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張得仁烈士慘遭日軍殺害70周年紀念日。在這個紀念日來到的日子里,他生前那健壯結實的體魄、圓圓的面孔、炯炯閃亮的眼睛、親切熱情的音容笑貌,仿佛又清晰地呈現在我的眼前。70年前的許多往事,接連涌上心頭,浮現在我的腦際。
張得仁,1911年月11月5日生于山西省孝義縣大孝堡村一個富裕的家庭。從小勤奮好學,為人正直,忠厚老實。1930年,他在汾陽河汾中學上學時,常和思想進步的同學在一起活動,對駐扎在汾陽峪道河的抗日愛國將軍馮玉祥非常崇拜。有一次,他和幾位同學一起專程去拜訪馮玉祥,馮熱情地接待了他們,講述了抗日救國的道理,并表示愿意和年輕人交朋友,還送給他們每人一張馮和夫人李德全合影的照片,留作紀念。照片上,馮玉祥穿著粗布大棉襖,完全是一副抗日人民英雄的形象。
1933年夏天,他從河汾中學畢業,先后在孝義縣大孝堡村完全小學和東盤糧村小學擔任語文教師,兼授體育課。他在教學中循循善誘,講解清晰,并仔細修改學生的作業,逐篇加以批語;對有缺點和后進的學生耐心教導,從不橫加指責;他與教師們和睦相處,互相尊重,受到了師生及家長的尊敬與好評。
1936年底,我從汾陽銘義中學放假回到家鄉,他一見到我和從太原等城市回來的同學,就聚會一起議論張學良、楊虎城發動逼蔣抗日的“西安事變”真相和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救國主張,打聽全國各地抗日救亡運動的動向。從多次接觸交談中,看得出他十分關心國家大事和時局的發展,已經在探求救國救民的真理和途徑。
1937年10月,日軍大舉入侵華北,全國各地群情激奮,抗日戰爭風起云涌。在我外出參加山西新軍決死第三縱隊以后,他更是日夜坐臥不安,對家人說:“我要投筆從戎。熱血知識青年,怎能坐等當亡國奴!”當時,正值國共兩黨聯合抗日之際,他便約會幾位同學離家參軍奔赴前線,后到第二戰區第八行政督察專員公署,被分配到靠近敵占區的陽曲、忻州等地,擔負發動群眾抗日的視察員工作。
1939年12月,我國抗日戰爭在戰略上正由防御進入相持階段的關鍵時刻,政治風云突變,蔣介石在全國發動了第一次反共高潮,閻錫山緊步蔣介石的后塵,在山西發動了“十二月事變”,妄圖消滅抗戰功績卓著的山西新軍決死隊和犧盟會。張得仁聽了犧盟會工作人員關于“十二月事變”真相的介紹,加之他自己對這次“事變”的親身感受,體察到閻錫山這種倒行逆施破壞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行徑,是親者痛仇者快的惡劣行為,終究沒有好下場。他便毅然離開閻錫山控制的地區,返回家鄉,立即找到孝義一區工作人員,表示決心跟著共產黨、八路軍堅持抗戰,并希望遠離家門干革命。
1940年2月初的一天,他在孝義一區干部王鐘靈的協助下,化裝成農民,星夜穿過南同蒲鐵路日偽軍的封鎖線,來到太岳革命根據地接近敵占區的平遙縣農村,參加了縣公安局對敵斗爭第一線的工作。他嚴格要求自己,決心經受游擊環境下殘酷斗爭和艱苦生活的考驗。
1940年3月10日凌晨,張得仁跟隨平遙縣公安局長馬林先和排長胡茂盛帶一個游擊班,挺進到離敵人據點不遠的邢村(現改為喜村),開展發動群眾對敵斗爭的工作。不料,突然得到情報說從曹壁村據點來了60多名日偽軍。他們急忙從邢村轉移到洪堡。狡猾的敵人沒有進攻邢村,扭轉方向分兩路包圍洪堡。就在這次突圍戰斗中,張得仁被俘了。
他被日軍憲兵隊扣押在平遙縣城,期間,他身患傷寒病,發著高燒,忍著饑餓,帶著笨重的腳鐐手銬,受盡嚴刑拷打折磨。敵人再三逼他交代抗日縣政府、公安局負責人名單和活動地點,均遭嚴詞拒絕。
在地下黨組織的安排下,他的妻子馬登梅,通過社會關系,攜帶衣服食品,兩次到監獄探望。這時張得仁的身體已經十分虛弱。但是,每次他都十分關心地問到他兒子張如柏的情況,并且忍著病痛鼓勵妻子:“不要掛念我,萬一有什么意外,你一定要保重身體,照顧好孩子,我決心堅持下去,如出獄不成,為抗日救國犧牲,也死而無怨。”
為了營救獄中重病在身的張得仁,平遙縣公安局派人動員禮世、魚市等村的“兩面”村長,進城說情,但都無效。還有一位在偽縣政府做事但頗有同情感的人,也想方設法要把張從監獄救出來。可是因張病重身衰無力難以配合,都沒有成功。
不幸的日子來到了,那是1940年7月25日,北風呼嘯,天色陰沉。就在這天,一群兇惡的日偽軍把張得仁和其他一些無辜的被俘人員,驅趕到平遙城南門外的一塊菜地里,先縱容狼狗撲上去亂咬,撕破衣服,咬得血肉模糊,然后用刺刀捅,一個個倒在鮮紅的血泊中,繼而扔進一口枯井里。就這樣,張得仁被一群毫無人性的野獸,奪去了年輕的生命,時年29歲。
血債是要用血來償還的。在張得仁犧牲后的第四年——1944年的一天,駐在孝義縣北橋頭村日偽軍據點的偽人員楊宜春(實際是暗藏的日、閻“雙料特務”),竄到大孝堡(當時為閻占區)來活動。酒后,他在餐桌上吹噓:四年前,我同日軍出發到平遙洪堡村,俘虜過一個名叫張得仁的大孝堡人,先關在憲兵隊,后來處死了。在場聽到這話的人,告訴了張得仁的遺孀馬登梅。次日,馬登梅趕緊去到北橋頭村,把這一情況告訴隱蔽在北橋頭村“據點”做我方地下工作的哥哥馬進軒,馬進軒和我黨另一位地下工作人員王安智,及時把這件事及楊宜春在北橋頭村和日偽軍勾結破壞我黨地下工作的情況,匯報給上級領導。中共孝義縣委和一區區委,經過周密的調查和偵察以后,便派交通聯絡員郭林湖給武工隊帶路,星夜摸進“虎穴”,把楊春宜從敵據點的麻將桌上抓出來,使這個特務受到了應得的懲處。
張得仁犧牲后,他的妻子和兒子的處境十分艱難。閻錫山在孝義縣他的占領區推行“兵農合一”暴政,張得仁家里的耕地被“合”走,馬登梅的生活沒有了著落。政治上的迫害和精神上的折磨,更是難以忍受。1943年10月,閻錫山的軍政人員和“政治流動工作隊”,在全縣實行大搜捕,許多無辜百姓被捕入獄。他的妻子馬登梅和剛滿七歲的兒子張如柏無一幸免。他們被關在縣看守所,過著饑寒交迫的鐵窗生活。敵人給她母子羅列了幾條“罪狀”,強迫承認“給山上的八路軍送情報”,“掩護過往的共產黨地下人員”。經過多次審訊強迫認“罪”無效,便改用麻繩蘸水打她,又用“上竹簽”、“踩桿子”等刑具威逼她。她母子倆整整被扣三個月,才釋放回家。后來,張如柏在孝義縣城尊德中學上學時,正碰上搞“亂棍打人”的“三自傳訓”和“自白轉生”運動,在白色恐怖中,張如柏被以“匪軍”的子女為名,受到漫罵和圍攻,使他幼小的心靈蒙受了摧殘。
黨和國家不忘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流血犧牲的革命先烈。今天可以告慰烈士張得仁的是:新中國誕生后,人民政府給其遺屬頒發了“革命烈士證明書”,贊揚他“在革命戰爭中光榮犧牲,其光榮事跡當永為世人所欽敬,其家屬亦當備受社會上之尊崇”。多年來,他的妻子和兒子,在人民政府的優待和照顧下,生活得很好。馬登梅雖然年邁已經逝世,但生前一直身體健壯。烈士臨終前惦念的兒子,從上汾陽中學到北京俄語學院畢業,一直享受烈士子女待遇。他于195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航天工業部一院萬源工業公司副總經理,現已退休仍繼續發揮余熱。
當撰寫這篇懷念文章的時候,我衷心地為失去剛剛踏上革命道路就過早地獻出了青春和生命的張得仁烈士而悲痛,為他那在對敵斗爭中拋頭顱、灑熱血的革命精神而感動,也為烈士能有這樣經受了各種考驗的妻子和革命后代而欣慰。
(責編任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