手掌肌肉還不夠強壯。舉一個簡單的例子，首先收縮我們的手指屈肌到足以讓手指尖勾住桌子的邊緣，使手臂肘部低于桌子的高度并極度放松使其下垂，如果輕輕推動手臂，手臂可以像掛在衣鉤上的衣服一樣晃動自如，此狀態則說明我們把手臂的重量充分交給了手指屈肌去承受。如再加大難度，使我們手的掌關節凸出，對于初學者來說往往就不能讓手臂保持放松自如了，究其原因就是因為掌關節不夠發達。這就是為什么很多初學者在演奏時不能正確地凸出他們的掌關節的原因所在。所以說，經過良好訓練的手指肌肉是實施重力演奏的先決條件。如果我們能夠將手指肌肉練習得足夠強壯，那么，我們就可以輕易地解放我們的手臂和肩膀。就像鐵索橋，它的兩邊就是我們的手和肩膀一樣，肩膀自不用說，本來就是依附于我們的身體的，對于手來說，當我們非常牢固的“勾”住鍵盤時，處于手腕和肩膀關節間的手臂就可以輕易地放松。

總之，一切事物都是辯證統一的，當我們生理機能的某一部位足夠強壯時，就可以減輕來自另一方面的壓力，甚至可以完全承受其壓力而保持自然的狀態。相反，當我們某一部位不夠強壯時就勢必會牽涉到另一方面力量的介入而造成用力點的混亂。這就是生理機能保持自然放松的辯證依據。

窺探之四：重力轉移

重力演奏法是當今鋼琴技巧中最為重要的部分。進入19世紀后，大量的鋼琴演奏家、教育家開始倡導以重力演奏為基礎的彈奏法，Leopold Godowsky(1870—1938)就是其中一位鋼琴家，他曾經改編了肖邦練習曲全集，并使其比肖邦原著更難。這里引用他書里的一段話：重量、放松和科學用力是鋼琴演奏技巧里至關重要的因素，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演奏都是建立在重力演奏原則上的，并早在1892年就開始堅持這種方法[3]3?！爸亓D移”是重力演奏中必不可少的生理機能要素。Ottmann曾這樣定義重力轉移，重力轉移是一個從一個重量轉移到另一個重量的動作，亦即從一個手指尖到另一個手指尖的動作[2]134。在此，我們可以做一個簡單的實驗：A將他的食指手指尖像放到琴鍵上一樣放到B的手掌上，B則用手掌托住并感受A通過手指尖把手臂重量傳遞給他的重量，此時假設A是非常自然放松的狀態，B必定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如果A像在琴鍵上演奏一樣，將食指的指尖用力慢慢的轉移到中指上的話，那么，B則能清晰地感覺到A手指重心的遷移。這種重力轉移的演奏法使演奏者在演奏的全過程中始終處于輕松的狀態，更重要的是這對于當時浪漫時期音樂作品中抒情性段落的連奏有極大幫助。眾所周知，鋼琴在歌唱方面不能夠跟其他的弦樂器甚至管樂器相比，所以力求最大限度的連奏就成為了鋼琴演奏者亟待解決的問題。關于連奏的問題，鋼琴家霍夫曼曾說過：兩個以上的音，必須不停斷的相互結合，先彈出某音的手指，要按到下一手指觸鍵后發出聲音為止，耳朵可以聽出聲音之前不得提早離開琴鍵[4]。關于重力轉移，這里再舉一個例子加以論證，當我們將一個手指的重量轉移到另一個手指的重量時，可以想象我們在漫步時從一個腳邁向另一個腳的過程，注意不是“跳”而是走。當我們的后一只腳即將著地的瞬間，前一只腳是不可能完全離地的，假設此時我們的兩只腳是走在琴鍵上的，可想那將是多么自然的音與音之間的“連奏”啊。當然，在強調重力轉移的同時，也應警惕由于重心遷移過程中生理機能的控制不均而造成音符間過度粘連，致使聲音“模糊不清”的現象。

綜上所述，正確的鋼琴演奏方法和技巧是建立在科學原理上的。就現代鋼琴的技巧來說，它是一個由多維的生理機能因素構成并相互制約、相互作用的系統性技術體系，只有在理論上的不斷探研以及在實踐上的不斷歸結，才能使鋼琴的教學和訓練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才能使鋼琴學習者和演奏者在自然、合理及放松、協調的狀態下享受演奏的快樂，感受鋼琴的魅力并提高彈奏的能力。

[1] MATTHAY T.The visible and invisible in pianoforte technique being digest of the author’s technical teachings up to date[M].Lond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32：162.

[2] ORTMANN O.The physiologicalmechanicsofpiano technique[M].London：Kegan Paul,Trench,Trubner&Co., Ltd.，1929.

[3] GERIG R R.Famous pianists and their technique[M]. Washington-New York：Robert B.Luce,Inc.，1974.

[4] 林振綱.論鋼琴學習（三）[J].鋼琴藝術，2009(3)：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