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戒指

一

盡管我抵觸過，還是如哈斯預言的那樣，三十年后我成了一名接生婆。

額吉*說，生我的時候胎位不正。當時，哈斯剛剛在一戶牧民家接生完一個孩子匆匆趕來。她瞧了一眼額吉，似乎毫不遲疑就把她比常人要小一大圈的小手，伸進產道把我拖了出來。之后，她模模糊糊地嘟囔說，她的金戒指不見了。這使在一旁幫忙的塔娜非常不安，一遍一遍不自主地瞟向額吉的下身。

三天后，額吉掰開我的手指，在手心里面找到了一枚金戒指。她叫塔娜把戒指掛在一根細皮繩上，然后拴在一塊磚茶上給哈斯送去。

塔娜回來后對額吉說，哈斯預言孩子將來會和她一樣，成為一名接生婆。

二十年后，我追問額吉：那枚戒指上是不是刻著托忒蒙文“羊”字？

額吉說：我沒注意。可是，其米格，你為什么認為那上面刻了一個‘羊’字呢？

我說：因為那不是哈斯的戒指，那是我十八歲時額吉送我的生日禮物。

額吉說：其米格，我沒有送過你戒指呀。

我說：不是你。是我的另一位額吉。

額吉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問：其米格，你沒事吧？

額吉。我說的是真的。這和時間沒有關系，我只是從一個空間到了這個空間。在那個地方，諾顏*正在舉辦宴會。他招我的阿爸去給他演唱《江格爾》。我也跟著阿爸去了。宴會可熱鬧了。諾顏們喝著阿爾扎美酒，哈騰們都穿著鮮艷的盛裝，圍坐在阿爸的四圍。我躲在侍女們身后，聽著阿爸歌唱那東方的英雄。阿爸從天亮唱到了天黑，唱得天上擠滿了星星。他們把篝火燒得旺旺的，把蚊子都烤熟了。我實在累了，就跑回我家的草場上躺下了。接著我就睡著了。我夢見我回到了阿爸常常唱到的東方的故鄉，而且和絕世美男子銘彥*打馬馳騁吶。

我的那個胖額吉呀，嗓門很大，心地卻無比溫柔。她的聲音就像一把彎刀，又要送來什么又要收走什么似的，總是驀地砍過來：烏云格，你怎么躺在大太陽下睡覺？難道你脖子上長的不是鮮花一樣的臉龐，而是一塊粘著馬糞的石頭嗎？

我迷迷糊糊地說：額吉，你的嗓門太大了。把我都從馬上掀下來了，摔得臉辣疼。

摔下來？你什么時候成了風中的野果？我說，烏云格，你睜眼看看吧。就連道吉都知道躲在氈房的陰影里睡覺呢（道吉是我家的牧羊犬）！

我被額吉扯到氈房里，感到臉火辣辣的起癬了。

我說：不是烈日，是野風。

都一樣。額吉說：你總是這樣，都二十歲了，還不懂愛惜自己的美麗。癬是你向你的夢索要的禮物嗎？

額吉說著，把酸奶放在鍋灶上煮起來。我知道這是額吉的額吉教給她的方法。草原上風大，皮膚容易干燥起癬。而把酸奶煮熟后產生的黃色酸水拍在臉上，卻可以很快治愈斑癬，讓皮膚又潤又光潔。有很多次，額吉都是用這種方法治好了我的癬。

那天黃昏，我去河邊，想洗去臉上的黃水。但是，當我低頭掬水的時候，頸上的皮繩突然斷裂，上面吊著的金戒指墜向水中，我就勢去抓它，一頭栽進了河里。河水真大啊，又涼又大。我的戒指在水里像在山坡上滾動一樣，若有若無地閃著光。那浩淼的水啊，裹挾著我，就如光陰般從我的頭頂漫過，我向上伸出手，水并不理會我，它們嘩嘩地流去了。我一握手，那枚刻著托忒蒙文“羊”的戒指滾進了我的手心。這時，一條激流忽然像水藤一樣纏繞上我，向前一個激靈將我托涌出水面。額吉，當我把頭從河里浮出來時，我就在你身邊啦。額吉，我就是您的女兒了。我轉世了。我從胖胖的額吉身邊瞬間就到了瘦額吉身邊啦。

快別胡說了。孩子。你越來越口沒遮攔啦。額吉憂愁地看著我。

誰會相信我呢？

我真的看見了這些場景片斷。它們一萬次地在我腦海里閃現。只有找到那枚戒指。而哈斯已經不在了。她唯一的女兒出國了，我卻連和布克賽爾*都沒出過，又到哪里去找她呢？而且，戒指是不是在她那兒呢？

額吉說：就算那枚戒指上刻著托忒蒙文“羊”字，也不能證明什么？你就是我十月懷胎生的，哈斯親手接生的。我看著你一天一天長大，你怎么能說，你是從另一個空間直接來到了這個空間呢？還有什么是時間不能證明的嗎？

可我認為，有些東西時間也證明不了什么。它只在某個特定的空間才有意義。因為空間不會泯滅它，時間卻可以消耗它。它存在，時間被驅趕出去。

二

額吉說，生我的時候是個冬天。阿爸宰了一只小羊。然后，在熱羊皮里撒上鹽，把我包在里面。

第二天，阿爸在氈房門外的左側掛上紅布條，對我哥哥說：加普，你有妹妹了。現在開始，像個巴特兒*一樣保護她、照顧她吧。

加普說：她真小，像塊酸乳酪。

阿爸笑了：加普，你脖子上長的那個東西只能想到吃的嗎？

阿爸，你不是說，酸能解苦嗎？酸奶能去陰寒和濕氣。我這么形容妹妹，是說她能給我們的氈房帶來吉祥呀！

喲，我的小牛犢會尥蹶子了。

阿爸說完回到別斯克*木床邊。瞧，你給我生了一朵草原上的芍藥花。他對額吉說：將來，她會為我引來草原上的雄鷹的。

這時，外面突然刮起一陣狂風，把外氈房的斡魯格*掀飛起一角。

加普說：瞧，她還為你引來了冬日里的寒風。

阿爸邊披上他的羊皮大衣邊說：加普，你的嘴唇就像工匠手中的刀子一般，小心割破了自己的舌頭。說著，他出去重新拉緊綁結實斡魯格的繩梢。

額吉后來告訴我，就是那股風鉆進了她的身體，使她渾身不舒服，天涼就疼痛。這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答應不答應，一股風會悄悄鉆進你的身體，會占領你，折磨你，從內部撫摸你，盡管這種撫摸是疼痛的。你不會找到它，無法觸摸它，但它會讓你疼痛，讓你無助，讓你感知它的無情和荒涼。額吉相信風對人的侵略，但不會相信，一些場景和事物也會在你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時，從你的心里、記憶里涌出來，趕都趕不走。

為了治愈額吉的疼痛，阿爸宰殺了一只大綿羊。把皮子剝下來，制成一個大皮囊。在羊皮里抹一層酥油，把從赤腳醫生那里開來的草藥熬成藥水，兌進羊皮囊。每天讓額吉泡上一個哈那*到另一個哈那的日影。十五個月落后，鉆進額吉體內的那股寒風就像一群牛虻一樣，被趕到遠處賽爾山的山谷里去了。額吉又唱起了長調，打起了奶子，為我們釀制醉人的克呼爾*。

我問額吉：為什么要在羊皮囊里泡藥水吶？

額吉說：因為皮子保溫時間長嘛。而且，額吉瘦，所以用羊皮。如果是個胖乎乎的女人，額吉比劃著大腰身，就要用牛皮囊啦。說著，她像打鐵的風箱一樣呼呼呼的笑起來。她這樣笑的樣子很少見，我似乎想起來什么？但那些模糊的影子飄忽不定，即使我伸手努力去夠，也是枉然。

我說：額吉，你講的這些我都不記得了。但我記得我另一個額吉曾經告訴我，我出生的時候，我那個江格爾奇*阿爸在外氈房的草地上唱了一夜的《江格爾》，他唱道：

……

他像一輪初升的太陽，

朝著南邊站在那里，

那南梯卜的人，

都以為黎明時分到了。

朝著北面站在那里，

那北梯卜的人，

都以為黎明時分到了。

他就是額爾和圖克汗的兒子，

天下有名的美男子銘彥。

……

我就出生了。從此，我特別喜歡聽江格爾奇說唱。尤其喜歡聽英雄的美男子銘彥的故事。我阿爸說，英俊而勇敢的銘彥住的地方叫寶木巴。那里沒有死亡，沒有孤獨，人人都永葆二十五歲的青春時光……那里有成千上萬的巴特兒……那里就是太陽升起的東方。我現在相信，我一定是因為強烈的夢想和思念才來到這個空間。我是來尋找銘彥這個英俊的巴特兒的。

那么，你找到了嗎？其米格？

我說：現在我明白了。哪里是想回去的地方，哪里就是故鄉。

額吉說：這里有親人對你的疼愛，這里有你成長的記憶，就算像你說的，你回到了那里，這里就是你想回來的地方。其米格，你不要忘了，是和布克河的水養育了你。所以，這里才是你的故鄉，你的家。

這我一直都沒想過。也許額吉是對的。也許，我只是想到一個地方去，一個遙遠的我回去不了的地方，一個我永遠到達不了的理想王國、夢想之鄉，一種我沒有體驗過但夢想過的生活，可能那里才是我永遠的寶木巴。

第二天，額吉在氈房里門正對著的地方，設了一個佛臺，還點上了酥油燈。我聽見額吉不停地向佛祖虔誠禱告：……請用您手中的降魔杵驅趕走其米格身上的惡魔吧。南無摩利支天。保佑我的其米格健康平安吧。

一個女兒不該讓額吉這樣憂慮。從此，我再也沒有向額吉說起過，在我腦海里不停翻滾的那些奇怪的斷片。

三

我一直在想，人是不是重復地活著？多元重復地活著？也就是說，交叉于異度空間活著？要不然，為什么生活于此世的我，會常常感到孤獨？感到生命并不完整？感到還有一個自己，似乎在另外的一個什么地方，等著自己靠近？感到自己還有另外的生活？

在我的腦海里，在我的夢境中，常常有另外的生活場景和經歷。它們如此清晰，似乎不容置疑。這是為什么呢？自從額吉認為我是被魔鬼附體后，我對任何人都沒有再說過這些景象。我不想讓親人擔心，不想成為他人眼中奇怪的人。但這并不是說，我記憶里浮現出來的人和事物，因為我的沉默就悄然遁形。相反，我似乎更多地夢見桑吉拉，夢見另外的人和事。他們的面容并不清晰，模模糊糊，但我知道是誰，有時候，我還會突然了解一些我從來不知道的東西。

有一天晌午，額吉從塔娜家回來。告訴我塔娜的兒子蘇開從馬上摔下來后，骨頭似乎沒接好。

我說：額吉，你可以讓塔娜煮些馬糞，每天用糞水泡，然后抹旱獺油或熊油，慢慢就好了。

額吉說：其米格，你什么時候也成了正骨醫師？是神讓你這么說的嗎？

過了些日子，額吉有一天從塔娜家回來后，狐疑地打量了我一會兒，說：其米格，真是奇怪？正骨醫師教給塔娜的法子，和你說的一模一樣。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說，我就是知道。

許多年后，在我給一個女人接生時，我的腦海里突然閃現出一個青年男子手執一個小棍的情景，伴著這情景的還有一陣一陣像波浪一樣的美妙音樂。我說，將出生的孩子是個男孩，他將成為樂隊的音樂指揮。

三個小時后，孩子出生了。果然是個男孩。后來，當他長到十六歲時，被內蒙古某藝術學院招走了。

在牧民巴拉家，當一個女孩哇哇哭著來到人世，我的腦海里雷光電閃般閃出一張張畫布，我在這個世上看到和沒有看到的色彩交織纏繞在一起，像蛇一樣扭動交錯。我對孩子的母親說，你的孩子將來會成為畫家。這個孩子果然很小就喜歡畫畫。在沒有任何人輔導的情況下，四歲的她竟然在一個小本子上，畫滿了美麗的插圖。

牧民們把我說的更是神乎其神。以至于有時候，我不得不騎馬到幾天腳程以外的地方，去幫人接生。

我想，有些現象是無法解釋的。就像我總是夢見桑吉拉，這個在我現在的生活中并不存在的人。但在另一個空間，我卻和他有很深的淵源。桑吉拉是杜爾伯特部的，住在伏爾加河西岸，和我們住在東岸的土爾扈特人同屬衛拉特蒙古人。有一天，我和阿爸騎馬去查干大叔家送東西。遠遠就看見查干家的蒙古包外生著一堆火，幾個身影來來回回忙碌著……我們策馬來到近前，跳下馬，把馬拴在拴馬柱上。查干大叔的夫人迎了過來。

阿爸說：薩仁妹妹你好啊？這里發生了什么事？難道有尊貴的遠方客人來到了嗎？

啊，我的好兄弟阿古拉，說到尊貴，那就是您。如果說到遠客，那就是我的外甥桑吉拉，從杜爾伯特部來看他因為思念而消瘦的姨媽啦。請原諒他現在不能給您打招呼。昨晚，調皮的精靈光顧了他。今天一大早，他的脖子就不能動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桑吉拉。他因為落枕而變成了歪脖子。這時，他等查干大叔和曲仁大哥和我們打完招呼后，僵硬地把整個身子轉成側面，用歪過來的臉窘迫地對阿爸說：傘般他*。然后，尷尬地對我說：傘般其*。我覺得他的喉嚨都窘紅了。這時，查干大叔指著火堆旁挖好的一個深坑對桑吉拉說：下去吧。桑吉拉就跳了下去，坑口正好沒到他的肩膀。于是，曲仁大哥開始用木锨往里填土。一直把土填到桑吉拉的肩膀上，剛好露出脖子。

我們默默地俯視著草地上桑吉拉正對著火堆的臉。這真是一個怪異的場景，綠綠的草場上，桑吉拉的頭像從土里長出來一樣突兀，又像一個毛球被誰不經意丟在草地上，讓人想踢上一腳。這時，查干大叔從火堆里抽出一根燒得通紅的鐵釬，淬了淬，又燒了燒。來回幾次，看得人心驚肉跳。我看見望著火釬的桑吉拉的眼睛越睜越大。這時，查干大叔持著透紅的鐵釬，朝著桑吉拉走去。隨著火釬的一點點逼近，桑吉拉棕色的眼睛開始發紅，火釬一點點逼近，桑吉拉脖子上的青筋開始跳動，火釬一點點逼近，就差巴掌長的距離就燙著桑吉拉的脖子了。桑吉拉已感到那灼人的火燙，就差兩指了，突然桑吉拉大叫一聲，脖子扭向了相反的方向。

查干大叔立即把火釬丟在地上，對曲仁大哥說：好了，挖他出來吧。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對恐懼能治好落枕歪脖子這件事，覺得又是佩服又深感有趣。

笑聲中，桑吉拉的臉變得和那根火釬子一般紅。

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么難過？夢見桑吉拉的日子總讓我若有所失。我想跟他說點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的夢境中總有一個場景，我說，我要走了。

桑吉拉說，你不喜歡這里嗎？

我說，我要回故鄉去尋找像銘彥那樣的巴特兒。

于是，桑吉拉棕色的眼睛慢慢地發紅了，像他面對火釬時一樣。

我一定不知道生命中，另外一些事物是重要的。渾然不覺的時光會慢慢凝結成清晰的銅版畫，在空間留下傷痕。

四

額吉說：其米格，如果發呆能讓我們家的水桶里裝滿水，她邊說邊用木鞲鞴搗攪著酸馬奶，我愿意你每天都像天上的白云，想呆在哪兒就呆在哪兒。

額吉，你能管住鳥叫嗎？說著，我拎起水桶：能管住鳥叫，我就再也不發呆了。

其實，我很喜歡挑水。因為我喜歡水。水就像我自己，無窮無盡。在毫無設防的時刻，一些人、一些場景、一些莫名的情緒就會像水底的泉眼一樣從水中涌出。表面上看，一切沒有什么變化，誰會注意水中之水？但只有我知道，我是被什么占領了，控制了。我的內心就像那水底涌動的泉眼，充滿了不可遏制的激情。它們在我的身體內部橫沖直撞，左沖右突。我知道了，水，至柔的水啊，也會像火一樣燃燒！

有時候，我幾乎忘了自己來河邊干什么了？我躺在河邊的大石頭上曬著暖暖的太陽，閉著眼睛聽水在我耳邊輕輕涌動，一切是如此寧靜，如此潔凈，仿佛回到了某個地方？

有時，我擔著水桶晃晃悠悠回家去，草原是如此碧綠無垠，道吉不緊不慢跟著我，一只野貓懶洋洋跟著它，一只草原灰雀邊啄食著什么邊遠遠跟著野貓，也許在草叢中還有什么蟲子亦步亦趨地跟著灰雀吧。這樣的場景即使是風也會把記憶帶進誰的夢里吧？

我這樣迷迷糊糊來到河邊，停住了。一時不能明白，為什么那里躺著一個人？但很快有一種不詳的感覺。我跑過去，看見一個男人趴在河岸上，腿拖在河水里。我想把他拖上來，拖不動。我感到他還活著。

于是，我向家跑去。

我對額吉說：河水沖來一個男人，他昏過去了。

額吉亮開嗓子，對著遠處放牧回來的哥哥喊道：加普，加普。快幫你妹妹去救人。

我們騎著馬來到河邊，他還在那里。加普和我跑過去把他拖出河水扛上馬背，馱了回來。

額吉說：可憐的孩子。他是怎么了？

我說：額吉，還有黃油嗎？給他灌點吧。黃油可以醒腦解毒。

我們費了老鼻子勁給他灌了黃油。一會兒功夫，他醒了過來。

我看見他長著棕色的眼睛，燈光下微微有些發紅，不禁一呆。

額吉說：孩子，喝點奶茶，醒醒神吧。

他喝了奶茶，精神恢復了一些。

額吉問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牧仁。他回答。

他就這樣和我家結下了不解之緣。

牧仁會拉馬頭琴，會彈托布秀兒，還會唱呼麥。每一次他來看我們，我們都會喝掉好幾公斤克呼爾。氈房整夜都會傳出美妙的琴聲和額吉遼遠悠長的蒙古長調。

每當這種時刻，我總是悄悄溜出蒙古包。我更愿意坐在夜空下，讓風輕輕的吹拂著我。天上的星星真亮啊，密密的，就像胖額吉用金線繡在氈毯上的針腳。模糊記得，胖額吉有一天，把一個牛糞餅放進灶膛里時，對我說，杜爾伯特部的桑吉拉托你查干大叔來說情，想拜你阿爸為師，說要學唱《江格爾》，將來也想做個江格爾奇呢。

我不知道桑吉拉為什么會萌生這樣的愿望？他很靦腆，而草原上的江格爾奇又都是多么幽默詼諧啊。

他不是在學醫嗎？他不想當醫生啦？

你說得對，烏云格。額吉看他也更像一塊學醫的料呢。上次，你從馬上摔下來。還是用他的法子才治好了你的腦震蕩呢。

桑吉拉到底學起了《江格爾》。他開始定期地到我家來。

阿爸說，桑吉拉將來會成為一個優秀的江格爾奇。

我才不相信吶。一棵旃檀樹怎么可能像鷹一樣長出翅膀去飛翔呢？

我趕著牛和羊到谷地去了。那天陽光和煦，風兒輕柔。我坐在一棵野杏樹下無聊地數著爬到坡上去的羔羊，數著數著就把坡上的白石頭數進去了，數著數著就把飄著的云數進去了，數著數著睡著了。夢中我聽到了歌聲：

每當他打馬經過，

年輕的媳婦就情不自禁

解開腰側的紐子跟著奔跑；

那漂亮的姑娘也悄然松開

胸間的三顆紐子交首贊嘆；

連年邁的老太婆都頓足嘆道，

我若十七歲遇到他該有多好！

只有那阿蓋一樣美麗的姑娘烏云格，

矜持地站在高高的山坡上。

她的衣裙照亮山間的小路，

她的眼睛能讓羔羊迷路。

銘彥見到了美麗的姑娘烏云格，

再也邁不動遠游的腳步。

……

這時，我看到銘彥微笑著向我伸出了手。我簡直被鎮住了，木木地向他伸出了手，根本來不及體會那種叫幸福的感覺。就在這時，銘彥陽光般的臉忽然變成了桑吉拉那張木呆呆的臉。我“啊”的一聲，驚醒了。正看見桑吉拉拉著馬頭琴坐在草地上望著我。

我說：桑吉拉，不許你把我唱進歌里。

桑吉拉低著頭說：你不是希望和銘彥在一起嗎？

那也不行。反正你不許編我。說著，我跑開了。

這是一件無法解釋的事。當我生活其間的時候，我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場景，更沒有想過桑吉拉。我像一個影子，在他們身邊飄蕩。說著一些話，做著一些事，卻好像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現在，我再也無法回到他們身邊，他們卻好像就在我的生活里，我也在這生活里，無法離開。他們就是我的生活，可是沒人會相信我。我只能把他們當成秘密，當成我一個人的生活，獨自翻閱。

我那個時候還不明白，我丟失的那個人生可能正在另一個空間繼續演繹。我徒勞地沉浸其中，想要回去。再一次不知不覺中，丟失了另一個人生。

五

一天，牧仁陪我去拾馬糞。

我說：牧仁，我怎么都不能相信你會從馬背上栽進河里。

難不成我是從另一個空間來的嗎？牧仁笑道。

我就是從另一個空間來的。我一本正經地說，你有戒指嗎？

有一枚。牧仁回答道。

我能看看嗎？

牧仁從衣領里拉出一根細皮繩，湊過來。我也湊過去，我看見了一枚刻著托忒蒙文“羊”的戒指，我感到血液緊緊地壓在了喉部。

我說，你是從哪兒得到這枚戒指的？

你為什么要知道這個呢？

我感到自己從一個夢境到了另一個夢境。

你相信這樣的事嗎？當你去接近夢想中的那個人，不知不覺中，離開身邊的人卻成了夢想中的另一個人。

牧仁說：這就是你像迷路的羔羊一樣憂傷的原因嗎？

我不想再說什么，騎著馬獨自走開了。

晚上坐在氈房外，耳朵里飄來阿爸額吉有一搭沒一搭的聲音，絮叨著牲畜繁殖的事。

阿爸說，來年草綠的時候，我們再添幾峰駱駝吧。

額吉說，為什么還要添呢？

阿爸說，駱駝奶好，你要每天喝，以后就不會長白頭發了。

額吉笑了。她說：好。你也再喝一碗酸馬奶吧。多虧了酸馬奶，才治好了你的肺結核啊。

唉，以前我總以為阿爸額吉相互消耗掉了一生。我忘了時間之外，他們早已共同構建了一個又一個空間。在這些空間里，有無數的場景停留在時間之外——獨自鮮活。

我也會慢慢老去的，但每天仍會產生新的感受和想法，就像天黑下來，月亮和星星卻亮了起來。也許，這就是生活，它的改變就像一場病，虛虛實實糾纏在一起，讓人糾結。你想找到那個病根嗎？折騰吧，把時光用掉，像用掉錢一樣，把時光用完。像我一樣，去找病中的風寒濕熱，誰是虛的？誰是實的？到底誰依附了誰？應該先瀉掉誰呢？

其米格，其米格。額吉說：你去把牧仁找來。駝羔都要餓死了，老駱駝還不肯喂它呢。

我不去。讓加普去嘛。我往水壺里掰著茶葉不情愿地說。

加普一早去放牧了。你快去吧。

我騎著馬，去找牧仁。

在臨近牧仁家牧場的地方，一個放牧的孩子指給我看：牧仁到那家去了。

到那家干嘛去？我問。

他們家的駱駝不給駝羔喂奶了。孩子說。

哦。和我家一樣。我牽著馬走去。

在那戶牧民的草場上，鋪著紅氈子。牧仁正坐在上面，拉著馬頭琴唱著：

……

駝媽媽啊，你用心想一想。

那沒有長著乳房的飛鷹，

都知道哺育自己的雛鷹。

那一點點大的倉鼠，

都不忘養育一大群孩子。

難道你的奶子是用來看的嗎？

難道你忘了自己

也曾是一只小駝羔嗎？

說真的，牧仁唱得很動情。連我這個被額吉稱作呆瓜藤子的人都被觸動了。這是一首古老的《勸駝歌》。每逢母駝發脾氣不給駝羔喂奶時，牧人就會請歌手來給老駱駝唱歌。

慈心的駱駝媽媽啊，

我們也知道你身體虛弱，

小駝羔還這樣淘氣，

吃了別人家母駝的奶，

沾上了你不喜歡的味道。

你稍稍懲罰一下就可以了。

你看，它已經餓得站不起來了。

你怎么忍心……

牧仁就這樣唱了很久，一邊規勸，一邊恐嚇：

要是你的小駝羔餓死了，

我就把你那比石頭還硬的心挖出來

……

母駱駝聽著聽著，眼睛里慢慢滲出淚來，接著淚水一串一串落下來，它慢慢站起來，慢慢走到駝羔身邊，慢慢臥下去，給小駱駝喂起了奶。

我腦海里回蕩起另一個人的琴聲。

不知道為什么，牧仁身上有一種我熟悉的東西。

這時候，高興的牧人忽然開起了我和牧仁的玩笑：哎，嘴巴上有蜜的小伙子，你把漂亮的姑娘唱來了。她可是等了你好久了。

我趕緊上了馬，勒轉馬頭走了。只聽見牧仁在大家的調笑中騎著馬追來的聲音。

其米格，其米格。你等等我啊。牧仁趕上來：你怎么來了？

額吉讓我來的。我家的駝羔也要餓死了。

那我跟你回去。牧仁說著時，扭了一下脖子，光在他的頸上閃了一下。

我感到了那枚戒指。

我說：牧仁，你會唱《江格爾》嗎？

我學會《江格爾》，你會和我在一起嗎？牧仁說。

等等，等等。這句話我在哪里聽到過。我的心開始一顫一顫抖起來。現在，我完全想起來了。我一直不明白，夢想成為一個醫生的桑吉拉，為什么突然要去當江格爾奇。就是那一天，阿爸去給諾顏唱《江格爾》，我在外圍喝多了。感到暈乎乎的。就晃晃悠悠的地朝伏爾加河邊走去。河水明晃晃的，像有好多星星在里面嬉戲。我想和它們在一起。我向它們走去。

這時，忽然有人從后面抱住我的腰：烏云格，你不想活啦。

我扭過頭，看見桑吉拉的臉在晃動：你怎么在這啊？

我，我一直在后面跟著你呢。桑吉拉有點窘。

跟著我？嘻嘻，你干嘛跟著我呀？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桑吉拉說著把我背起來，朝家的方向走去。

桑吉拉，你要是會唱《江格爾》就好了。我暈暈乎乎地把頭搭在他的肩上說。

我學會了《江格爾》，你會和我在一起嗎？

會。要是你成了江格爾奇，一定要天天唱給我聽啊。說著，我就趴在他肩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媽媽發現我躺在蒙古包外的灶臺邊呼呼大睡，身上裹著氈子。

現在，我終于聽到了流浪了很久的聲音，那些包含著真相的聲音，在很久很久以前，應該從我的左耳進去，呆在我的心里。可是，它們當初竟然選擇從我的左耳進去，又從右耳出去，像個游魂一樣到處飄蕩，去找最遠的心降落。一切都來不及了。不，也許，還可以。我說：牧仁，你的戒指還能給我看看嗎？

現在嗎？牧仁勒著韁繩疑惑地問。

對。現在。好嗎？我勒著韁繩的手心開始出汗。

牧仁從脖子上取下皮繩，那枚戒指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

我接過皮繩，把它纏在手上，給了馬幾鞭子。白額馬像跳鼠越過山崖邊一樣，幾下就把牧仁甩到后面去了。

其米格，其米格。你怎么了。我聽見身后牧仁快馬加鞭趕來的聲音。

駕。我狠狠地抽著馬，用雙腿不斷地夾著馬肚子。

到了河邊，我撂下馬，向河水跑去。在我要入水的那一刻，我揚手把戒指丟進河里。我知道，我能抓住它，我就要來了，桑吉拉。

就在這時，牧仁直接從馬上飛身撲過來，我們滾在草地上。

你瘋啦？其米格，你要干什么？牧仁吼道。

滾開！滾開！我一邊發瘋般地推著牧仁，一邊沖著河水大喊大叫：我的戒指！我的戒指！

你別動。呆在這。我去給你找。說著，牧仁跳起來，跳進了和布克河。

我等了一下，沒有看到他。天哪，他拿著戒指自己走掉了？我站起來，朝河水里跑去，我說：等等我，桑吉拉。

我醒來的時候，躺在塔娜家。額吉在一旁抹眼淚。我說：桑吉拉呢？

額吉哭起來：誰是桑吉拉啊？

是啊，誰是桑吉拉？牧仁？棕色的微微發紅的眼睛。是從那里來這邊找我的吧？那為什么又要走呢?誰走了？牧仁嗎？啊，牧仁。牧仁。

牧仁呢？我問。

還沒有找到。額吉淌著淚說。

沒有找到?什么意思？啊，是了，他扔下我，自己到另一個空間去了。

你們到底怎么回事？阿爸沉著聲音問道;蘇開在不遠處放牧，看見你們一個接一個跳進了河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其米格，你告訴阿爸。

阿爸，我沒法告訴你。我在心里想。除非我找到那枚刻著托忒蒙文“羊”的戒指。現在，只有哈斯的女兒手里可能有一枚了。可是，她在遙遠的國外。我根本見不到她。

三天后，他們在和布克河的下游找到了牧仁的尸體。他沒有抓到那枚戒指。

六

我忘了我是怎么和牧仁相遇的。我忘了他根本不會游泳。我這輩子，為了想起那些困擾我的人和事物，忽略了身邊許多的人。就好比想著去夢境般的寶木巴，我沒有看到桑吉拉一樣。許多故事與說過的話都是走到了太遠的地方，才重新遇到看到聽到。在來不及的時候，重遇和一生一樣讓人迷惑和恍惚。

我對額吉說：我想喝一點茶。其實，我就是想一直握著這只單耳沙吾露。他是牧仁一刀一刀為我刻出來的。

那是野牡丹開花的季節，在一棵樹下，我停住腳步。牧仁問：你怎么了？其米格？

我說：你看，一個樹瘤。我用手撫摸著它，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啊，一個樹瘤。像一只眼睛。沒準這棵樹，前世是一個獨目人呢。牧仁嚇唬我。

前世，它是一個沙吾露。我說：我過去就有一個。

牧仁說：也許，它會回來的。

草打籽的時候，牧仁送給我一個沙吾露。他說：你看，我說過它會回來的。

我知道，這是牧仁從那棵榆樹上砍下樹瘤做的。這是一只拙樸可愛的單耳沙吾露。牧場上的人都很喜歡這種用樹瘤做的杯子。認為這是大自然賜給人不可多得的禮物。

平常用它喝茶，餓了，里面放上酥油、炒面，兌入奶子就是一碗香噴噴的飯，需要釘木楔或敲打硬物時，它又成了一個實用的榔頭！

我很喜歡這個單耳沙吾露，雖然它是用那么堅硬的樹瘤一點一點刻成的，我卻覺得它很柔軟。和桑吉拉送我的那個雙耳沙吾露一樣柔軟，它們常常重疊在一起。每當我用柔軟的嘴唇輕輕抿著它的時候，我覺得我就進入了一個空間。一個像容器一樣裝載著故事的空間。可是，慢慢地我明白了，如果那些事那些人真的和我一起生活過，時間是不會記住的。我也不會記得。時間像風一樣穿過一個又一個空間，源源不斷地走掉了。如果真有什么能夠留下來，那就是被空間保留和囚禁的故事。也許，在一些我無法理解的機緣下，他們突然從封閉的空間中跑出來，揪住飛過的時光，去到誰也無法料想到的另一個空間。

如今，我哪里也不想去了。我學會了擱置一些事物，學會了尊重和愛眼前的人。我知道，這也是人生。

哈斯說，三十年后我會成為一個接生婆。我抵觸過。我更想成為一個真正的醫生。但是，哈斯的預言成真了。我和她一樣，長著一雙什么也無法為自己把握的小手。不同的是，她有一個女兒，而我卻成了一個孤老婆子。我迎來了一個又一個小生命，老，還是鉆進了我的骨子里。現在，那些交錯紛亂的記憶與人，好像也離我越來越遠。總有一天，像那風蝕的山巖，一片一片在光陰中剝落，再堅硬牢固也會在時間中酥掉，碎掉，化掉。

額吉說：其米格，我不能再陪你了。我太老了。我去你說的那個空間了。我會告訴你認識的人，你生活的很好。可以嗎？

我說：好。你就這么說，你不要忘記，在那里我叫烏云格啊。

其實，我自己也快要忘記了。時間把我推得太遠了，遠到我再也沒有力氣去尋找那些事物的源頭，漸漸地好像我自己也像額吉當初一樣，覺得我是被什么不潔的東西魘住了。也許，一切不過是個夢境？是我成長中的臆想？我像一個被摘去臟器的人，把一個腰子留在了遙遠的地方，恍然若失，身不由己。但像那些祝福我的唱禱一樣，我平安度過了一生。

在我太老了的一天，一個我接生過的孩子從國外回來了。他說，哈斯的女兒去世了。

她沒有留下什么嗎？我問。

沒有。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她已經老得睜不開眼睛了。

這是一個晴天，只是有很多云而已。我坐在火爐邊，聽著水壺發出“嗡嗡”的聲響。門敞著，風一股一股鉆進來。可是，我依然卷著氈簾。不知何時，天陰了下來，整個草原看上去充滿了莊重地悲情。雪一片一片飄下來，慢慢地開始打旋。它們被風吹進來，“噗嗤”化為水霧。我卻看見水中花瓣的飄落。那些水花瓣一片一片飄到我的身上，我感到我被托起，身子變得很輕很輕。我想，我是不是要走了？

這時，一個身影像門板一樣擋在了我的面前。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明白，他是來請求我去為他的媳婦接生的。本來，在我這個年紀，在這種時刻，我是不該答應這種請求的。他應該去請年輕一些體力好一些離氈房更近的接生婆去家里的。但這次我沒有拒絕。我騎著馬跟他在大雪中走了大半天的路，絲毫沒有感到疲倦和寒冷，好像有一股熱血從我的腹部源源不斷地升騰上來。我就像剛剛學習接生時，充滿了緊張和期待。

那是一個女孩，不哭。嘴閉的緊緊的。似乎有一個災難在等著我，我感到喉頭堵著什么硬物。我把女孩倒提起來，像提著一只已經拔了毛的雞仔。照著她的后背拍起來。就在這時，“撲騰”一個東西從她的嘴巴里掉了出來。她哇哇哇地哭了起來。我把孩子遞給助手，從地毯上撿起從孩子嘴里掉落的東西。那是一枚戒指。內環上赫然刻著托忒蒙文“羊”字。

注釋：

額吉：蒙古語“母親”。

諾顏：王爺的意思。

銘彥：蒙古族英雄史詩《江格爾》里

和布克賽爾：地名。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境內，為蒙古族自治縣。

巴特兒：蒙古語“英雄”。

別斯克：一種嬰兒床。

斡魯格：蓋蒙古包的氈簾。

哈那：蒙古包的編壁。蒙古包的大小規格，是由每頂包所用哈那的數量多少來決定的。

克呼爾：蒙古人采用傳統手法自釀的奶酒。

江格爾奇：指專門演唱蒙古族英雄史詩《江格爾》的民間藝人。

傘般他：蒙古語“您好”，專指問候老人、長輩。

傘般其：蒙古語“你好”，專指問候年輕人、同輩。

江格爾王麾下的十二位英雄之一。以英俊和勇敢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