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和一位穎慧可人的女士談起星座的傳說。雖然現代人越來越不相信占星術這些神秘的東西,但星座與人的性格與命運的關系,甚至星座對整個塵世的影響,曾經是古代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個部分,甚至成為其時代話語的“超驗所指”。
混沌理論證明,在宇宙的任何地方,有序都會出現在一小塊區域,而這總是借著在其他區域產生更多的無序來達成的。生命系統的特征就是給系統帶來局部有序,依靠外來能量使熵衰減。熵是用來測量系統中有序的量,其增加表示混亂度的增加。在真實世界中,封閉系統的混亂度隨時間而遞增,事物會衰敗,因此,封閉系統將走向“熱寂”(heat death),那么,所有太空都是“熱寂”平衡中一個小小的起伏,是更大宇宙中一個短暫、局部的起伏,我們所置身的這個宇宙也只是在可能熱力平衡的、平淡一致的更大宇宙中眾多擴張的泡泡之一。星系(如銀河)是利用流入能量、經由反饋來維持平衡狀態的自組織系統,起初的簡單系統自行組織成位于混沌邊緣的網絡,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好像撒在地板上的眾多紐扣,起先是兩只紐扣被線串連起來,然后越串越多,直到形成一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網絡,一個整體的架構,這時,生命從“溫暖的小池塘”中出現就是很自然的,是大體上連續的過程,而非跳躍式的。主宰深奧宇宙的原理,其實是如此簡潔。從萬物相互關聯這個思想出發,當然可以邏輯地推導到,我們出生時天空中主要星座的狀態,會在某種程度上賦予和決定了我們的性格與運程,因為你天然地占有宇宙大道周行中那個節點與時刻的能量與諸般特征。這沒有什么神秘的。葉芝就曾醉心于占星術和招魂會,并以此構成其詩學體系的支撐。
我出生于黃道十二宮中最不顯眼的星座——巨蟹座。那是1964年的7月17日,地點在林業城市伊春,沒有任何人告訴我我出生的時辰。對這個我只生活了六年就離開的“亞洲最大城市”,我已經沒有什么印象了。有幾個從童年時一直縈繞不去的細節,或是親身經驗,或是聽聞,或是夢幻,都已經被記憶的金丹術煉為一體了。細節之一,母親在傾斜的街道上與路遇的鄰居聊天,我在街道另一側,望著樹上的鳥,那些葉子都是翠玉,而五顏六色的鳥是珍寶,鳥鳴則是珍珠,一串串懸掛下來,這不是我現在增添的想象,而是一直留在心里的視覺形象,我看見的直接就是滿樹璀璨的寶石,不是樹葉,也不是鳥。細節之二,發大水,家里紅色的木地板縫里嗤嗤冒水,我幫著家人用小盆向門檻外淘水,后來餓了,媽媽背著在屋子里涉水,記得水應該有接近膝蓋深,去小屋取放在那里的長白糕,那種糕軟軟的,長方形,表皮上有硬的小糖粒,我甚至能看到那些小糖粒的晶體是四方體。細節之三,黑瞎子常從北山上下來,旁若無人地穿過城市,去南山,去干嘛?去把墳地里的棺材捧起來摔散,吃里面的死人。山上的黃油蘑,有面盆那么大,一個人去采蘑菇,沒看見有黑熊就坐在蘑菇堆里,結果,被熊按在地上,把臉給舔了,熊的舌頭是帶刺的,人臉哪經得住這樣的親昵,臉皮全沒了,露了骨頭。秋天父親任職的軍隊將收獲的紅蘿卜青蘿卜堆在農場院子里,父親和幾名軍官正在屋子里吃飯,聽見外面咔嚓咔嚓響,從窗戶里一看,天,一個大黑瞎子就坐在蘿卜堆頂上啃呢。父親是神槍手,可以使雙槍,拿了個步槍,朝黑熊放了兩槍,沒動靜,大家又等了一會兒,才出去,黑瞎子被掉到了蘿卜堆后面。也許,這些童年記憶,讓我更靠近自然,我的性格里也有非常自然的成分,不喜歡刻意,而重真實。這些,對我后來在做人和做詩上的求真、求客觀,都有一定的關系。
在我出生的這個日子,有一些名人在我之前降生或遭遇人生大事,我相信我與他們在精神氣質上也會有一定的關聯。我在我的組詩《非詩系列》之《在我的生日——7月17日》中曾以列清單的方式,對這些前輩表達過敬意:
1674年,英國贊美詩之父伊薩克#8226;瓦茨降生
其名篇《千古保障歌》收錄在
《仿新約文字改寫的大衛詩篇》。
1762年,沙皇彼得三世遇刺,可能是在他妻子的默許下,
后者繼位成為凱瑟琳二世。
1793年,刺殺法國革命領袖的夏洛特#8226;科爾代
被送上斷頭臺。一朵滲血的玫瑰。
1889年,美國律師及偵探小說家厄爾#8226;斯坦利降生。
同年降生的還有美國電影演員、舞蹈家
詹姆斯#8226;卡格尼,英國劇作家雷#8226;加爾頓,
他曾成功創辦著名廣播電視節目“但丁的半小時”。
1964年,一個羞怯的男嬰降生在黑龍江伊春的一個軍人家庭,
天空平靜,沒有任何響動。透過樹林,夏日煙靄中
湯旺河在奔流。沒有任何征兆顯示他日后會成為
一名詩人。
當然,我沒有他們優秀,作為黃道十二宮中最不顯眼的星座,巨蟹座的所有恒星中沒有亮度超過四等星的。它謙遜地占據天空一角,處在西方支配性的雙子座和東方的獅子座之間。今天下午我與之交談的那位美妙優雅的女士,就出生在雙子座,我還開玩笑地說,要受她的支配了,呵呵。巨蟹座最有趣的視覺形象是蜂窩星團M44,古代稱為鬼星團,意思為“食槽”。怪不得我時常感覺自己很有意思,最不怕的是鬼啊神啊這些東西。一年,一個女友半夜電話,叫我去陪她,說有東西貼了她三次,叫我去給鎮壓鎮壓,說考察了一圈,她的男性朋友中只有我最穩當踏實。女友和她的另一位畫家女友睡里屋大床,我在方廳沙發上靜候魔鬼大駕,結果,啥事沒有,只有一只小蚊子(估計還是個花腳蚊子吧,應該不是葉芝詩歌中的那只長腳蚊子)在我附近環繞,把我咬得夠嗆,一夜沒睡著。我還是個恐怖片迷,看最惡心的恐怖片,能邊看邊吃東西。鬼星團降生人世的嘛,哈哈,自己就是大魔頭,怕誰啊。繼續說說巨蟹座的神話。對于美索不達米亞人來說,它標記著靈魂下降進入肉身的通道。在古埃及傳統中,巨蟹座是黎明的太陽神,謙遜的圣甲蟲或金龜子的化身,象征多產、生命和再生。難怪去年我救了一只甲蟲,還寫首《圣天?!吩娔兀?/p>
黑背白點,你叫個啥名字
在人行道上不慌不忙,又像個帝王
兩條長須捕捉著空氣中的波動
我跟在你后面,看你到底要去哪里
人行道上人來人往,多危險啊
你好像根本是不管不顧
我超過你,攔在你前頭,用黃色皮鞋
哪知你居然轉過來跟著我
我不斷后退,不知道你是龍顏大怒
還是被黃色或者運動所吸引
也許是我身體的熱度
我不斷后退,一直到人行道邊緣
我站在路邊石上,你居然爬了上來
我趕緊跳開,躲遠,看著你在綠草地旁
繼續不慌不忙,仍然朝著一個方向
2009.5.27
我怕它被人踩到,就用腳尖引它到人行道旁的草地里,這小東西居然就跟著我的鞋子走,走了很遠呢,太奇妙。
古希臘神話中,巨蟹座就是在大力士赫拉克勒斯與狗身九頭蛇許德拉搏斗時,受天后赫拉指派,企圖夾住這位英雄腳趾的螃蟹。這有點打抱不平的意思,還是助紂為虐呢?優雅女士同意它這是為人仗義。結果,大螃蟹被大力士踩碎了蟹殼,我更認為是死于他的青銅大棒才更符合邏輯。宙斯同情它,為嘉許其勇氣,將它升上天空,成為星座。赫拉克勒斯有十二業績,制服九頭蛇只是其中之一,其他按照順序還有殺死涅墨亞獅子、捕獲赤牡鹿和厄律曼托斯山的野豬、清理奧戈阿斯牛圈、殺死斯廷法羅斯湖的怪鳥、捕獲克里特島的公牛及狄俄墨得斯的吃人牡馬、奪取亞馬孫女王的腰帶、捉住三頭六臂的巨人的公牛、偷取金蘋果、把冥王哈德斯的看門狗刻耳柏洛斯引出冥府。我還記得他是引來河水,一夜間就沖洗干凈了經年不清掃的牛圈。還記得也是他解救了被縛的普羅米修斯。赫拉克勒斯自己死得也夠慘,他的妻子受半人馬所騙,認為用魔藥能確保丈夫忠實于自己,誰知那卻是致命的毒藥。她把血膏涂在襯衣上給英雄穿,那襯衣就像鐵一樣焊在赫拉克勒斯身上,痛苦不堪的英雄讓人抬到山頂上,躺在柴堆上,就在烈焰騰起時,一朵祥云將他接到了奧林匹斯神山。
據說這個星座的人富有母性般的愛心,其形象為雙臂常緊緊環抱著,似乎要把什么東西保護起來一樣。另一種說法是,巨蟹座的人既開放又謹慎,當他們感到環境和諧的時候,會敞開胸懷,與人其樂融融,那時,他們往往是極其可愛的人,而當敏感到氣氛的不諧時,他們就會把“雙臂環起”,立刻變得拘謹起來。這還真有點像我呢。這些都是說著好玩的,不可全然當真。今天下午,我與之交談的優雅女士,她的星座是雙子座。這個星座與一對雙胞胎兄弟,也就是羅馬締造者有關。在希臘神話中他們是卡斯托和波呂丟刻斯,由麗達的一卵而生,葉芝的《麗達與天鵝》中講到過這個??ㄋ雇惺欠踩耍男值懿▍蝸G刻斯卻是宙斯的兒子,是永生的。卡斯托戰死,波呂丟刻斯拒絕接受自己的永生,除非卡斯托也能分享這永生,于是宙斯就允許他們輪流在神國和地府中生活。海神波塞冬使他們成為航海者的保護神,他們都是幫助伊阿宋取回金羊毛的阿爾戈英雄,高高立在航船的桅桿上。雙子座的的傳說真是很感人,兄弟情深,又很有英雄氣,所以,我戲稱這位女士也會是個女中豪杰,她的性格中果然有剛烈的成分。雙子座可是北半球冬季天空中最明亮的星座呢,是一座燈火通明嘉賓滿堂歡歌笑語的城堡大殿。相比起來,黯淡的巨蟹座僅只是一座小茅屋罷了,而且那里早就靜悄悄一片漆黑,因為里邊的隱士,也就是俺老馬頭,在一整天點燈熬油的煉金術實驗中,早已困倦不堪,稍息稍息的啦,哈哈。
詩人的墳墓
朋友劉波贈我一套上下兩卷的《牛津簡明英國文學史》,作者是安德魯#8226;桑德斯。早上起來隨手翻閱,竟然被其開篇吸引住了,這篇引言的題目為《詩人之角:英國文學經典作家名錄的發展》。
說起這個“詩人角”,喜歡英國文學的朋友必定有所耳聞。在倫敦有座westminster abbey,有偷懶的譯作西敏寺,有老實的譯為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這是英國國教的一塊圣地,歷代王室舉行隆重加冕的地方,素有國廟之稱,其中充滿了王室成員及一些顯貴的墓葬,棺槨埋于室內的地下墓穴。這教堂與眾不同的原因,倒不在此,卻是因了有不少文人騷客葬身于此的緣故?!霸娙私恰蔽挥谛薜涝河液蠼锹?,寂寞一隅,雖是作為一種榮耀,說明英國王室對詩人的器重,但畢竟只是這么一個角落,與政要權貴們相比,仍不過是附庸,何況有的詩人也有貴族頭銜呢。在凌空百尺的拱柱托舉的屋頂下,是一尊尊石像,一方方的浮雕,一塊塊平嵌于地板上的刻碑。許多紀念碑只是為追憶詩人生平而立,并非真正埋骨之所。從第一個入寺的喬叟,到最后入寺的奧登,簡直是一部石砌的英國文學史。
喬叟有英國“詩人之父”稱譽,晚年貧苦不堪,曾因負債被告,就戲筆寫了首諧趣詩,向自己的保護人訴苦。亨利四世讀詩會意,加賜喬叟年俸。不到幾個月,喬叟卻病死在寺側一小屋中,那是1400年的10月,詩人的遺體被安葬在大教堂北耳堂東側廊的一個不起眼的墓穴里。他能安息于此,倒不是因為他寫下了《坎特伯雷故事》這樣的杰作,而是因為他擔任過英國王室的建筑大臣,去世前一直居住在大教堂的管轄區,而且,他的妻子同王室還沾親帶故。
喬叟死后二百年,寫下長詩《仙后》的斯賓塞,1598年圣誕前夕,從愛爾蘭逃避兵災戰亂來到倫敦,不到一月便貧病交加而死,被葬于喬叟墓的下方。據說下葬當日,前來憑吊的文朋詩友,一人作詩一首,當場把詩稿和筆投于墓穴之中陪葬。其中便有日后威名赫赫的莎翁。
安息于此的詩魂們,不單生前遭際迥然,死后的待遇也要分出個等級來。最低的可說是地面刻碑——霍普金斯、安東尼#8226;特羅洛普、亨利#8226;詹姆斯、D.H.勞倫斯、迪蘭#8226;托馬斯、T.S.艾略特、奧登等。比之規格更高的是壁碑,有拉斯金、馬修#8226;阿諾德、克萊爾。再高級一些的就是半身像了。在清一色的白色大理石像中,威廉#8226;布萊克的青銅座像顯得格外醒目。布萊克默默奮斗一生,老來貧困,死后草草埋于荒郊,墓上連一塊碑也沒有,死后卻享此哀榮。在其他一系列群像中,最顯著的自然是莎翁倚柱支頤的站像。濟慈與雪萊有碑無像。羅伯特#8226;彭斯、羅伯特#8226;騷塞、湖畔詩人威廉#8226;華茲華斯均有坐像。有的側目而視,有的俯首抱膝,似乎仍在淺唱低吟。一片石頭的莊嚴肅穆中,也有簡#8226;奧斯丁小姐與勃朗特三姐妹加以點綴,但亦全無一絲血肉的溫暖。曾以動人詩行與愛情醫好妻子癱瘓、創造愛情奇跡的羅伯特#8226;勃朗寧,死后卻要與愛妻長別離,只有與好友丁尼生“相看兩不厭”了。而后人更熟悉的卻是他妻子的《葡萄牙人的十四行詩》。
這里邊最有爭議的是詩人拜倫,他曾有詩言道:“且來享受醇酒婦人,盡情歡笑;明天再喝蘇打水,聽人講道?!睋f他不僅這樣勸別人,他自己也身體力行,養了無數情人在一座白色大廈,和他風流繾綣過的還包括他的異母妹妹,就是這許多的私生活問題,使得這位面目姣好的詩人死后,一百五十年之久不得在西敏寺內獲一席之地。教會長老的理由是,拜倫的“公然放浪行為”和“不檢點的詩篇”使他沒有資格進入西敏寺。但是英格蘭詩歌協會認為,這位偉大的浪漫作家,由于他的詩和“他對于社會公道與自由始終的關切”,還是應該享有一座紀念物的,西敏寺也終于改變了初衷,在“詩人角”里安放了一塊銅牌,以示紀念。
再來看看墓志銘,想必我們對這些生前事身后名會別有一番領悟與感慨。喬叟的墓志銘上寫著,“我再也想不出精彩故事;因為喬叟,格律不整的小子早以他熟悉的俚語講過。好友們,你一定熟知:即使他沒講過,他寫的書里一定有過。”莎士比亞的墓志銘寫著,“好朋友們:看在耶穌的面子,別刨掘九泉下的一撮白骨。放過這坯黃土,您永得祝福;移動我的骸骨,必遭詛咒。”伊麗莎白時代的桂冠詩人本#8226;瓊生,在他的雕像上刻有他那句簡潔的墓志銘,“哦,稀世之才”。而名氣遠遠不及前面幾位的《乞丐歌劇》的作者蓋依,在他的碑上卻留下這樣一段話,“從各種事物顯示,人生只是一場玩笑。以前我如此認為,現在我更知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嗎?有塊石頭刻著自己的名字,終究仿佛靈魂有個聚攏的依托,正如我們現在又流行起買墓地了,說到底也只是后人懷念時能有個明確的方向。像那些把骨灰灑到江海的人,說是歸化進了自然,已經參與到自然的循環之中,終讓后人憑吊無依。而好的墓地我們這些窮詩人是萬萬不敢問津的。記得有一年我和元正爬松峰山,回來的路上,他竟然和我說起相中了山上的一塊大石頭,他說自己垂死的時候,要讓人偷偷把石頭鑿空,用水泥把他封在里面。聽來真不愧是詩人,有和造化同參的氣魄。至于我呢,還是讓馬原把我的骨灰摻上玫瑰花、茉莉花、百合花、郁金香、水仙花、勿忘我、狗尾巴花,反正多多益善,揚到松花江里了事,也省了寄存骨灰的費用。什么墓啊碑啊文學史啊,去你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