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煉鋼鐵運動中被免職的兩位縣委書記

本文所講的兩位縣委書記，其一是中共離山縣委第一書記趙子文，其二是中共孝義縣委第一書記李惠春。在1958年的大煉鋼鐵運動中，這兩位縣委書記均因堅持實事求是而分別受到免職和撤職的處分；一年多以后，中共晉中地委和山西省委又實事求是地糾正了對他二人的處分。前后兩個實事求是的結果卻大不一樣。問題在于，為什么當時堅持實事求是者反遭處分？而違反實事求是者為何卻又勇敢地糾正了自己的錯誤，重又回到了實事求是的軌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事情還得從頭說起。

起因

趙子文是山西省方山縣馬坊鎮秦家崖村人，1920年生，193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40年10月參加革命。擔任過村黨支部書記，行政村長，區、縣農會秘書，地委組織部副科長，專署人事局局長，縣長，縣委書記，晉華紡織廠黨委書記等職，是地地道道從農村成長起來的干部。1954年7月，方山縣并入離石縣后改稱離山縣（1958年10月并入中陽縣后改稱離石縣），1957年4月，趙子文調任離山縣委第一書記。

李惠春是山西沁縣人，1921年生，1938年參加革命，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20世紀40年代從事公安工作，50年代在山西省公安廳任處長，1958年2月調任中共孝義縣委第一書記。

1958年5月，中共八大二次會議提出了“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同年8月，中共中央又在北戴河舉行了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會議全面制定了“大躍進”運動的各項主要計劃指標，號召全黨為當年生產1070萬噸鋼而奮斗；并明確規定各級黨委第一書記要親自掛帥，右手抓工業，左手抓農業。同年9月上旬，中共山西省委召開省、地、縣三級干部會議，傳達中央北戴河會議精神。趙子文和李惠春參加了這次會議。中央的精神引起了與會人員的高度重視，大家一致擁護中央的決定，決心高舉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晉中地區選了昔陽和離山縣的第一書記分別代表縣委在大會上作電臺直播發言。趙子文在發言中表示：回去以后一定要認真貫徹、堅決執行中央北戴河會議精神，團結帶領離山縣人民，高舉三面紅旗奮勇前進，奪取工作的開門紅，向黨中央、省委、地委報喜。

趙子文雖然在省委召開的三干會上表了態，但回到縣里，一看到農田里來之不易的一派豐收景象，覺得放下到手的糧食去抓鋼鐵，實在可惜。如何既緊跟中央部署搞鋼鐵，又把到手的糧食收回來？他要找一個兩件事情兼顧而又相互變通的辦法。同期，孝義縣委第一書記李惠春也在思考：孝義的煤炭資源豐富，是大煉鋼鐵的重點縣，群眾大戰鋼鐵的熱情很高。但田里的莊稼，樹上的核桃、柿子收獲在即。節令不等人，如果不留下足夠的勞力抓秋收，那么，不僅孝義20萬人民來年的生活成了問題，國家的糧食征購任務也無法完成，城鎮和工業人口的糧食供應將無法保障。于是，他也在尋找兩全齊美的辦法。

于是，離山縣的趙子文經過深思熟慮，在聽取縣委、縣人委領導成員意見的基礎上，提出“根據禾田在地，秋收在即的實際，建議秋前采礦，秋后煉鐵；秋前小搞，秋后大搞”大煉鋼鐵的工作設想，得到了縣委委員的一致贊同并付諸實施。公社干部晝夜戰斗在秋收第一線，做到不回家、不請假、不缺勤的“三不”；縣直機關干部、廠礦職工和學校師生都加人了秋收大會戰。一場轟轟烈烈的秋收工作在離山全縣開展起來。

似乎是心有靈犀，孝義縣委第一書記李惠春依據實際情況，也向縣委提出了“從實際出發，左手抓鋼，右手抓糧”的想法：即先抽一部分勞力去煉鋼鐵，留大部分勞力抓秋收；待秋收基本結束時，再及時把全部勞力調上鋼鐵前線，留下一些老弱病殘進行秋收掃尾。這樣做雖然鋼鐵任務開始時可能上得慢一些，但后勁足，兩項任務都可以完成好。李惠春的這一想法，得到了縣委絕大部分同志的贊同，認為這樣做符合工作實際和群眾要求，是對中央號召的正確貫徹，決定付諸實施。結果群眾很滿意，秋收的進度確實很快，大煉鋼鐵工作也很快打開了局面。

蒙冤

在離山縣，趙子文興致勃勃地穿梭于各社隊農村，了解督促秋收工作。他看到收割起來的莊稼和刨出來的土豆、紅薯與農民掛在臉上的笑容，內心欣喜，盤算著農民來年生活的好光景。然而，與此同時，一場關系他個人政治命運的危機卻悄然向他襲來。就在全縣開始秋收工作不幾天，1958年9月29日，晉中地委召開縣委書記會議，聽取了各縣縣委書記匯報對北戴河會議和省委擴大會精神的貫徹情況。趙子文被點名在昔陽縣之后第二個在會上發言，他如實匯報了離山縣大躍進的情況。當地委領導聽到離山縣“秋前采礦，秋后煉鐵；秋前小搞，秋后大搞”的做法時，斥責這種做法的指導思想是典型的“右傾機會主義思想”。趙子文據理力爭，卻還是被戴上了“右傾機會主義”的帽子，受到批判。就在縣委書記會議召開后的第二天，晉中地委向山西省委作了匯報。省委主要領導肯定了晉中地委批判趙子文的做法，并決定將晉中地委的報告通報全省。從此，對趙子文的批判加大了力度。晉中地委對趙子文的批判進行了精心安排部署。大會小會結合，輪番批判。批判的大字報貼滿了地委的院內院外，聲討聲不絕于耳，口號聲此起彼伏。有的稱他是“與大躍進唱反調”、“與鋼鐵抗膀子”；有的說他是“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更有人說他是“反黨分子”。但趙子文心里有他的總主意，他捫心自問：毛主席倡導一切從實際出發，我這不是從實際出發嗎？難道只有丟開糧食抓鋼鐵才是對的嗎？不要糧食，人都餓死了還要鋼鐵干什么？想到這些，他認定自己沒有做錯。但為了使離山縣的各項事業少受損失，保護縣委領導班子里的其他同志，他一人把所有的責任承擔起來，違心地在地委機關大會上作了檢查，說自己“與大躍進唱反調，與大煉鋼鐵抗了膀子，對黨對人民犯了罪。懇求組織給他嚴肅的處分，群眾給他嚴肅的批判。”同年10月7日，根據晉中地委的安排，趙子文返回離山縣繼續在縣里接受批判。10月9日，中共晉中地委報請山西省委批準，決定免去趙子文離山縣委第一書記職務，任縣委常委、秘書，保留地委委員職務。免職的理由是：“與鋼鐵抗膀子，違背了黨的方針、路線與中央北戴河擴大會議和省委擴大會議決議精神，陽奉陰違，犯有右傾機會主義錯誤”。

也就是從此時開始，晉中地區大躍進中的“反右傾”運動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凡地委認為對大躍進運動不支持、不熱心的縣及地直各部門領導干部都被認為是“右傾”，陸續受到了批判或免職處理。

在對待秋收與大煉鋼鐵問題上，與趙子文有相似作法的孝義縣委第一書記李惠春，由于受趙子文的工作匯報而導致的風波影響，會議無法繼續進行，所以，他得以幸免。但沒有不透風的墻，李惠春在大躍進中變“右手抓鋼，左手抓糧”為“右手抓糧，左手抓鋼”的做法還是被晉中地委知道了。于是在繼批判趙子文之后，又一場批判李惠春的反“右傾”運動在晉中地委機關大院中重新展開。李惠春吸取了趙子文的教訓，一概不做辯解，他知道再辯解也無用，只是靜靜地聽著人們充滿激情的批判，看著一張張聲討自己罪行的大字報。雖然如此，他內心明白，自己做的事順應了民心和民意，有功無過，歷史終久會有定論的。不久，他也被勒令卷上批判他的大字報返回孝義繼續接受審查批判。但是，在孝義縣境內，對李惠春的批判卻受到孝義廣大干部群眾的強烈抵制，盡管作為工作組長的晉中地監委主要領導人一再進行引導，干部群眾就是不買賬。有時雖然也召開了所謂的批判會，但開著開著卻變成了為李惠春的評功擺好會，弄得主持人十分尷尬。1959年5月，晉中地委作出決定，李惠春在大煉鋼鐵運動中，擅自采取“右手抓秋收，左手抓鋼鐵”的做法，犯了右傾機會主義錯誤，撤銷其縣委第一書記職務，行政職務由12級降為16級，下放到大煉鋼鐵第一線接受勞動改造。縣委領導班子中一些支持李惠春做法的干部也受到株連。

平反

經過批判趙子文“右傾”的離石縣，在縣委擴大整風會議以后掀起了大煉鋼鐵運動的高潮。以人口計，中陽縣合并入離石后共約33萬人。當年10月底，全縣出勤大煉鋼鐵的人數達28萬人，占總人口的80%以上。縣委采用大兵團作戰的方法，組成鋼鐵大軍，按兵團建制，統一指揮，統一管理，實行大組織、大調動、大協作。由于要在大煉鋼鐵運動中奪高產，男女強壯勞力都投在大煉鋼鐵上，日產2000噸、7000噸，甚至1萬噸的“放衛星”成為炫耀成果的主要方式。煉出的所謂“鐵”，由于缺乏技術支持，實際上大都是一些結石塊，毫無價值。由于專注“鋼鐵元帥升帳”，多數莊稼來不及收割而爛在地里，出現了豐產不豐收的情況，以至于一些盛產糧食的村子到第二年就鬧起饑荒。

不知是人們的良心發現，還是趙子文一年多來毫無怨言、兢兢業業的工作打動了人們，1959年12月，中共離石縣委向晉中地委、山西省委呈送了關于趙子文犯錯誤后基本表現的情況報告，報告從正視和改正錯誤、虛心接受批評、貫徹和執行黨的政策、認真改造自己等四個方面作了如實反映，得出的結論是：“總之，從以上方面看出，趙子文同志一年來確實表現很好。”隨后，中共晉中地委向山西省委寫了《關于趙子文同志改正右傾機會主義錯誤的報告》。不久，中共山西省委批轉了晉中地委《關于趙子文同志改正右傾機會主義錯誤的報告》和《趙子文的檢查》。1959年底，趙子文調任文峪河水庫黨委書記。不久，晉中地委和山西省委分別作出《關于對趙子文同志所犯錯誤的甄別結論》，稱“以其犯有右傾機會主義錯誤，進行批判、處分是不對的” 。1960年7月，文峪河水庫發生大壩垮塌事故，死亡100多人，作為水庫黨委書記的趙子文雖未擔責，但內疚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后來身患肝癌，終于1962年5月28日病故。

在孝義縣，李惠春受到撤職處分后，面對個人受到的挫折，他說：“對我個人的處理無所謂。我相信黨總有一天會認識我，重新做出處理。我擔心的是孝義20萬人民今冬明春的生活怎么安排，糧食征購任務如何完成。”說這話的時候，這位鋼鐵漢子流下了痛苦的眼淚。事實也確實如此。孝義縣歷來是山西富庶的縣份之一，但由于這一年的秋糧沒有來得及全部收回來，到了第二年春天，不少村子出現了缺糧的情況。不久，遭受處分后的李惠春被安排到大煉鋼鐵第一線接受勞動改造。這期間，孝義縣的干部群眾不斷地以各種方式向上級部門申訴，要求給李惠春恢復職務。1960年5月，晉中地委和山西省委分別作出了《關于李惠春所犯右傾機會主義錯誤的甄別結論》，稱在1958年“以其犯有右傾機會主義錯誤，進行批判、處分是不對的” 。遂即任命李惠春為由介休、孝義、靈石三縣合并后的介休縣委常務副書記。不久擔任縣長。1961年5月，孝義縣建制恢復后，李惠春重新擔任縣委第一書記職務。1964年2月，李惠春在孝義群眾的一片贊揚聲中，又重回山西省公安廳工作，任政治部主任；1974年11月任雁北地委副書記；1981年2月，任太原市委副書記；從1981年11月起，先后任長治市委代理書記、書記；1985年7月，任中共山西省顧問委員會委員；離休后又在省老區建設促進會發揮余熱，現已90高壽，身體健康，頤養天年。

這就是事情的基本原貌。事情雖然過去了半個多世紀了，但趙子文和李惠春敢于實事求是的工作作風卻仍然被后人敬重；同樣，中共晉中地委和山西省委雖然對趙子文和李惠春的批判、處分背離了實事求是的原則，遭到世人的側目，但他們敢于承認錯誤、糾正錯誤的精神也是值得稱道的，特別是他們糾錯時正值1959年廬山會議之后的反右傾之時，其精神更顯得難能可貴。

（責編郄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