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周洋

作為魯迅的獨生兒子,周海嬰這個名字總是穿梭在文藝界與科學界之間,而魯迅的教誨:“希望后代萬不可做空頭文學家”——讓周海嬰始終銘記于心,而腳踏實地選擇了屬于自己的道路。在努力尋找自己位置,走出父親光環的背后,有著其妻馬新云的支持與幫助,正是少年時青梅竹馬的不嫌棄,成就了一生的相扶相持……
1936年11月,周海嬰住在霞飛坊,霞飛坊是當年上海文化界人士扎堆的地方,沒有了魯迅,可魯迅的朋友們還是依然讓魯迅的家常年賓客盈門。
沒多久,周海嬰隔壁搬來一家新鄰居——馬家。周海嬰由于小時候身體不好,長期病痛折磨,與同齡的孩子比起來,他顯得消瘦而蒼白無力,因為又有哮喘,在那個年代,鄰居們眼里的周海嬰總是被冠以“少年癆”的稱號。周圍的孩子都遵循父母的教誨,不跟他玩,怕傳染上疾病。只有馬家的人不在乎,特別是馬家二女兒馬新云,更是為人隨和、性格溫柔,從來不在乎鄰居的忠告,主動和周海嬰一起玩,甚至和他去霞飛路逛,去“國泰”電影院看電影。
好多年前,馬新云的爺爺曾是上海灘珠寶界有名氣的老板。爺爺還在世的時候,馬家先前住在霞飛路西頭的上方花園里。世事難料,她爺爺竟被壓死在法國巡捕的車輪下,當爺爺離開后,這個家就由此開始敗落。落難以后幸虧得到她爺爺生前幫助過的一位友人的安排,馬家最終搬到了周海嬰家的隔壁成了鄰居。
在當時那個動蕩的年代,周海嬰家時時都披著一層“危險”的政治色彩,而馬新云家境貧寒,兩個青梅竹馬的少男少女惺惺相惜,隨著年齡的增長,相互間不知不覺地萌生出另一種感情,也許在周海嬰和馬新云自己都還沒摸清楚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感情的情況下,周海嬰的母親便察覺到了。
有一天,海嬰向母親提出帶馬新云來家里吃飯,許廣平似乎意識到關系重大,做了認真的準備,一反常態,弄出了一頓不中不西的晚餐,本來是想拿出熱情招待馬新云,不料這頓飯弄得實在不合胃口。這次之后,周海嬰與馬新云的關系又進了一步。
1948年冬天,周海嬰與母親悄悄離開了上海,轉道香港、沈陽,到達北京,并在那里定居。廖承志舅舅有讓周海嬰及他的侄兒侄女去蘇聯留學的打算,讓他們分頭找教師抓緊補習功課,為出國做準備。就這樣,輾轉一大圈,周海嬰回到上海又與馬新云重新聯絡上了。按當時的習慣,到了合適的年齡就該考慮婚嫁了。周海嬰與馬新云感情很好,這在周家與馬家看來都是喜事,于是看在隔鄰而居多年,相互知根知底,很快,他們訂了婚。
1952年,周海嬰一家有了自己的房子,許廣平提議要為他們倆完婚。也不舉行什么儀式,到民政部門領張結婚證書,用他們自己的相機拍了幾張黑白照片,馬新云的父母從上海趕來北京,然后兩親家一道在家里吃了一頓較豐盛的飯。這結婚的過程就算完成了。沒有現代婚禮的奢華,沒有正式的儀式,從相識到相戀再到結婚,不曾有過“海枯石爛”的誓言,簡簡單單的婚姻卻維系了兩人的一生。
婚后不久,馬新云考入北京大學俄羅斯文學系,而周海嬰所在的輔仁大學進行調整,他沒有選擇與文藝有關的工作,而是遵從自己的興趣選擇了物理科學,被分配進了北大的物理研究系,國家那時已在為研制“兩彈”培養人才,為此北大、清華都設了這種系科。夫妻倆成了校友。
后來周海嬰才知道,他們這個系正籌建另一個系,屬于絕密單位,對外只叫代號“五四六信箱”(后來公開了,稱“技術物理系”),為國家“兩彈”培養人才。
因為一切都是白手起家,因此周海嬰那時的具體工作,是在張至善同志領導之下制作實驗室的儀器和各種設備。因為外國絕對禁止向我國出口這類器材,他們只有自力更生一條路。為了完成任務,有時周海嬰得拿著二機部的介紹信到處跑,尋覓稀缺的材料。好在無論到哪里,也不管多高的保密級別,都能夠敞開倉庫大門,任憑他隨意挑選。
當時周海嬰的表現很好,大家都知道他是魯迅的兒子,但他從來都和別的同事一起踏實工作,沒有一點架子,有時甚至付出的比別人還多,錢三強教授就有意調他去他主持的物理研究所。但是事與愿違,就是因為周海嬰表現極好,兩個單位都爭著要他,協商結果出來,北大不予放行。
1953年4月20日,周海嬰的大兒子出生。周海嬰和母親商量,為了紀念父親,給兒子起了魯迅早期用過的筆名“令飛”。后來,他們又有了二兒子、三兒子和女兒。
周海嬰曾經在他的著作中,對自己的婚姻有過深情的描述:“我與妻子馬新云從相識、相戀到結為夫妻,其過程實在很平凡,既沒有我‘死皮賴臉’的追求,也不曾有過‘海枯石爛不變心’一類的山盟海誓。倒像是兩股不同方向流來的山泉,很自然地匯合在一起了。”
2011年4月7日,凌晨5時36分,周海嬰逝世,一直陪在病床旁的馬新云在周海嬰臨終時握著他的手對他講:“本來想等到我死以后,你再離開,沒想到,是我送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