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仕友 楊中旭 袁滿

2011年10月4日午后,溫州市鹿城區的警察開始多了起來。此刻,因為愈演愈烈的高息借貸事態,溫總理再下江南,正在聽取溫州官員有關借貸問題的匯報。隨行的還有財政部部長謝旭人、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銀監會主席劉明康等人,陣容強大,氣氛凝重。
以民間借貸活躍著稱的溫州,從未像當前這樣引人矚目。
9月20日,一則關于溫州最大的眼鏡企業信泰集團的董事長胡福林“出逃美國”的消息,在網絡上以爆炸性速度傳播開來。
一時間,“跑路了嗎”成為溫州企業家的問候語。
一位剛從溫州回京的記者說:“飛機剛到北京,一個溫州企業主開機了。很快電話打過來,只聽這個企業主對著電話講:‘我在北京……我要請人吃飯。’隨后,他又加了一句似是辯解:‘我沒有跑路。’周圍的幾個朋友嘿嘿一笑。”
事實上,溫州老板的“跑路潮”從今年年初就已經零星開始。知情人士說,一位年初“跑路”的老板就躲在北京。4月,至少三家制造業老板失蹤。6月,出逃者再添三人。
進入今年三季度后,“跑路”者中開始出現民間金融機構老板的身影。7月初,溫州著名“創投人士”王曉東一度“失蹤”,王曉東涉嫌通過其名下的投資公司非法集資超過10億元。
進入9月后,在高利貸與銀行的雙王擠壓下,跑路事件開始波及數十家規模較大的企業,并最終引發了一場地區性的金融危機。知情人士稱,今年以來共有90多個溫州老板負債出走。
就在溫家寶總理一行抵達浙江前的一個月內,就有超過60名溫州老板跑路,更有甚者跳樓。他們留在身后的,是一個至少200億元的“大窟窿”。更可怕的是,此番危機并不僅限于民間借貨市場,部分商業銀行、國有企業,甚至官員等“正規軍”也暗藏其中。
今年年初,溫州市龍灣公安局在偵查一起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時,發現債主名單中的人均為當地司法機構人士,牽涉的受害人資金從1500萬到8000萬元不等。“你一般的級別或者額度,人家高利貨還不要你。”當地公職人員透露,“通常的規則是,我幫你辦事,你幫我放高利貸,互相利用,其實形同一種變相的行賄行為。”
隨著一連串事件的密集爆發,這些“官銀”介入高利貸的路徑漸顯清晰。
“官銀”,是官員資金在長三角一帶的俗稱。最近一年多來,不少溫州公務員通過按揭等方式申請個人貸款,其中部分貸款都流入了民間資金池。據稱,當地政府官員在銀行可以擔保、抵押貸款至少30萬元,隨著官員的級別越高,可獲得貸款的額度也越高。
“‘烏紗帽’是優質客戶,必須爭取。”一位擔保公司的老板毫不諱言。他曾在一分鐘之內,與一位官員太太談妥了資金價格,以22%的年利率吸儲。
高息利誘之下,被“招安”的不僅是“烏紗帽”,也絕不限于普通的中小企業和民眾。有學者指出,“在這一輪高利貸熱潮中,商業銀行和國有控股企業扮演了重要角色。”
今年9月初,有媒體報道稱,越來越多的企業正利用手中多余的現金,間接向中國的影子銀行體系投放資金,其中90%為國有企業。
一位溫州制造業企業主說,最近一年曾有銀行高管主動找上門與他聯手,由該企業主在月底替某家企業還清貸款,銀行則壓貸25天,將這筆資金注入民間借貸資金池,該企業主因此獲得21%的回報。“如果銀行不能在民間借貸市場獲得50%以上的回報,怎么敢這么冒險?”
“誰還愿意在主業上花工夫,又掙不到錢。”如今,這是溫州企業主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一個被大家當笑話講的真實例子是:某制造業老板廠里有1000多名員工,一年辛苦下來利潤不足百萬;而其妻在上海投資10套房產,每年平均獲利超過350萬元。
當實業家紛紛變身“老高”(當地人對高息放貸人的簡稱),曾經的“制造之都”溫州也淪為了投資焦土。2011年上半年,溫州有60%的企業和89%的家庭參與了民間借貸,規模約為1100億元。人們熱衷的事只剩下一件事:玩錢。
“因為要拿主業的殼子融資,很多中小規模的制造業才沒有停業。”溫州某置業公司總經理認為,溫州市場上包括高利貸在內的游資,70%~80%都流向了房地產市場。
在“2010年溫州市百強企業”名錄中,除2家房地產公司和6家建筑公司外,其他40多家制造企業無一不涉足房地產開發,包括康奈、奧康、報喜鳥等知名企業。
一位樂清市政協官員說,2010年他們做過一項調查,“低壓電器之都”柳市鎮的規模企業,70%以上利潤不再投資本地產業,而是轉移到外省市開發房地產、買樓、開礦等。該官員承認,把企業作為融資平臺,以此獲得大量銀行貸款,轉而投資房地產等行業,這種現象在溫州十分普遍。
今年以來,由于房地產持續的有價無市,大量找不到出路的資金又流向了博彩業。有媒體稱,溫州的“太太炒房團”聞名于全國,與之齊名的是“太太賭博團”。某些公司化運作的賭場,甚至設立了“獵頭”,專門接近老板的太太和子女。“如果手上有那么幾個富太太,生活就不用愁了。”一名叫陸軍(化名)的獵頭說。
業內人士介紹,賭場里“馬刀錢”(高利貸)通常是借10000元,一天利息300~500元,“而且當場就把利息扣除。”一位“偶爾玩幾把”的企業主估計,當地每年起碼有上百億的資金流入了地下賭場。
今年6月,上海警方在某五星級酒店抓獲了一個溫州“賭博旅游團”,涉案資金上億元,以網銀劃賬結算賭資。但知情人士說,這種玩法已經小兒科了,最近有了更High的,“免費飛韓國濟州島,吃住全包,在當地待一個禮拜不花一分錢,只要帶著賭資在賭場玩幾把就行。”“群體性不務正業”,這是媒體對目前溫州中小企業的評價。但一個棘手的問題是:除了高利貸,10000億元的溫州民間資本還能流向哪里?這個問題,也可以問問中國自己。
10月12日,溫家寶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研究確定了支持中小微型企業發展的金融、財稅政策等措施,例如中小企業減半征稅延至2015年。
溫州,十月圍城。一城或許可解,然而,利率管制下的資金價格扭曲和官民借貸雙軌,依然是中國當下的一大癥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