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我舉出唐代三位最偉大的詩人,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李白、杜甫和王維。說來有趣,這三人恰恰代表了中國古代三種不同的哲學思想。李白代表道家,被稱為“詩仙”;杜甫代表儒家,被稱為“詩圣”;王維代表禪宗,被稱為“詩佛”。
李白的詩大多意境開闊,正是“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頗有點神龍不見首尾的意思,很得老莊浪漫主義的真諦。“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這不是活脫脫一個莊子版的李白嗎?這和莊子筆下那個“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的神人有幾分相似。除此之外,李白的思想中還有一點“空”的觀念,如“鳳凰臺上鳳凰游,鳳去臺空江自流” “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這恐怕也與老莊“遺世而獨立”的思想有關。
而杜甫的詩呢,可以說“字字句句皆是淚”,飽含著濃厚的社會責任感和憂患意識。“今夜(鹿+阝)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是他對家人真摯的思戀;“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是他對政局強烈的關注;“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是他對國家深厚的感情。如此看來,杜甫真是按照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信條來要求自己了。然而杜甫的仕途是很不順利的,直到晚年,他也是顛沛流離,“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盡管如此,杜甫也從未放棄忠君報國的信念,這難道不是儒家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嗎?能夠如此,杜甫也真無愧于“詩圣”的這個“圣”字了。
放下杜甫的沉重,再來談王維的空靈。“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多么清幽空寂的所在。然而這里的“空”并不是空無一物,而是生機勃勃。你看,這里有花的開落、月的升移,最妙的是還有鳥的鳴叫,寫動正是為了反襯靜,試問,如果環境不是夠幽靜,誰還會注意到鳥鳴花落呢?作者要表現的不僅僅是環境的幽靜,更是賞景之人心的靜定。因為如果用一顆空靈的心去體悟外景外物,那么空境呈空,實境也空;靜境呈靜,動境也靜。這正如天山上的天池,懷著無限的靜定,才能映現出纖塵不染的碧空。這種空的感覺最得禪宗之真味,真的有點“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韻味。
有仙,有圣,有佛,唐代怎能不成為詩歌的巔峰時代呢?
■編輯/王洪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