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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字表

2011-01-02 07:52:20常芳
清明 2011年3期
關鍵詞:生產

常芳

生字表

常芳

1

“我們城里人不喂豬。”一群人往三羊這里來的時候,三羊正在供銷社門口,探頭探腦地看著滿臉紫疙瘩的售貨員在給老酒鬼打酒。售貨員手里提著木頭做成的酒端子,聲音像正在慢慢溶化的水果糖。

三羊聽見她水果糖一樣的聲音,就猜測她肯定是剛剛吃過了一塊糖,心里便又一次想自己長大后也要到供銷社里來賣東西,賣糖塊。這樣,他就可以像紫疙瘩臉一樣,舌頭尖上天天都能有甜掉牙的糖塊在滾動了。

老酒鬼現在已不能天天下河打魚了,但還是和天天下河打魚時一樣愛喝酒,揣著一毛錢也會跑到供銷社里來,背著漁網,半截身子趴在賣鹽賣酒賣醬油醋的柜臺上,鼻子使勁吸著氣,吸著酒缸里飄上來的酒味。每次都是吸上半天后,他才會吆喝著那個臉上長滿紫疙瘩的女售貨員過來給他打酒。他手里捏著一個小黑碗,一毛錢的酒可以打一碗。

三羊聽他爹說過,紫疙瘩臉是從上海來的知青。三羊不知道上海在哪里,但是猜想那里一定有很多船。他在電影里看到過大海,有海的地方好像都會有很多船。紫疙瘩臉來了之后,生產爹和夏老師總是喜歡往供銷社里跑,三羊發現他們有時候進去了根本就不買東西,只是靠在柜臺上笑著聽紫疙瘩臉講上海的故事。夏老師還喜歡和她談論電影《霓虹燈下的哨兵》。三羊看過這部電影,并且還會背“好八連,天下傳,為什么?意志堅……”這些是夏老師和紫疙瘩臉第一次說過《霓虹燈下的哨兵》后,帶著他們到生產隊里參加勞動時教他們背的。夏老師還告訴他們,《霓虹燈下的哨兵》里那條讓人眼花繚亂的南京路,就是在上海。上海人吃的粢飯,米飯團里不但裹著油條,油條上還會粘著白糖呢。在上學的路上,三羊吸著口水,把這些秘密告訴生產時,沒想到生產一撇嘴角,說誰用你來說,這些事我爹早就講過了,我爹還給我娘說,上海的女人都是資本家小姐,頭發都喜歡拿火剪燙成女特務那樣的彎圈圈,她們還愛穿高跟皮鞋,搽粉點胭脂,穿露到大腿根的旗袍。“你知道什么是旗袍嗎?”生產神氣地問他。三羊想了很長時間,也沒想出來旗袍是什么。“旗袍就是大褂子。我爹說那些資本家小姐愛光著屁股穿大褂子,是因為穿著它們放屁時,屁味一下子就會跑光了,別人聞不到臭味是從哪里來的。”生產說。

還有他父親,三羊一邊看,一邊想。以前,他父親放工后不是蹲在屋檐下背靠著土墻抽煙,就是半弓著腰倚在磨臺上抽。但是,不知道從哪天開始,他也不在天井里抽煙了,只要供銷社的門敞著,他就會蹲在供銷社門旁邊抽,有時候煙鍋里根本就沒有煙。他父親蹲在那里,一定也和他一樣,是為了聞供銷社柜臺里飄出來的水果糖味和點心味。另外,肯定還有紫疙瘩臉臉上搽的那些好聞的、香噴噴的雪花膏味。整個村子里,只有紫疙瘩臉上有這種香噴噴的甜味道。

沒人進供銷社買東西,生產爹和夏老師也不來和她說話時,紫疙瘩臉就坐在柜臺里頭的矮凳子上剪指甲,把十個指甲都剪得禿禿的。老酒鬼每次把她吆喝過來,看見她掀酒缸蓋子的手指甲禿禿的,就著急地說:“你這個丫頭,指甲蓋子弄得這么禿,下了工還怎么去拔草喂豬、掐菜弄飯?”

紫疙瘩臉糖塊似的笑一笑,說您怎么老是忘啊,我們那里沒人喂豬。

有時候紫疙瘩臉并不去接老酒鬼的話,甚至看也不會去看他一眼,只是悄無聲息地低著頭打酒,白色的臉跟一顆落在柜臺上的鹽粒子似的,閃著耀眼的光芒。三羊喜歡看她臉上那些鹽粒子一樣的光芒。生產姐的臉也是很白的,但是生產姐的臉上沒有鹽粒子的光芒,也沒有她臉上香噴噴的雪花膏味。

每次,不管紫疙瘩臉答話不答話,只要她掀開了酒缸,一只手里捏起了酒端子直立的長把,一手端過了老酒鬼放在柜臺上的小黑碗,老酒鬼就沒有工夫去管她指甲的長和短,管她能不能掐菜做飯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從酒缸里提上來的酒端子,嘴里慌里慌張的喊著:“慢了慢了!丫頭,你手一慢,酒就灑回去了。”

老酒鬼說的灑回去的酒,是指紫疙瘩臉手里的木端子從酒缸里提起來時,木端子外面帶起來的那些酒。

泛著細碎酒花的小黑碗被紫疙瘩臉心不在焉地放回水泥臺子上,老酒鬼從來都不忙著去端碗。他先是把臉懸在酒碗的上空,深深地吸上幾口氣,一直把碗里飄浮上來的酒氣吸到肚子里,待酒氣在肚子里慢慢地迂回扭動上幾圈,香味慢慢地泛上來洇透舌根后,他才拿中指蜻蜓點水樣在酒碗里蘸一下,舔在舌尖上。舌尖上回味完了,他還是不急著端酒碗,而是再次伸出一根手指,像在酒碗里蘸酒似的在舌尖上濕一下,伸到靠近鹽池子的柜臺上,蘸幾粒散落的細鹽花抿進嘴里。抿完鹽花,咸味逐漸淡下去后,他方端起酒碗來,一仰臉,一氣把碗里的酒悶進去,然后用早就準備好的另一只手火速捂緊整個嘴巴,攔擋著酒氣從口舌間泛出來,溢出嘴唇去。

為了一毛錢的酒,老酒鬼時常要跑好幾個門子,把家里的柴禾當作利息典給人家,才能借到一毛錢,打一碗燒酒過過酒癮。運氣好的時候他弄到了兩毛錢,也會一下子全買了酒。兩毛錢的酒喝下去,他就會臉紅著,把酒碗揣在懷里,踉蹌著步子,漁網斗篷似的甩在身后,胡亂唱著很多人聽不明白的《打漁殺家》,在街上東倒西歪地走來走去。兩腿站不住了,就靠著一個墻根溜下去,靠著墻根呼呼地睡上半天,逢上雪天雨天也是如此。

典光柴禾后家里沒有燒的了,老酒鬼就去找孫子夏老師。夏老師討厭他天天背著漁網,睡覺也蓋著,便賭氣說我又不是柴禾堆和煤礦,天天燒都燒不完。老酒鬼說你帶著手里的孩子們去樹林子里撿呀,學校里又不正兒八經地上課,豬狗一樣放著他們也是放著,放不好還會惹出禍端來。他這樣說過后,夏老師低著頭沉思一會,揮揮手,就讓生產帶著學生們到村子外的樹林里給他爺爺撿柴禾。撿柴禾的時候,三羊自然也要去。但三羊不愿意去給別人撿柴,他自己家里還沒有柴燒呢。所以,看見老酒鬼手里捏著小黑碗到供銷社里買酒喝,他就躲在門口或者窗子下面,偷偷地罵他死酒鬼,咒他撒網打魚的時候被水鬼變化成的大魚拽住漁網拉到水里頭淹死,然后像人吃魚那樣被水里的大魚小魚和滿河的泥蝦吃掉。

生產爹走到三羊近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大聲吆喝道:“三羊,你個小兔崽子在這里伸頭縮腦的看什么?走,前頭帶著路,到你家里看看去。”

三羊翻動眼皮看著生產爹說:“你又不是電影里的日本鬼子,不認識路,還要抓個帶路的。我還要看老酒鬼喝酒呢。”

“老酒鬼喝他的酒,你又不是下酒菜,看什么看!”生產爹說,“快走,葛主任要到你家里看毛主席像。”

“毛主席像就在墻上貼著呢,”三羊吸著鼻子說,“你們站在門口就能瞅見了。”

“四清那個搗蛋鬼呢?”生產爹又說。

三羊往四周看了看,沒看見四清,知道他又找地方掏鳥窩去了。但他不想告訴生產爹,就說:“你去問四清自己,我又不是四清,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在生產爹的手里掙了兩下,三羊伸長脖子往供銷社里面瞅了瞅,說:“你們看,老酒鬼開始吃鹽了。他每回喝酒都這樣,要先在柜臺上蘸點咸鹽花吃。”

被生產爹叫作葛主任的矮胖子走到三羊身邊,順著三羊的眼睛往供銷社里看了看,又低頭看了兩眼三羊,慢吞吞地說:“你叫三羊?來,你說,你想不想吃糖塊?”

三羊回過頭來看著那矮胖子,看完了,又看一眼生產爹,不明白這個人為什么會問他想不想吃糖塊。難道他說想吃,這矮胖子就會給他買?嘁,自己又不是他們家的一門重要親戚,騙誰!

生產爹也被弄糊涂了,他笑嘻嘻地掃了眼葛主任帶來的一伙人,眼睛又繞回到葛主任身上,同樣笑嘻嘻著說:“葛主任,咱們是不是不去他家?”

葛主任沒理會生產爹,而是推開了另外一扇紅漆斑駁的木門,進了供銷社。三羊聽見他對里面正在擺弄貨架子的紫疙瘩臉說:“小尚,先不要忙了,給我抓兩毛錢的糖塊過來。”

三羊好像還沒來得及眨眼睛,一把糖塊就伸到了他眼前。葛主任看了一會手里裹著紅色糖紙的糖塊,然后將眼睛從糖塊上移到三羊臉上,看著三羊的臉說:“三羊,你要是不說謊話,答完我問你的話,這把糖塊就全是你的了。”

“你先說問什么。”三羊看著那些擁擠在一起,飄浮著甜味的糖塊說。它們的甜味,已經鉆進了三羊的鼻子里,像誰伸過來一根草尖在撓動著他的鼻子,勾得他噴嚏都要出來了。

“簡單的很,就一句話。”葛主任說,“你只要告訴我,你們家,是誰把黏粥糊到了毛主席像上就行。”

葛主任也在把“黏粥”說成“黏煮”。三羊微微地愣了愣,猜測這個矮胖子肯定不是從大城市里來的,因為從上海來的紫疙瘩臉從來也不把“黏粥”叫成“黏煮”。她喜歡把“黏粥”叫做“稀飯”。

黏粥是拿高粱面子或是地瓜面子下到開水里煮成的稀湯,村里人都把這種稀湯叫做“黏粥”,發音“黏煮”,夏老師和生產爹也這么叫。紫疙瘩臉來了后,三羊發現的第一個秘密就是她把“黏粥”叫做“稀飯”。后來三羊又發現了另一個秘密,紫疙瘩臉來了沒一個月,夏老師就跟她學著,把口里的“黏粥”變成了“稀飯”。三羊也覺得叫“稀飯”新鮮,回家便也學著夏老師的腔調,把“黏粥”說成了“稀飯”。誰知道他父親聽了,臉色一沉,一揚巴掌就打在了他的后腦勺上,說他下次再敢亂撇洋腔,忘了祖宗的叫法,就到豬圈里啃豬糞去。

三羊轉動了一下眼睛,扭臉看著生產爹說:“那是我和四清弄上去的,是不是生產給你們說的?”

“你可不能紅口白牙的瞎胡說。”生產爹寒起臉色,帶著一臉的霜雪說道,“生產天天在街上瘋跑,要上學還要撿柴禾,哪有工夫去你們家溜門子。”

“他天天都去我家,就是你沒看見。”三羊說。

葛主任剝了塊糖放進嘴里,把糖紙放在鼻子尖上聞了聞,聲音響亮地嚼動了兩下,又響亮地吞咽了一下溶化出來的糖水,然后,他看著三羊用舌尖舔濕的嘴唇說:“那些黏粥是你爹糊上去的,還是你娘糊上去的?”

“都不是。是我和四清吃飯的時候拿筷子敲飯碗玩,筷子敲上去的。”三羊跟著吞咽了一下口水,盯著葛主任手里的糖說。

“都不是,是我們自己敲的。黏粥沒有爹,一敲就涼了。”

“黏粥怎么就沒有爹了?”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子問。

三羊看了一下他的眼鏡,說:“高粱稈子就是黏粥的爹。高粱稈子被砍倒了,賣給人家蓋了屋,高粱粒子先是被磨成了面,接著又下進鍋里煮成了黏粥,黏粥哪里還有爹護著它嘛。”

2

三九天里,中午的太陽也仍然是溫暖的。溫暖的光線打在供銷社的玻璃窗子上,反射回來落在三羊身上,光線就變得更加溫暖了。整個村子里只有供銷社里有玻璃窗子,三羊除了喜歡站在供銷社門口聞糖果的甜味,剩下來就是喜歡在天氣暖和時,站在玻璃窗子前看玻璃了。有時候他透過玻璃看柜臺里面五花八門的物品,一匹一匹豎著的布、鐵皮和竹子皮的暖水瓶、帶牡丹花的洗臉盆、紅色綠色的鉛筆……還有寫字的方格和橫線本子,能裁成本子的二分錢一張的白紙,這些都能看見,唯獨遺憾的是看不見放在貨架最底層的玻璃瓶子里飄著甜味的糖塊和點心盒子里的點心。有時候他是從玻璃上看街上的人和物,看走進供銷社里和紫疙瘩臉說話的生產爹和夏老師,看蹲在供銷社門口抽煙的父親,看在街口縮頭縮腦的生產,看走來走去的雞和狗,還有在風里搖來晃去的樹木。這些人和物在玻璃上來回地動著,讓三羊覺得就像是在幕布上看一場一場的電影。這是他獨自揣著的另一個秘密,他從來沒告訴過生產他們,連四清都沒有告訴。

三羊跑到窗子跟前看了一眼玻璃。玻璃窗子是關著的,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圓圈,又跑回來,看著矮胖子手里的糖塊。他想像著糖塊含在嘴里冒出來的滿嘴甜水,就說:“我已經答完話了,還沒給我糖呢。”

“你還想吃糖?”跟在生產爹屁股后頭的狗屎民兵連長說,“有你吃糖的日子!”

“等我長大了,像紫疙瘩臉這樣站在柜臺里賣東西,我就能天天吃糖。”三羊說。

葛主任瞪著眼睛看著三羊,看得三羊低了一下頭。三羊看見他眼睛里像是有一把殺豬的刀子。他把手里的糖塊隨便往旁邊的人群里一撒,對生產爹說:“走,先去看看情況。”

5)優秀的實踐能力及獨立性。毫無疑問,創新能力的優劣很大一方面在于其創新成果的展現,一系列的創新結果是創新能力最好的證明。所以,為了能夠培養出具有創新能力的人才,必須重視高職院校的教學體系建設。完善的教學體系不僅能夠有效提高教學質量,提高學生的創新能力,還可以促進學生知識水平和整體素質的提升。所以,在高職院校中理應重視教學體系的發展,努力培養學生的創新意識和創新思維能力,同時應當加強對學生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能力的鍛煉,只有這樣才能夠為國家培養出所需要的人才[3]。

“矮胖子,你是騙人精。”三羊看著撒出去的糖,伸手指著一邊的葛主任,“你說過的,我答完你的話,你就把糖塊全都給我。”

“給你個屁!”生產爹看著葛主任的臉色,揪住三羊的襖領子,把他懸在半空中旋了一圈,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吼道,“再不住聲,我找塊雞屎糊在你嘴里。”

“他就是騙人精。”三羊說,“你把我放下來,你和騙人精是一伙的,是幫騙人精的,你也是騙人精。你們嘴里才該糊雞屎。”

生產爹捂住三羊的嘴,朝前緊走了幾步,低下頭去低聲罵道:“小雜種,你是不是真想找死?你要是再不住嘴,葛主任一句話,就能把你和四清都投進監獄里去,往柱子上一銬,讓你日里夜里都看不著日頭的臉。”

三羊家的大門就一個空門框架著,門板早被他父親賣掉換了鹽。三羊的父親正在院子里搓旱煙葉,抬頭看見一群人朝他家走來,三羊被提在大隊長的手里,忙惶惶地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看著生產爹說:“大隊長,三羊又惹禍了吧?是不是又去標語紙上胡寫亂畫了?他天天跟在老酒鬼后頭看打魚,就愛到處畫那些爛魚。”

“我沒在標語紙上亂畫。”三羊搶先說,“他們都是騙人精,說好了問完話給我糖塊,可問完又不給我了。”

“你們家的毛主席像上是不是糊上黏粥了?”生產爹扔下了三羊,指著葛主任說,“這是公社革委會的葛主任,他來咱們大隊里開過很多次批判會了,你應該認識。葛主任今天來,就是為了調查這件事的。”

三羊的父親搓了半天手,搓完了,抬腳在三羊的屁股上踢了一腳,說:“都是三羊和四清這兩個不懂事的狗雜種,吃飯的時候舉著筷子在碗里胡敲,就把碗里的黏粥甩上去了。”

“恐怕是你支使他們敲的吧?小孩子怎么知道破壞偉大領袖的像。”葛主任看著三羊的父親說,“聽說每次開批判會你都不積極參加,參加了也不舉手喊口號,你心里是不是對毛主席發動的這場文化大革命有很大意見?”

三羊的父親看著眾人,結巴了半天,臉都紅了,才前言不搭后語地說:“我們不敢搞破壞,我沒有一點意見。”

“他耳朵聾,反應比一般人都慢,但他肯定堅決擁護文化大革命,這點我可以給他做證明。請毛主席像的時候,他比誰都積極。”

給葛主任解釋完了,生產爹轉臉看著三羊的父親大聲說:“你給葛主任說,你心里是不是堅決擁護文化大革命。”

“擁護,我們一家人舉雙手擁護。”三羊的父親說,“都是沒攢起錢來,等攢夠了五分錢,我第一件事就是到供銷社請張新的回來。請回來的時候再貼高一點,讓這兩個小雜種踩著桌子也夠不著。”

葛主任沒理三羊父親的話,而是黑著臉進了屋子。生產爹弓了弓身子,也跟在后頭鉆了進去。屋子矮,里頭暗得像突然陰了天,一只雞在飯桌上站立著,正左右甩動腦袋看著闖進屋里的兩個生人。生產爹的眼睛在墻上找了一個來回,才看清毛主席像就貼在黑乎乎的飯桌上方,像上果然糊了一些黏粥。

生產爹轉過眼睛來看著葛主任,還沒來得及開口,三羊已經從后面擠了過來。他的手在像上摸了摸,仰頭看著生產爹和葛主任說:“要是紙不怕水,能洗就好了,我把它揭下來,拿到河里去洗一洗。黏粥一見水就泡光了。”

“這是一個很好的批判典型。”葛主任黑著臉從屋子里走出來,掃了一圈圍住他的一群人,讓他們也進去看看。最后,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對戴眼鏡的高個子說:“你組織人好好抓一抓,不追究大人了,就這個,定上個‘小爬蟲’的名。我敢肯定,這在全縣、全省甚至全國,肯定也是獨一份的特殊典型。”

“‘小爬蟲’?‘小爬蟲’是什么?”三羊繞著磨臺快速地跑了一圈,然后跑過來,跟在后頭追著問,“它像虱子,還是像跳蚤?”

“滾回去!”他父親跟在一群人后頭往外走著,回頭對他低聲吼道。

三羊的兩只手抓在門框上吊著身子,眼睛看著父親的后背。父親跟在那群人的后頭,亦步亦趨地走著,樣子跟一只挨了鞭子的羊似的,步子都有些不敢往前邁了。一會兒,生產爹回過頭來對他說了一句什么,他就立刻停下了,像是突然看見了伸向他脖子的一把刀子,后背都因著對那把刀子的恐懼而弓縮了起來。

三羊從門框上跳下來,一溜煙跑到父親身邊,揚起脖子看著父親臉上的表情問道:“爹,生產爹剛才給你說了什么?”

“什么也沒說。”他父親的眼睛還在看著走遠的一群人。

“我看見他回頭給你說了。”三羊說,“他是不是讓你買一張新的毛主席像貼上?”

“是。”他父親說。三羊看見他的眼睛還是在盯著走遠的那群人看,仿佛他的眼睛已經風箏線一般拴在了他們的后背上。

“那個矮胖子就是騙人精。”三羊朝那群人的背影指著說,“他問完我話,就把糖塊全都撒給了站在旁邊的人,一塊也沒給我。”

“他和你無親無故的,憑什么給你買糖吃。就是給也不能吃。”

“他問我話呢。他說我不說謊,回答完他的話,那一把糖塊就都給我。”

“等咱們有錢了,爹給你買一大捧,叫你吃得一輩子也不想再吃它。但是你現在得記住爹的話,以后別人越是拿甜東西換你話的時候,你越是不能開口。”

“反正那個矮胖子和生產爹再問我什么話,我都不會給他們說了。”三羊說,“我長大后要跟紫疙瘩臉一樣,站在柜臺里賣糖,不用你買。”

“四清呢?”他父親轉過身子走了兩步,說,“你去把四清找回來。”

“他找地方掏鳥窩去了。”

“掏鳥窩也找回來。給他說,我不叫他掏了。”

“可我還沒看完老酒鬼喝酒呢。”三羊說。

父親在半空里對著他一揚巴掌,呵斥道:“他喝酒能喝飽你的肚子,還是能給你喝出兩條魚來熬著吃?”

三羊嘴里不滿地小聲嘟囔著,還是跑過了供銷社的門口,找四清去了。穿過了三條街,又轉過了兩條胡同,把他和四清平時去掏鳥窩的幾個地方挨著找遍了,也沒看見四清的影子。

從絲瓜胡同里出來,三羊站在一棵椿樹下想了想,就往打麥場上的場屋子跑去。場屋子沒有門,四敞大開著,從收完秋后那里就是麻雀的天下了,里面的麻雀一窩一窩的,被人摸走一窩,過上沒兩天,里頭保準就會有一窩新的麻雀在那里安營扎寨了。所以一到秋天,他們都爭著進那里去摸麻雀,一摸一個準,從來都不會空著手出來。

離打麥場還有一百步遠,三羊就聽見了從打麥場上傳來的熱鬧聲音。不用猜,三羊就知道生產他們肯定都在那里,而且,他們一定是摸到了小麻雀,正在用細麻繩子拴著麻雀的腳,在放小麻雀玩。麻雀膽小,特別是那些剛學飛的小麻雀,腳上拴了麻繩子,被他們握在手里反復放上幾次,就會嚇得耷拉了翅膀,聳了毛,再也飛不起來了。天空里,就再也不會有它們的一對灰色翅膀劃過的痕跡了。

跑到麥場邊上,三羊看見四清果然在那里,正和生產一人手里握著一只麻雀,在比賽著放麻雀。

一看見他們在放麻雀,三羊就把自己跑來找四清的事給忘了。他跑到四清身邊,氣喘吁吁地說:“四清,誰贏了?”

“當然是我。”生產神氣地說,“四清摸到的麻雀太小了,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

這時三羊想到生產爹抓他襖領子的事,要不是他抓著自己的襖領子,自己或許就能鉆進那群人里搶一塊糖了。于是,三羊瞪著生產說:“你贏了有什么了不起。你爹是騙人精,帶著公社的那個矮胖子來騙人。”

“我爹騙你家什么了?”生產說,“你爹才是騙人精呢,借了我們家的兩毛錢去買鹽,天天說還,到你家的鹽吃沒了也沒還。”

“你爹就是騙我了。他帶著公社的那個矮胖子,說好了問完話給我一把糖塊,可等他們問完話,又一塊糖都不給我了。”

“一把糖塊?他們要問你什么,能給你一把糖塊。”生產說。

三羊說了事情的經過。

生產說:“你要是答錯了,他們肯定一塊糖也不會給你。我們在課堂上答錯了題,夏老師還用小木棍子敲我們腦袋呢。”

“我說是我和四清吃飯的時候敲著碗玩,敲上去的。不信你現在問問四清是不是?”

“你保證沒說錯?糊了黏粥就換張新的唄。”生產說,“我爹喝醉了酒,還把毛主席像章掉進黏粥鍋里去了呢。”

“他們往外走的時候,說要抓個‘小爬蟲’當典型。我問他們‘小爬蟲’是像虱子還是像跳蚤,他們都不給我說。我本來還想纏著問問的,可我爹跟在他們后頭讓我滾回去,我就滾回去了。”

“我們家里又沒有‘小爬蟲’,他們到我們家里抓‘小爬蟲’干什么?”四清問,‘小爬蟲’是不是‘血吸蟲’?”

“我也不知道‘小爬蟲’是什么。”生產說,“三羊,我們玩我們的,別管那些大人,讓他們都抓‘小爬蟲’下酒去唄。那個矮胖子沒事了就愛找我爹喝酒,好像我爹是那個紫疙瘩臉,是在供銷社里賣酒的。”

三羊說:“那個矮胖子就是找紫疙瘩臉買的糖。”

“你現在要是肯和我一塊放麻雀玩,我保證明天一定補給你兩塊糖。”生產說。

3

半陰半晴的天。太陽光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層,三羊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著薄薄的,像許多人家燒飯時飄散到屋頂上,就快要被天空和樹葉吸光的炊煙。

三羊站在臺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臺子下面的人群,特別是他們學校里那些學生,還有老師,他們都在仰頭看著他。他們所有的人,都沒在這樣的臺子上站過。三羊也從來沒這樣在臺子上站過。以前,村里和公社里搭了戲臺子開批判會或者演樣板戲,他也只能和同學們一起趴在臺子沿上,仰頭看著臺子上面站著的人。

三羊看著他們,看著看著,臉上就一點一滴地興奮起來,覺得自己無比的高大。在生產的臉上,他甚至看出了生產臉上那些羨慕的表情。三羊覺得生產現在一定后悔死了,如果是他家的毛主席像上糊了黏粥,那么現在高高站在臺子上往下看著同學和老師的,就一定是生產了。從臺子上往下看,他發現老師和同學們好像都變得比以前矮了,至少是矮了一個頭。這個新發現讓他特別激動。看過了學校里的人,三羊繼續東張西望,在雜草一樣擁擠的人群里尋找著他的父親和母親。他想看看他的父親和母親這會兒站在臺子下,是不是也變得矮了。但找來找去找了半天,他的眼睛一沒找到父親,二沒找到母親。他閃爍著有些失落的眼神,猜測父親和母親一定還沒從家里趕過來。父親和母親從來都是這樣,別說看樣板戲和開批判會,就是村里放抓特務那樣好看的電影,他們也一準會拖拉到電影放過去一半了,才會不慌不忙地從家里走出來,坐到幕布的后面去看反影。

沒找到父親和母親,三羊覺得站在臺子上的新鮮勁一下子就少了一塊,像一塊含在嘴里的糖塊,一個不小心咬下一半,又讓它順著口水滑進了肚子里。脖子上掛紙牌子的草繩子也開始扎得他脖頸子難受起來,像是有一串蒺藜突然搭在了那里。他咽了口唾沫,眼睛越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開始盯著看遠處的一處屋檐。那里,一只麻雀正在收攏翅膀往屋檐下鉆著。屋頂上還有一些積雪,在太陽光下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像是誰在屋草下面攏了一大盆木炭火,把它們烤熱了。看著那些熱氣,三羊才突然感覺到了冷。他使勁吸了下鼻涕,跺了下凍疼的腳,心想四清要是站在這里看見了麻雀窩,他肯定早被麻雀肉饞得淌涎水了。現在,四清正趴在三羊腳下的臺子沿上,瞪著眼睛看著三羊胸前掛的大紙牌子。

三羊被人吆喝著低下頭來,正和四清盯著紙牌子的眼神碰上。從四清的眼神里,三羊知道他是在認紙牌子上那些字。三羊上二年級,四清還沒上學,他一個字都不認識。

高音喇叭里的樣板戲聲音很大,臺子邊上的鑼鼓聲也很大,三羊的聲音完全被它們蓋住了,最后,他不得不大聲地對四清說:“我都有不認識的字,你看還不是在那里瞎看。”

“生產他們說你是現行反革命分子小爬蟲,我在看哪個字是‘小爬蟲’。”

“我也不認識‘爬蟲’那兩個字,”三羊說,“回家后我再查生字表去。”

“生產說你們學過的生字表里根本沒有‘小爬蟲’這個字,哥,你怎么查?”

三羊正要說什么,頭頂上就被村里的狗屎民兵連長狠狠地敲了一棍子。狗屎連長在他背后的高處說:“反革命小爬蟲,再說話就給你嘴里塞上狗屎了!”

敲在三羊頭上的是棍子,它一頭漆了紅色的漆,代表革命群眾,一頭漆了白色的漆,代表各種反革命壞分子。因為它是專門用來教訓反革命壞分子的,夏老師一直叫它“紅白專政棍”。三羊知道它的厲害。有一個從城里遣返下來的右派老頭,就差點被夏老師帶著人拿專政棍打死。當時要不是老酒鬼喝醉了酒吼住了夏老師,那個老右派肯定早就沒命了。三羊在專政棍的敲擊下飛速地縮了縮脖子和身體,把胸前的紙牌子弄得跟著他的身體來回晃悠了好幾下。

“哥,你使勁扯一下,保證草繩子就斷了。”四清說。

三羊沒扯草繩子,倒是轉動了一下脖子,草繩子上的那些草刺扎得他脖子越來越疼和癢。他往四清的方向踢著一顆小石子,說:“老酒鬼家的屋檐里有一窩麻雀。”

四清肯定沒聽見三羊說什么。三羊看見他回過頭去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然后又回過頭來看著三羊,滿臉孔上都是疑問。在四清后邊,生產正齜著兩顆大牙朝三羊笑著,嘴角咧得像蛤蟆。三羊懊惱剛才的石子沒等到現在踢,要是等到現在,一準就能踢進生產四敞八開的蛤蟆嘴里,打掉他那兩顆正齜著的狗牙。

鏗鏘的鑼鼓聲已經停了下來,高音喇叭里的樣板戲也已經換成了一個人的講話。不用看,三羊就知道那個講話的人是矮胖子,村里和公社里每次開這樣的大會,他都要坐在臺上,在高音喇叭里講話。以前三羊和同學們一起擠在戲臺子下往上看時,很多次都看見了他嘴里噴出的唾沫星子,有時候,那些唾沫星子在太陽底下還能閃出七色彩虹一樣的光彩,在半空中慢慢地飛著,像圓圓的肚子上長出了一圈翅膀。

生產的爹一直叫矮胖子葛主任。三羊和生產他們在街上玩“指星過月”時,聽生產的爹站在一邊給眾人說過。生產爹說葛主任現在是公社里最大的官了,他高興了想把誰抓起來拉上臺去開個批斗會,就能把誰抓起來戴上高帽子掛上牌子,比一個人翻起手來看看自己的手掌還要容易。三羊聽生產爹說完了,一邊裝扮著貨郎,一邊小聲對生產說:你看你爹的樣子,好像你爹就是那個葛主任。

4

開完批斗會,三羊脖子里掛著紙牌子一口氣跑回家里,紙牌子都沒摘,就手忙腳亂地找出了語文課本,蘸著唾沫翻到后面的生字表,開始找他不認識的那幾個字。他的紙牌子上寫著“現行反革命分子小爬蟲”十個字,可他只認識其中的四個,就是“反”字“小”字和“分子”,其余的他都不認識,夏老師從來也沒教過他們。

“反革命”的“革命”兩個字三羊雖然不認識,但他知道“反革命”三個字是什么意思,夏老師說過,反革命就是地主壞蛋壞分子,是人民的敵人。三羊不明白“小爬蟲”究竟是個什么意思,算不算人民的敵人。

批判會結束時,三羊帶著白紙黑字的牌子從臺子上一跳下來,就被生產帶著幾個人哄地圍住了。生產用一個指頭指著紙牌子,擠眉弄眼地問三羊:“三羊,‘小爬蟲’是什么意思?”

三羊知道生產沒懷好意,就白著眼睛看了他一眼說:“就是你爹和你娘抱在一塊睡覺的意思。”

“是你爹抱著你娘睡覺的意思!”生產看了一遍跟隨著他的幾個人,握起拳頭說,“你現在是反革命分子小爬蟲,你要是不老實,還毛蟲一樣亂爬亂扭的話,我們幾個人也能開會批判你。你沒聽見喇叭里說嗎,像你這樣的小爬蟲,用一個腳趾頭,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踩扁你,讓你流水流膿。”

“你才是反革命分子小爬蟲。”四清說,“一定是你找你爹舉報了我們家,你爹才帶著公社里那些人來的。”

“你放臭蟲屁。”生產指著四清放聲罵道,“我爹說了,三羊掛牌子挨批判還是輕的,要不是他給你們求情,公社里會把你們全家都關起來的。毛主席像上是一星點灰塵都不能落的,你們竟然敢往上糊黏粥!我爹還說,這回便宜了你們兩個‘小爬蟲’,要真是你爹和你娘弄上去的,你們試試吧,非把他們抓到公社里去槍斃不可。”

三羊的眼睛一直在憤怒地注視著生產。生產說完上面的話,正在得意著,三羊揮動的拳頭已經伸到了他面前,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他的鼻子上。

“要槍斃也得先槍斃你爹。”三羊說,“你爹不去地里干活,老是往供銷社里鉆,進去了也不買煙,也不打酒,也不買洋火和鹽,就會趴在柜臺上看著紫疙瘩臉笑。”

生產摸了一把鼻子,看著手上的血喊道:“反革命小爬蟲還敢打人。誰和我一伙的,都給我上,打死這只害人蟲。誰踢‘小爬蟲’十腳,我明天保證給他一塊糖。誰把‘小爬蟲’的鼻子也打淌血了,就給他……兩塊糖。”

三羊現在沒有心思和他們打仗,他滿心里想的一件事,就是趕緊回家查生字表,弄明白什么是小爬蟲。趁生產吆三喝四的鼓動人,還沒來得及還手的工夫,三羊朝四清使了個眼色,兩個人又一齊用力把生產撞了個趔趄,然后一前一后撒腳就往家里跑。

翻遍了課本后面的生字表,三羊也沒查到他要查的字,心里便有點沮喪。這時候他聽見父親好像正在天井里磨刀,就繼續掛著紙牌子,走到天井里,站在一旁看著磨刀石上來回跑動的菜刀說:“爹,又不是過年要剁餡子,你磨刀干什么?生字表里根本就沒有紙牌子上那些生字,‘現行反革命分子小爬蟲’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沒有。快去扔下牌子,叫上四清到河里抬水去。天都快黑了,你站了一天,肚皮里頭還沒打雷敲鼓?”

站在旁邊等了半天,才等來父親這樣的回答,三羊突然感到心里無比委屈,眼里也像要流眼淚的樣子。他原本以為父親低著頭不說話,是在一邊磨刀一邊琢磨紙牌子上那些字的意思,但等來等去后卻發現,這半天,他父親的心思原來一直都在手里那把來回磨動的刀刃上,根本就沒抬眼看過他和他胸前的紙牌子。這會兒,他父親雖然抬著頭在和他說話,但眼睛仍然沒有看他,而是對著西天邊的一抹夕陽舉著菜刀,看著在殘陽里閃著寒光的刀刃,一邊用拇指肚還輕輕的在刀鋒上來回蹭著,試著刀鋒的利度。三羊百無聊賴起來,看了眼紙牌子上幾個不認識的字,覺得現在要是拿著父親手里這把刀去割下生產的一個耳朵來,肯定都不會花一點力氣。

河里結著冰,水在冰下面悄無聲息地流淌著,要走近了細聽才能聽見它們歡快著唱歌的聲音。從有點陡直的河岸上下去,離河心一丈遠的河床邊上,是一個用幾塊石頭砌起來的水泉子,一年四季,住在村子另一頭的人家哪怕要橫穿過一個村子,他們也會到河邊來,到這眼泉子里挑水吃。原因是泉子里的水比井里的水甜。只有夏天里河的上游下起了連夜的暴雨,轟轟隆隆沖下來的洪水浮浮游游齊了河岸,河邊的泉子被淹沒在了幾米深的河水下了,一村子人才不得不到井里去打一桶苦咸井水來喝。井里的水燒開了,黑色的鐵鍋上就會留下一圈白色的堿。三羊看著那些白色的堿,曾經突發奇想,想把它們和搗碎的粉豆子花種、香草跟皂角放在一起熬,制成供銷社里賣的那種洗臉的香肥皂。結果是他偷偷地把一口鍋燒出了兩條炸紋,燒掉了一垛棉花棵子,也沒制成散著香味的香肥皂。

泉子邊站著一個人。三羊憑著他肩膀上搭的漁網,就知道是老酒鬼。他正低頭往泉子的水里看著,模樣像一只鵝在水面上照著鏡子。

三羊看著從老酒鬼肩膀上披下來的漁網,說:“老酒鬼爺爺,你是不是又喝醉了?泉子這么小,里面哪有魚,你打魚得到河里去。”

看了看河里的冰,三羊又說:“我忘了,河里現在上凍了,魚都躲在冰底下,你撒不下網去,根本打不到它們了。”

老酒鬼瞇著眼睛瞅了三羊半天,說:“戲臺子上怎么會有你這號小鬼跳來跳去?”

四清圍著泉子邊上的冰轉了兩圈,也沒看見魚,就扯著老酒鬼肩膀上的網說:“紙牌子上說我哥是‘小爬蟲’,不是小鬼。”

“‘小爬蟲’?什么‘小爬蟲’?”老酒鬼把漁網扔到河灘上,踢著上面的網腳說:“是水里的蝦還是旱地上的螞蚱?”

“是現行反革命分子小爬蟲。”四清說,“三羊不知道那個‘小爬蟲’是什么意思,他挨完批斗就回家查了生字表,但沒查到,生字表上根本沒有。他問我爹,我爹也不知道。”

“老酒鬼爺爺,你會敲著漁鼓說書,你也不知道‘小爬蟲’是什么意思嗎?”三羊往水桶里舀滿了水,仰頭看著老酒鬼,有點失望地說。

老酒鬼笑著伸過手來,在三羊的腦袋上彈了一個響栗子,往回攆著他說:“天都麻花臉了,快抬上水回家去,河里風溜,再過上一會,仔細它把你們褲襠里的小雞雞都凍掉了。”

“你還沒給我說‘小爬蟲’是什么意思呢。”三羊望著老酒鬼臉上的笑容說。

“什么意思也沒有。”老酒鬼說,“回家吃飯去,吃完飯我再給你們說段書。”

“我還要聽‘武二郎打虎’。”四清說。

“好,就講‘武二郎打虎’。”老酒鬼說著,抬手又在四清的額頭上補了一個響栗子。

三羊手里拿著水瓢,眼睛看著舀進桶里的水,看了一會,突然茅塞頓開地說:“夏老師是老師,夏老師肯定知道‘小爬蟲’是什么意思。”

5

家里人吃晚飯時,三羊沒吃。他舀了一碗地瓜塊端到院子里,假裝坐在磨臺上吃,其實是悄悄地貓進灶屋,又倒回了飯鍋里。從河里抬水回來,三羊滿腦子里就都是夏老師了,做飯時母親讓他燒火,結果他想著夏老師和“小爬蟲”,火都燒滅了好幾回。他反復地在想,夏老師一定知道“小爬蟲”是什么意思。

三羊把倒空的飯碗送回桌子上,心虛的瞅了父親一眼,正準備往外走,就被四清的一只手扯住了袖子。四清用另一只袖頭擦著鼻子,眼睛看著門口的月光說:“哥,今晚上月亮這么亮,你說我們是去聽老酒鬼講‘武二郎打虎’呢,還是去玩‘指星過月’?”

“我不和你們這些小魚籽玩。”三羊甩著四清的手說,“我是大人了,你別老黏糊著我。”

三羊甩開了四清,拔腳就往天井里走。步子還沒走到大門口,就被父親在后面盯著后腦勺吼住了。“三羊,”他父親吼道,“你飯也不吃,是不是想找死?”

“我在磨臺上吃完了。”三羊收住腳,回頭看著飯桌上鬼火一樣跳動的煤油燈說。

“你吃的西北風?”他父親說,“你以為我耳朵聾了,沒聽見你往灶屋里去?你來瞅瞅我的碗里還有多少飯。”

“天井里冷,地瓜涼的快,我像豬那樣張大嘴吃,一下子就吃完了。”

三羊后背靠著墻,眼睛繼續盯著煤油燈,一步一步地往大門口移著。

“三羊你掛了一天的紙牌子,是不是被掛傻了?”他母親說,“燒火的時候,你就燒滅了好幾回,連柴禾都不知道往鍋底下添了。”

“他才不傻呢,”四清說,“他就是一心想知道什么是‘小爬蟲’,可生字表上沒有。我敢保證,他現在就是想跑去問夏老師什么是‘小爬蟲’。到河里抬水的時候,他就問過老酒鬼。老酒鬼不知道,他就說夏老師是老師,夏老師肯定知道‘小爬蟲’是什么意思。”

月亮很亮很亮地掛在天上,把天上的星星都照沒了。三羊覺得天下所有的東西都沒有月亮好看,特別是今晚的月亮又明又亮。三羊想了一下,覺得它有點像一塊正在慢慢溶化著的糖塊,弄得天上地下都是它的甜味。找到了能比的糖塊,他就從月亮上移下眼睛來,往周圍的甜味吮去。他看見月亮銀色的甜味流淌在街上,把白天落滿雞屎的大街沖洗得像河里的水波一樣干凈,閃著亮光,一塊雞蛋大小的石頭都被照耀得跟白天一樣清晰了。還有他用石頭畫在供銷社白灰墻上的一只麻雀,他現在看得清清楚楚的,連它翅膀上一根一根的羽毛他都看見了。在麻雀的尾巴上,是生產用電池里的黑碳棒畫上去的一個黑黑的叉號,它好像一把又大又鋒利的剪子,一下子,就把那只麻雀的尾巴給剪掉了。

三羊家住在靠近大街中間的位置,斜對面就是供銷社。而夏老師的家在大街的西頭,緊挨著學校。三羊如果沿著大街直著往西走到夏老師的家門口,第一要經過生產家的門口,第二要經過他白天站在上面挨批的戲臺子。三羊今天不想從生產家的門口走,也不想從戲臺子跟前走。天上的月亮這么亮,生產一定會帶著很多孩子在戲臺子跟前玩“指星過月”的。現在,生產的爹領導著村子里的大人和莊稼,還有牛和驢,村子里的孩子就歸生產率領了。三羊不想遇到生產,他就小心翼翼地踩著一地的“糖水”,穿過一條胡同,往南繞了一個彎,慢吞吞地往絲瓜胡同奔去。絲瓜胡同狹窄彎曲得恰似一條絲瓜,好像只有三羊的一個巴掌寬,平時太陽能照進去一半,再亮的月亮也只能照進去一半,三羊前后看了看,覺得順著這條胡同往夏老師的家里走,就沒有人能看見他了。

絲瓜胡同里一半黑一半白,果然只有一小半的月亮光。三羊看著那一小半的白色月光,覺得它像雪一樣白,一樣晶瑩,一樣透明。他試探著把一只手張開,伸進被白色月光照亮的一半地上,奇跡出現了,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月光里也一樣是透亮的,像冰塊放在了太陽底下,指甲上閃爍的亮光燦爛無比,燦爛得他心里怦怦直跳。三羊把手縮回來,在被房屋遮黑的半邊路上走著。但是,他只走了一半,就又站住了腳步。他把后背靠在了一堵冰冷的墻壁上,把剛才伸進月光里的那只手貼在屁股和墻壁之間,看著被月亮照亮的半邊胡同,開始想夏老師會不會告訴他“小爬蟲”是什么意思。

夏老師是一個不喜歡說話的人,他只在課堂上講課本,下課后就很少和人說話了。有時候校長和他說話,他也會裝作聽不見。他老婆和他說話,他更是連眼睛都不去看她。可他喜歡和紫疙瘩臉說話。三羊夜里躺在床上假睡,聽見父親和母親說過,夏老師的老婆是老酒鬼拿幾條大魚給他換來的,夏老師一點也不喜歡她,從來不和她說話。后來他父親放低了聲音,說夏老師現在就愛和那個上海來的紫疙瘩臉說話,他怕是做夢到了月宮里,想娶嫦娥仙子呢。除了在供銷社里,三羊還看見過夏老師和紫疙瘩臉在河邊的樹底下一邊涼快著一邊說話,他們說話的時候,夏老師總是看著她笑,笑得眼睛都變小了。三羊敢保證,夏老師從來沒對別人那樣笑過。夏老師不喜歡說話,但他喜歡打人。生產在課堂上說話,他才不管生產的爹是誰呢,照樣會一巴掌扇在他的頭頂上,打得他頭像撥浪鼓,眼冒金星。還有,去年村里和河對岸的村子爭搶河邊的一片樹林子,夏老師舉著一根木棒沖過去,把河對岸的敵人打得稀里嘩啦的,一眨眼,十幾個人就被他打折了胳膊和腿,個個頭破血流。他自己的兩顆門牙被敵人打掉了,但他一邊吐著滿嘴的鮮血,一邊還在揮動著大木棒追趕敵人,末了嚇得敵人只好扔下了樹林子來求和,再也不敢來鋸一棵樹了。還有,村里和公社里開會批判“地富反壞右”分子,他是一定會帶領全校的學生去參加的。在會場上,他揮動箍著紅袖章的胳膊,領著全校的學生呼完口號后,一定會跳到臺子上去,用專政棍去打那些反革命。他像打河對岸搶樹林子的敵人一樣打那些壞人,每次都會打得他們滿地亂爬,狗一樣嗷嗷亂叫。

三羊看著地上的月亮光,忽然想起來,夏老師今天好像沒有到會場上去。因為三羊往臺下看的時候沒有看見他,也沒聽見他帶領學生呼口號,更沒看見他手持專政棍跳到臺上去打那些和三羊站成一排的壞人壞分子。想到自己白天是和那些壞人一起站在臺上的,三羊一下子驚恐起來,嚇得突然抱著頭蹲在了地上。和壞人站在一起的“小爬蟲”肯定也是壞人,是壞分子,是人民的敵人。夏老師就是這么說的,夏老師說那些“地富反壞右”都是反革命,都是壞分子,都是人民的敵人。夏老師今天如果來了,他會不會也像打那些壞人一樣,用棍子打得自己滿地上亂爬呢?三羊在黑影里蹲了一會,然后站起來就往回跑,他發現自己竟然忘了拿那個最重要的紙牌子。他不是壞人,不是人民的敵人,他如果拿了紙牌子去找夏老師,夏老師肯定就能指著紙牌子,把他不認識的字都教給他,然后再仔細地給他講明白“小爬蟲”的意思。而且,夏老師一定還會說,三羊是個很聽毛主席話的好學生,在課堂上從來不亂說話,他也不是故意把黏粥甩到毛主席爺爺像上的,只要他父親肯花五分錢去請一張新的毛主席像貼在墻上。三羊以后吃飯的時候不再和四清胡亂敲碗玩,不再往上甩黏粥,就什么事情都沒有了。三羊一邊往回跑一邊想,夏老師教過他不認識的那些字后,他一定要把每個字都在生字本上寫上十遍,直到把它們全部都印在腦子里,一輩子也不忘記。

學校大門口緊挨著大隊的藥房子。三羊還沒走到藥房子門口,就被生產截住了。生產把嘴巴里已經嚼沒了味道的一些桂皮帶著唾沫吐到了三羊臉上,說:“給你口桂皮渣子吃。”

生產的姐姐在藥房子里當赤腳醫生,所以生產的衣兜里天天都揣著桂皮。誰和他好了,他就會把桂皮掰給誰指甲大一塊。桂皮的味道甜絲絲的,還有一股特別的香味,生產以前給過三羊很多次,但三羊不喜歡那種沖腦子的香味,轉手都把它給了四清。四清嘴巴饞,什么都吃,連蚯蚓和土也吃。

三羊抬手抹去了沾在臉上的桂皮渣子,后背往旁邊的一棵榆樹上靠了靠,瞪著生產說:“好狗不擋路。”

“你才不是好狗。”生產握著拳頭說,“你打破我的鼻子就跑,還以為跑了就白跑了。你是反革命分子小爬蟲,校長已經找我爹匯報過了,學校里已經把你開除了。”

“開除就開除,我還不稀罕上那個學呢,寫字的桌子都是泥坯的,上面就刷了層豬血樣的紅漆。”

“你想上也上不成了。校長說學校里是堅決不能要反革命小爬蟲的,堅決不許你再進學校的大門了。”

生產的姐姐站在藥房子的門口,一邊打開藥房子的破木門,一邊扭臉在和那個狗屎民兵連長說著什么話。三羊眼睛瞄著他們,指甲在背后摳了一會樹皮,然后把一把樹皮渣子撒在了生產的臉上,飛快地轉身跑著說:“這是老子還給你的桂皮渣子。”

三羊顧不上生產在后面罵他小爬蟲死爬蟲,他像一條被棍棒追趕的狗一樣,一路拼命地跑著,一直跑到了河里。他在河面上站住了腳,在風里回頭往岸上看了一眼,沒有看見生產,就鉆進了挨近河岸的一個橋洞子里。

冬天里河水變淺了,橋兩頭的橋洞子都露了出來,里面不再有水。每年冬天的這個時候,橋洞子就成了他們玩捉迷藏時藏身的好去處。

水泥橋洞子里很狹窄,窄得三羊趴在里面只能勉強轉動一下脖子。三羊在橋洞子里趴了一會,覺得不舒服,便又爬出來,坐在一個橋墩子前,眼睛看著冰面上有些泛白的太陽光,白色的太陽光下面,是滿河道白色的冰凍。等再過些日子,冰凍再結實一些后,他們就能在上面跑來跑去的溜冰了。三羊是溜冰的高手,他能一邊溜著冰一邊翻跟頭。他的這一招,每使一次都讓生產饞死了,饞得眼睛都像煮過的魚了。但在太陽光強烈的中午,他們就是跑到河邊來,眼睛也是不敢從岸上往河里這些冰上看的,那時候,冰上就好像有無數的太陽在上面跳動著,反射出無數針尖和麥芒一般的光芒,刺得他們睜不開眼睛。不過,等他們扇動著胳膊麻雀一樣從岸上奔跑到冰上來,那些針一般的光芒就不能奈何他們的眼睛了。老酒鬼肩膀上掛著漁網,站在河灘上看見他們,就會說他們都是一個一個來回蹦跶的太陽。老酒鬼的話老是讓三羊覺得他是在說囈語。

看過了太陽和冰,三羊把下巴抵在了手背上,繼續在想著夏老師。昨天晚上,三羊抱著紙牌子戰戰兢兢地走到夏老師家門口,手指尖剛摸到夏老師家門板上的一片月光,就聽見了夏老師罵老婆的聲音。夏老師家里只有他老婆,他老婆還沒有生小孩,所以三羊判斷夏老師一定是在罵他的老婆。夏老師在罵他的老婆是一頭驢,是一堆狗屎,是下三爛,還把幾只板凳稀里嘩啦地扔到了天井里。三羊哆嗦了一下,從那片月光里縮回手,悄悄地退到了門旁一處柴禾垛的黑影里。三羊知道,夏老師每天吃過晚飯都是要到學校里去的,夏老師喜歡晚上到學校里去練毛筆字。他想等夏老師往學校里去的時候,跟在夏老師的屁股后頭到學校里去問那些字。三羊坐在柴禾垛后面,把紙牌子伸到有月光的地方,在水一樣流淌的月光里摸著紙牌子上的字。來回摸了幾遍,三羊忽然想,紙牌子上的這些字,會不會就是夏老師用毛筆寫上去的呢?三羊記起來了,有一次,夏老師和生產的爹一塊往墻上貼大字報,生產的爹就說過,全公社里,就數夏老師的毛筆字寫的最好最漂亮。當時生產的爹還問夏老師最喜歡寫什么字體,夏老師說最喜歡顏體。三羊不懂得顏體是什么,他只是覺得夏老師寫的字比別人寫的都好看。三羊盯著紙牌子上的字,在夏老師家門旁的柴禾垛后面坐到了半夜,一直到紙牌子和字上都落了一層月光一樣透明的霜花,也沒等到夏老師從家里出來。

抱著紙牌子往家走的時候,三羊沒再繞道絲瓜胡同。他聽著一陣一陣的雞叫,從柴禾垛后面站起來時,街上已經沒有一個走動的人了,只有月光在街上跑來跑去的,像迷了路后的四清。走過白天站在上面的戲臺子時,三羊在雞叫聲里仰頭看了一會高高的臺子,看見它在月光里毛茸茸的,像長了一層看不清的絨毛,塊頭也比白天大了一半。他沿著臺子的邊沿看到了月亮上,看來看去,還是不明白夏老師為什么白天沒來參加批斗大會,晚上也不去學校里練毛筆字了。離開戲臺子,走到生產家的門口時,三羊想了想,就把手里的那個紙牌子掛在他家的門環上,對著他家的門口撒了一泡很長的尿。

回家后,三羊看著從門縫里鉆到床邊的月亮光,睜著眼睛一直沒有睡覺。他在等著天亮。天亮后,他要第一個跑到學校去等著夏老師,讓夏老師把“小爬蟲”的意思告訴他。他想從夏老師那里知道“小爬蟲”不是壞分子,也不是人民的敵人。只是,他沒有想過,他會在去學校的路上遇到生產,更沒想到生產會告訴他,校長昨天夜里已經把他開除了,再也不許他進學校的大門了。

6

三羊走進大門,看見他父親又蹲在磨臺邊磨刀。等他走到父親跟前,影子都落在了父親手上,他父親才從刀上抬起眼睛來,眼神遲緩地看了他一眼,開口說:“三羊,你進屋吃上一碗黏粥,抓緊掛上紙牌子上公社里開批斗會去,大隊里來人說公社里今天要開萬人大會。”

“爹,你這兩天一直在磨刀,夜里也在磨,怎么現在又在磨?生產說學校里已經把我開除了,以后堅決不許我再進學校的大門了。”

三羊看著地上他和父親淡淡的影子,帶著一絲哭聲說。

“開除就開除。”他父親說,“反正認會了那些字也不能頂飯吃。老酒鬼藏了一肚子的典故,會說十幾部書,不拿錢,照樣沒人賣酒給他喝。”

“黏粥是四清和我一塊敲上去的,為什么不讓四清上臺掛紙牌子,四清又沒上學,不會被開除。”三羊央求道,“爹,還是讓四清當‘小爬蟲’吧,我不想當了,我想上學。”

“四清是你兄弟,他人還沒有那塊紙牌子高呢,怎么掛。”他父親的眼睛從手里的刀上移開,看著磨臺上的一只雞說,“上學的事就別去尋思了,這幾天里雞要是下了蛋,先不換錢,我讓你娘偷偷地煮一個給你吃,不讓四清看見。”

“我不吃雞蛋,我就想上學。上學才能知道什么是‘小爬蟲’,知道它像虱子還是像跳蚤。”

三羊揚著胳膊轟走了跳到磨臺上的一只雞,自己趴在了磨臺上,看著父親磨刀。他發現菜刀在他父親的手里邊拼命地掙脫著,像是長了翅膀要飛出去的樣子。

“快進屋里吃飯去,要不一會就晚了。”他父親低下頭去,繼續磨著手里的刀說。

“爹,你先別磨刀了行不行?”三羊哀求道,“今天還是讓四清去當‘小爬蟲’吧,我不想吃雞蛋,我想上學。”

太陽光已經通亮起來,連三羊身下的沙石磨臺上也泛起了一層水樣的光,亮晶晶地耀著人的眼睛。三羊趴在那些水光上剛說完,四清就從屋子里跑了出來,他邊用袖子擦著嘴角上沾的黏粥邊說:“爹,我哥不想吃就算了,把雞蛋煮給我吃,我去當‘小爬蟲’。”

三羊看見他父親抬頭看了四清一眼,但沒有開口說話。因為這時候生產爹已經倒剪著雙手走進他們家的門口了。生產爹人雖然還在門口,可他的影子卻很長很長的鋪了過來,一直鋪到了三羊和他父親的眼前。

生產爹站在門口,先用眼睛掃帚似的在天井里掃了一遍,最后走到三羊父親近前,把目光落在他正在磨的刀上,伸出腳尖在磨石上踢了一下,哼哼笑著說:“三羊爹,你這兩天一直在不停地磨刀,半條街上都是你嚯嚯磨刀的聲音,你是準備殺雞待客還是想殺人?”

三羊看見他父親還在低著頭磨刀,沒說話,就青蛙似的從磨臺上跳下來,一下子落到了生產爹黑長的影子里,說:“我爹磨的是切菜刀,不是殺豬刀。叔,我要是把‘小爬蟲’的紙牌子讓給四清去掛,校長是不是就不會開除我了?”

生產爹伸手擰著三羊的一只耳朵說:“你狗日的以為紙牌子是能胡亂讓給誰的。你掛紙牌子是公社領導決定的,你爹不敢改,我也不敢改。”

“但我想上學。”

三羊一歪腦袋,甩掉了生產爹的手。生產爹的手冰涼冰涼的,像老酒鬼在夏天里讓他們摸過的花斑蛇。

生產爹的眼睛又盯著三羊父親手里的刀看了一會,說:“想上學?那得看你表現的怎么樣了。要是表現不好的話,不但上不了學,還得天天跟那些四類分子一起,被群眾監督著去挖溝鋤地,掏糞掃街。”

四清說:“我哥還拿不動鋤呢。”

“拿不動鋤,就敲下鋤把來抱著鋤頭鋤。你小子以為拿不動鋤就是因由。”

“什么是表現的好?”三羊伸長著脖子問道。

“表現好就是任何時候開批判大會,你都要紙牌子掛的快當,去的積極。”

“你不會像矮胖子那樣騙人吧?”三羊從生產爹的身影里跳到了一片淡黃的陽光里,狐疑著眼神說,“我現在掛上紙牌子,積極地去開會,是不是就能回去上學了?”

然后,三羊沒等生產爹回答,就興奮地蹦了一個高,指揮著四清說:“四清,快進屋給我拿紙牌子去,現在不用你替我當‘小爬蟲’了。”

看著四清跑進了屋,三羊又轉過腦袋來,對還在嚯嚯磨刀的父親說:“爹,我不讓四清替我當‘小爬蟲’了,等雞下了蛋,你還讓我娘給我煮雞蛋不煮了?”

“煮。”他父親依然低著頭,慢吞吞地往磨刀石上撩著水說,“但你現在要聽爹的話,先回屋里喝碗熱黏粥去。”

臺下的人越聚越多,到處是在風里招展的紅旗,三羊看見很多人的臉都被紅旗映的有了高粱熟透的紅色。他站在臺上數了三遍,也沒數清到底有多少面紅旗,干脆就放棄不數了,開始去找夏老師。這么大的會,生產爹說要有一萬人參加,三羊想一萬人的大會夏老師肯定會來的。三羊的眼睛在一面一面紅旗之間跳躍著,尋找著夏老師,手卻心虛地抬起來摸了一把頭上的破帽子。出門前,他跟在生產爹屁股后頭已經走到門口了,又被一直低著頭磨刀的父親喊了回去。他父親扔下菜刀,捏著他的細胳膊把他拽回屋里,從房梁上取下一個葫蘆頭,像他掏麻雀窩似的在里頭掏了兩下,掏出一把蘆花來塞進了他的帽子里。葫蘆頭里的蘆花是他爺爺死前扎龍床子時從蘆子上采下來的,和那些蘆花裝在一起的,還有從他爺爺綁褲腿的帶子上剪下來的線穗子。他父親從來都不許他和四清碰那個葫蘆,說他爺爺保護他們一家人的魂子就睡在那些蘆花里。塞完了,他父親又端詳了一眼他的帽子,說蘆花軟,還有你爺爺趴在上頭護著你,會上再有人拿棍子敲你的頭,能疼的輕一點。

三羊來回看著臺下的紅旗,先是在一處低洼的地點看見了生產,他舉著一桿紅旗,腦袋在紅旗下面搖來晃去的扭動著,像是棉襖領子里爬滿了虱子,而他的兩只手都在舉著紅旗,根本沒有空閑的手去撓脖子。班里的紅旗,以前都是三羊舉著的,他舉紅旗的時候,從來也沒有這樣搖頭晃腦過,夏老師表揚他舉著紅旗的姿勢就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樹,風吹雨打都不動搖。

三羊微微地松了一口氣。找到生產,就能找到夏老師了。夏老師是他們的班主任,他每次都是站在隊伍的最后面,眼睛看著他們,指揮著他們喊各種各樣的口號。現在,三羊的目光又有些歡快起來,視線迅速跳過了生產圓圓的大腦袋,往隊伍的后面搜索去。生產的圓腦袋一直是三羊在暗地里最感興趣的東西,生產自己還不知道,他的圓腦袋在供銷社的玻璃窗子上是會變形的,三羊趴在玻璃窗前偷看他,有時候看見他是扁的,像一個又圓又扁的大南瓜,有時候又會看見他是長的,像一個牛頭那么難看。

讓三羊感到奇怪的是,他的眼睛搜到了他們班級的最后面,又沿著隊伍搜了回來,來回搜索了兩遍,連兩邊的人群里也看了,并且在一邊的人群里還看見了他的父親,他看見他的父親佝僂著頭,好像還在天井里磨刀的樣子。但是,他的眼睛來回轉動著,都被那些大帽子底下的頭發扎疼了,他也沒有看見夏老師高大的身影。

三羊從人群里收回眼睛來,在臺上前后張望了一下,看見背后不遠處有一張紅色的宣傳紙落在地上,就弓下身子小跑過去,快速地撿到了手里。四清今天沒來,他準備把紅紙拿回家給四清疊一架飛機。

公社里的戲臺和村里的戲臺一樣,都是先用粗槐木扎了架子,再拿稍細一些的榆木椿木楊木在架子上懸空鋪成木排,木排上面鋪幾層蘆席,蘆席的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沙土,沙土上面再覆上一層席子。兩個臺子不同的地方是臺子上鋪的席子不一樣。這是三羊聽父親說的。那次好像是他父親第一次到公社里參加批判大會,回家后圍著磨臺轉了半個晚上,說他仔細看過了,公社臺子上鋪的席子全是拿蘆子編的蘆席。蘆席好,耐磨,不像村里臺子上鋪的,都是秫秸篾子編的。秫秸篾子沒有韌性,不經日月。“真是可惜了那些上好的蘆席了,那樣一領蘆席鋪到床上,十年怕是也睡不爛。”他父親站在磨臺邊,眼睛看著黑洞洞的大門口,對他母親說。三羊家里有兩張床,上面鋪的全是他父親趁黑夜從挖河的工地上偷拿回家的爛蒲包。三羊聽見他父親說蘆席好的時候,猜測他父親一定會趁著黑夜到公社的臺子上偷一領蘆席回來。但他等了五天后,又等了五天,一直等到他差不多忘了,也沒見家里床上有父親偷回來的蘆席。除了席子不一樣,兩個臺子另一個不同的地方,是村里的臺子要小一半,公社里的臺子要大一半,就像生產爹的官小,那個矮胖子的官大一樣。這是三羊自己站在臺上后用眼睛測量出來的。

戲臺子南面是一大片莊稼地,在莊稼地中間夾著的,是他們村里往公社大院來的一條路。路面被下地的人腳牛蹄子和車輪子碾成了白色,在太陽底下老是讓三羊產生錯覺,覺得那條路變成了一條嘩嘩流水的河。現在,“河”兩邊的地里都是青綠色的麥苗子,麥壟和麥壟之間那些沒被大風刮走的雪,都在太陽光下耀眼地白著,白的要三羊瞇起眼睛來才能看清它們的白顏色。

撿了宣傳紙回來,剛站好,三羊就看見了在路上急急火火地走著的老酒鬼。他的肩膀上背著白色的漁網,像一條老奸巨滑的大細鱗魚在緩慢的水流里快速地游動著,隨時在躲避著從天而降的漁網。

三羊把準備帶回家給四清疊飛機的宣傳紙揉成了一團,對準正在東張西望的生產投過去,卻沒有投到。三羊看著生產頭上的紅旗想了一會,就把手攏成了喇叭筒,小聲喊著,讓站在前排的同學傳話給生產,把生產叫到了臺上來。三羊說:“老酒鬼都來了,夏老師為什么還沒來?我找他三圈了,都沒找到。”

“我怎么知道。”生產不滿地翻著白眼說,“你忘了早上給我臉上撒樹皮的事了?”

“你爹說,我掛著紙牌子積極地來開會,表現得好,回去就能上學了。”三羊說。

“狗屁吧。你能不能上學,只有矮胖子說了算,他的官最大。”生產說。

“就是你爹說了算。”三羊說,“你早上還說校長是找你爹說的呢。”

生產回頭看了看別人替他舉著的紅旗,說:“你不信拉倒,你上學真不是我爹說了算,我爹和校長全得聽那個矮胖子的指揮。”

“那,夏老師呢,夏老師也聽矮胖子的?”三羊說。

“我爹說了,夏老師已經被矮胖子開除了。”生產轉身往臺下邊走著邊說,“我不和你這個‘小爬蟲’說話了,我們舉著紅旗來是批判你的。”

三羊照著生產后背的方向踢了一下腳說:“那是我舉過的紅旗。”

瞅著生產跳下了臺,三羊抬眼再往麥地中間的路上看時,老酒鬼已經不見了。路面重新變得平靜起來,像是河里的水突然被一場意外的寒風給凍結住了。三羊慌慌地收回眼睛來,又往人群里找去,他像找夏老師那樣仔細地來回篩了三遍,人群里同樣也沒有背著漁網的老酒鬼。另外,三羊還意外地發現,連他的父親也突然消失不見了,仿佛他在天井里站久了,站累了,又想起了手里正在磨著的切菜刀,就蹲下去,躲到人群里嚯嚯地磨刀去了。

7

“三羊,三羊,夏老師瘋了。”

三羊回到家里,脖子上掛的紙牌子還沒摘下來,四清和生產就從門外跑了進來,在天井的風里大聲對他說。

“一定又是你在胡編亂造。”三羊看著四清后邊的生產說。

四清氣喘吁吁地說:“不是生產胡編亂造,我們一天都跟著他呢,不信你去看看,一群人都在那里看。夏老師開始抱著一摞舊書在街上走,左邊胳膊里抱著書,右手從那些書里抽出一本來,就用力地舉過頭頂,在頭頂上的太陽光里晃動著。搖晃一下,就跟喊口號樣大聲地說一遍自己是大毒草。喊一遍自己是大毒草,就換一本。”

三羊不相信地說:“又沒人批斗他,他怎么會自己說自己是大毒草,還會瘋?”

原先到公社里去參加批判會,三羊看見過一個被批斗的老頭子是怎么變瘋的。夏老師說那是從大城市里押送回來的一個“牛鬼蛇神”,他在外國待過,滿腦子里老是想著怎么跑到月亮上去看看。那個老頭不經打,夏老師帶領著人只打了他一頓棍子,他就被打得吐了一嘴白沫,死過去了。后來有人給他潑了一桶涼水,把他潑醒過來后,他突然就說開了大家都聽不懂的外國話,把圍著他看的人都嚇了一跳。有個像夏老師一樣手里拿著紅白專政棍的人又在他頭上敲了一棍子,說這個反革命特務在我們的專政下終于露出原形來了。后來是老酒鬼跑了過去,說他不是露原形了,是瘋了,你們看他的褲子都尿了。

“人人都說他瘋了。他老婆也說他瘋了,還一直跟在他腚后頭哭。我們走到供銷社門口的時候,供銷社里那個紫疙瘩臉先是趴在玻璃窗上看,后來也從里面跑了出來。聽見夏老師說自己是大毒草,她就拉住我問夏老師怎么了?我說夏老師瘋了。她直著眼睛看著我,像死魚一樣,然后手捂住臉往柜臺上一撲就哭開了,好像是她家里有人死了。”生產手里拿著兩塊糖說,“她趴在墻上哭的時候,我就鉆進柜臺里邊偷了一把糖,現在給你兩塊。”

“夏老師又不是牛鬼蛇神,他怎么會瘋呢?”三羊沒去接生產手里的糖,而是看著生產,紅著眼睛握起了拳頭。

“我爹說他是被吊在樹上吊瘋的。”生產吸著糖水說,“給你糖呀,老酒鬼跑到會場里去找我爹的時候,我正好去茅房尿尿,就聽到了。”

三羊說:“我不要。肯定是你爹和矮胖子找人吊的夏老師。”

“不是我爹,是夏老師自己讓他老婆吊的。我爹一回來,他老婆就給我爹說,夏老師被吊了一夜,吊著兩只胳膊,就吊在他家的梧桐樹上。半夜里她想把夏老師放下來,夏老師不讓她放,還罵她是兩條魚換來的鬼東西,要踢死她。早上她去找了老酒鬼,讓老酒鬼去放夏老師。老酒鬼一去,就看見夏老師瘋了。”

三羊說:“你真不騙人?”

“誰騙人誰被雷劈死還不行嗎。”生產著急地賭起了咒。

怪不得自己站在公社的戲臺子上,轉動著腦袋在人群里怎么找都找不到夏老師,后來不但沒找到夏老師,就連在路上看見的老酒鬼都找不到了呢。再后來,他在人群里找老酒鬼時,又發現他父親和生產都不見了,生產舉著的紅旗被一個叫大寨的同學舉在了手里。原來是他們都知道夏老師被吊在樹上,跑回來看夏老師了。三羊想夏老師被吊在他家天井里的梧桐樹上,被吊著兩條胳膊吊了一夜,他昨天夜里待在夏老師家外邊的柴草垛前時,夏老師是不是就被吊在那里了?還是他離開夏老師家,掛著紙牌子走過戲臺子,望著天上的月亮想夏老師為什么白天沒有參加批判會,晚上也沒去學校里練毛筆字時,夏老師才被吊到樹上去的?三羊想不出來,夏老師在他家天井的月亮光里,是怎么被吊了一夜的。現在他最后悔的,就是為什么他沒一直坐在夏老師家外邊呢。如果他一直坐在那里,肯定就能聽見夏老師被吊在樹上的動靜了。那樣他就可以去救夏老師了。夏老師喜歡他,一定會讓他給自己解繩子。他把夏老師從樹上放下來,夏老師就一定不會瘋了。

現在,自己還沒問夏老師“小爬蟲”是什么意思,夏老師怎么能瘋呢。三羊的手不由得抓住紙牌子的兩邊,他抱著紙牌子,風一樣從生產和四清的身邊跑了過去。四清看見他往外跑,跟在后頭叫著他,說哥你是不是要去看夏老師,夏老師真瘋了。

三羊沒回答四清。他要去看清楚,夏老師怎么會瘋呢?

跑出大門還沒有五步,三羊就遇到了低著頭走來的父親。三羊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父親進了供銷社。三羊沒和他父親說話,猜測他一定是進去買火柴去了。他平時只是蹲在供銷社門口抽煙,只有買火柴的時候,他才會到供銷社里面去。

“你剛回來,又被什么鬼催著了。”他父親看了他一眼說,“你肚子里還沒唱戲?”

“生產和四清說夏老師瘋了。”三羊說。

“他瘋他的,礙著你吃還是礙著你喝了?”

“我還沒來得及問夏老師,‘反革命分子小爬蟲’是什么意思呢。”三羊突然著急起來,臉一下子就變白了。

三羊看見他父親剛低下的頭又猛然抬了起來,像是他突然被人敲了一棍子,抬起頭來尋找著敲他的棍子。他父親的眼睛里閃著奇怪的光,看了他一下,三羊以為父親又要罵他,剛要抬腳跑,卻聽見父親溫和地說了一句:“一會早點回來吃飯。”

三羊掛著紙牌子,迎著夕陽的光輝穿過絲瓜胡同,慌亂地跑到夏老師家的門口時,夏老師還被一圈人圍著,坐在門口旁邊的柴禾垛前。三羊擠過去,發現夏老師坐的地方,正是他夜里坐著等夏老師的位置。夏老師面前的地上,整齊地擺著幾片像是從柴草垛里翻出來的梧桐樹葉子。夏老師的半邊臉上和梧桐葉子上,則貼著兩條被切割得長長的太陽光。有一條陽光在經過他的耳朵時,好像把他頭部的血都趕到了耳朵上,因此那些血就鼓蕩著,似乎馬上就要刺破他的耳朵流出來,流成一條河,把他面前那些梧桐樹葉子船一樣的漂起來,帶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三羊心里怦怦地跳著,他傻站了一會,扭臉看了看圍著夏老師的人,才慢慢地蹲在了幾片黑色梧桐葉子跟前。三羊知道這些梧桐葉子都是從夏老師家天井里那棵梧桐樹上落下來的,但他不知道夏老師現在為什么要把它們擺在這里。三羊想起春天的時候,那棵梧桐樹上會開滿了紫色的花,一直到紫色的花陸陸續續落下來,把樹下的地面鋪成了一塊紫花布,樹上才會在落花的地方長出綠色的葉子來。三羊喜歡那些紫色的花,也喜歡那些碩大的綠葉子。夏老師好像也喜歡那些紫色的梧桐花,他給同學們說過,那些梧桐花可以拿來煎雞蛋餅,也可以摻在地瓜面和高粱面里做花菜窩窩頭。

夏老師抬起眼睛來,忽然對著三羊嗤嗤地笑了兩聲,然后聲音像平時領著他們朗誦課文一樣地說:“你要鳳凰葉子嗎?”

“夏老師,我是三羊。”三羊顫抖著嘴唇說。

“你要鳳凰葉子嗎?”夏老師又說,聲音還是像朗誦課文。

三羊把平放在膝蓋上的紙牌子半立起來,指著上面的字說:“夏老師,上面的好幾個字我都沒學過,什么是‘現行反革命分子小爬蟲’?”

夏老師從地上揀起一片梧桐葉子塞進了三羊的手里,笑著說:“給你一個鳳凰葉子,你拿著它就能飛到天上去,拍著翅膀飛走了。”

三羊把手里的樹葉子放在了頭頂上,又指了一遍紙牌子上的字說:“夏老師,這上面的好幾個字你都沒教過,‘現行反革命分子小爬蟲’到底是什么東西?”

圍在人群后邊的一個人在三羊的屁股上踢了一腳,把三羊和胸前的紙牌子都踢倒在了夏老師跟前的梧桐葉子上。三羊頭頂上的那片梧桐葉子,也跌跌撞撞重新落到了夏老師跟前的地上。踢三羊的人在他背后說:“三羊,你當了幾天‘小爬蟲’,是不是腦子也被‘小爬蟲’咬壞了,居然跑來問一個瘋子‘小爬蟲’是什么東西。你是不是還不知道,他已經被開除了,不是老師了。你想知道‘小爬蟲’是什么東西嗎?‘小爬蟲’就是你鼻子底下爬著的黃鼻涕。”

“夏老師是老師,不是瘋子。”三羊抱著紙牌子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流出來的鼻涕,回過頭去看著踢他屁股的人說。踢三羊屁股的是狗屎民兵連長。狗屎民兵連長的家住在藥房子后頭,三羊不知道他的名字,三羊父親在家里都叫他狗屎連長。他每天不是在藥房子里圍著生產姐的屁股轉圈子,就是在大街上跟著生產爹的屁股轉圈子。三羊父親說他就像一條等屎吃的狗。

“好,他不是瘋子,他是你老師,是我和這些看熱鬧的人都是瘋子。”狗屎民兵連長在眾人的笑聲里看著一圈人說。

“夏老師就不是瘋子。”三羊轉過身子看著狗屎民兵連長,舉起手里的紙牌子向他砸過去。

“怎么又出來了一個小瘋子。”狗屎民兵連長橫著臉說,“三羊,你知道是誰讓你變成‘小爬蟲’的嗎?揭發你們家毛主席像上糊了黏粥的,就是你這個夏老師。你知道他現在為什么瘋了嗎,他是被你爹天天磨刀的聲音嚇瘋的。你可真給你爹長臉,居然還跑來問他什么是‘小爬蟲’。”

“你放臭屁。”三羊把紙牌子舉過了頭頂,瞪著眼睛說,“我爹說你是一條等屎吃的狗,天天就知道圍著生產他姐和他爹的屁股轉。”

“回去給你爹個老狗東西說,他是走了狗屎運,才讓你替他當了‘小爬蟲’。”狗屎連長指著夏老師,突然笑起來,說,“誰讓你爹整天蹲在供銷社門口看不該看的東西呢。這個瘋子跳進柜臺里去摸紫疙瘩臉奶子的事發了,他認定是你爹個狗東西跑到公社里去告的密。所以呢,聽到公社里要派人下來查他,他就先跑去揭發了你們家的,想立功贖罪。”

太陽好像是在三羊低頭的一瞬間,一下子就墜落下去的,像他吹滅一根燃著的火柴棍那么快。暮氣正從人群的外頭擁擠過來,伸著舌頭挨緊了圍著夏老師的人群。三羊扭著身子看了一眼還在嘿嘿笑著的夏老師,看見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那兩條明亮的光線,他身后的柴草垛和跟前的那些梧桐葉子,顏色也更加黑了,好像夏老師趁著三羊一時沒注意,用蘸飽了墨汁的毛筆在它們身上輕輕的描了一遍。

看過了夏老師,三羊又把紙牌子重新舉過頭頂,狠狠地砸在了狗屎民兵連長身上,一邊帶了哭聲說:“你放臭屁,你是在放狗屎一樣臭的臭屁!”

月亮掛上中天時,三羊還坐在夏老師的身邊沒有回家,他的懷里抱著紙牌子,眼睛跟著夏老師的眼睛,也在看著夏老師腳邊那些黑色的梧桐樹葉子。

有人或者狗從夏老師家門前經過,夏老師嘿嘿地笑一會子,然后看著人或者狗走遠的影子說:“你要鳳凰葉子嗎?”

夏老師說完了,三羊看著路上走遠的人和狗,也會跟著說一遍:“你要鳳凰葉子嗎?”

沒人也沒狗的時候,三羊就抓著夏老師的一根手指,在月光里指著紙牌子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小聲地念道:“現—行—反—革—命—分—子—小—爬—蟲。”

責任編輯 陳曉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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