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東林在即將結束牢獄生活的時候,心情突然變得異常糟糕。本來在監獄里已經度過了五年,走出鐵牢應該是件很高興的事,可他怎么也高興不起來,一想到五年前和五年后的巨大變化,他的心情很沮喪。一個農民的兒子,從那么小的山溝子里走出來,一直走到市教委主任,容易嗎?深夜里,天上響著雷打著閃,他站在窗前看著漆黑的天空發呆,一整天,獄友們都在祝賀他即將獲得的自由,有人說等出去了別忘記回來看看他們,再送條煙什么的。張東林就苦笑著說,這地方,我再也不想來了。那人就又說,張主任不講交情。大小也是局領導,這五年白混了。張東林就說,你們出去了,我請你們下館子,吃餃子,可這地方死也不想再來。說這話,張東林倒是真心的。這一夜,張東林沒睡覺,他一直把眼睛睜到天亮。妻子和他離了,老爹氣死了,母親癱在炕上。這一切,他都得面對。他怎么能睡得著?五年了,他想兒子,想母親想弟弟,想前妻,也想蔣紅運。他不知道,明天出了監獄怎么去面對他們。他更想他的父親,那個永遠也見不到的人。
第二天早晨。當他邁出監獄,回身看了眼慢慢合上的大門,張東林不由得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雨中清新的空氣。再見了,牢獄生活。五年,從今天開始,畫上句號了。
他手里提著一個大包站在監獄門外,那里邊有他入獄前的一些隨身物品,他本來不想要這些東西,可監獄里的規定,這些物品必需物歸原主,他只好接在手上。走出大門,他就想把東西扔掉,他四處尋找著垃圾箱。從大門望過去,那是一條筆直的路,路兩側是高大的白楊樹,張東林站在房檐下茫然地看著遠處,大雨落在樹上發出刺耳的碎響。他終于看到在路的盡頭,有一個藍色的垃圾箱,他想,一會兒大雨停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東西扔掉。可雨沒有停的意思,大雨讓他心情更加沉重起來,他不知道走出監獄應該去哪里。這時,一個看守推開門衛的小窗戶沖他喊了聲:“張東林。”
張東林渾身一緊,立刻條件反射地打了個立正,轉身面對看守非常標準地應了聲:“到。”
看守看了看天,像和鄰居嘮家常一樣的口氣問他:“有人接你嗎?”
張東林不想在看守面前說沒人接。他遲疑了一下說:“報告政府,有人接,人還沒到。”
看守笑了:“稍息稍息,你已經釋放了,用不著這樣。”
張東林也笑了,是啊,他是自由的,他不再是犯人了,他可以像別人那樣和看守說話,他已經從犯人過渡到公民的身份了,可他在心里還是無法擺正自己的位置,面對看守,他依然規規距距地站著不動,他不習慣像公民那樣自由地站著面對看守。
看守回手拿過一把傘遞向他:“得了啊,我說你們這些當過官的就是死要面子,我知道,你們家誰都不會來接你。拿著吧。五年了,家里人誰都沒來看過你,還在這兒死撐。”
張東林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接過傘感激地說:“謝謝政府。”
是的,五年了,家里誰都沒來過,不,也不能說誰都沒來,妻子羅春玉就來過,那時候他們還是夫妻。可妻子不是來看他的,是來送離婚協議書的。那情景張東林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妻子坐在會見室里,一臉的怒氣,她隔著玻璃從下邊的小洞里送進離婚協議書。
張東林看了一眼,抬起頭幾近乞求地看著她,他不想離婚。
羅春玉冷淡地說:“簽字吧。”
張東林知道沒有一點挽回的余地了,他就是不受賄,不進監獄,妻子知道他和蔣紅運的事,也會向他提出離婚的,何況,在法庭起訴的時候,檢察院把他和蔣紅運的事也做為一條罪名一并提出,再心胸博大的女人也不會原諒他的。他嘆了口氣,只好再一次從玻璃下邊的那個小洞伸出手去,羅春玉把一支筆遞給他。張東林在上面工工整整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張東林。坐在教委主任的職位上。他曾無數次地簽過這個的名字,他都麻木了,可像那天把自己的名字簽到妻子遞過來的文件上,他的內心無法平靜。
羅春玉收起離婚協議書,仇視地看著他:“我還以為自己一生都會很幸福。還以為自己嫁了一個農民的兒子,他會很樸實厚道,會安分守己地和我過日子,可怎么也沒想到,你一肚子的花花腸子。”
張東林低著頭不說話。他沒有勇氣看妻子。
羅春玉:“張東林。我恨你!”
張東林低著頭欠疚地說:“對……不起。”
羅春玉:“你說,從山溝里爬出來。奮斗了這么多年,走到今天這一步多難,你……值嗎?”
張東林:“告訴兒子,千萬要學好。”
“這事用不著你教我。”羅春玉說罷站起身,淚水奪眶而出,她轉過身欲離去。
張東林:“春玉……”
羅春玉的身子一震,她頭也不回地向門外走去。張東林非常歉疚地看著妻子的背影,淚水模糊了一切。他看到羅春玉走到門口突然站下了,她緩緩地轉過身,走了回來,張東林眼睛里立刻閃現出希望的光芒,他站起身來,身體探向玻璃墻。羅春玉走到他面前,拿起對講電話,張東林也把電話拿了起來。
羅春玉一字一頓地說:“張東林,我想問你,你和蔣紅運到底好了有多久?如果這次不進監獄,你們是不是會結婚?”
張東林怎么也沒想到羅春玉會問這件事,他沉默著。
羅春玉突然吼了起來:“說話!”
張東林:“對不起。”
羅春玉平靜了一下自己,接著問:“她來看過你嗎?”
張東林搖頭。
羅春玉冷笑了一下:“不是甜哥蜜姐嗎,她怎么不來?呵,出了事倒躲起來了。”
張東林:“請原涼我……”
羅春玉咬牙切齒說:“做夢吧你,永遠也不會。”
張東林幾乎是乞求地說:“我和她的事,請不要告訴兒子。”
羅春玉看著他,半天,說:“怕丟人是吧,怕兒子瞧不起你是不是?你以為我愿意讓兒子知道這種骯臟事嗎?大街小巷都在談論你,我能把他的耳朵堵上嗎?”
妻子走了,張東林在那個時候,真是死的心都有了。那一年,兒子才十三歲,小升初的關鍵時刻。從此,再沒有了妻子的消息,那么兒子呢?他也隨同妻子一并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張東林舉著傘,慢慢走離監獄,他想,他應該去見見妻子,不是,不是妻子,是前妻,他想知道兒子的消息,他想看看他,五年了,那個小淘氣包一定已經變成了大人,十八歲,應該長胡子了。
來到市防疫站,這是前妻的工作單位,他在門外轉了幾圈,想進又不敢進,這里的人差不多全認識他,連門衛都會認出他。就在他猶豫的時候,羅春玉從樓內走出。她四下看著,像是在尋找,她終于看到了他,便走了過來。
羅春玉冷淡地說:“真的是你?”
張東林說:“啊。我出來了。”
羅春玉說:“門衛說可能是你來了,我還不信呢,你也好意思上這來呀?”
張東林說:“其實,也沒想來,一晃就是五年,真快。”張東林見羅春玉沒有帶傘,就把傘舉了過去,將前妻罩在傘下,羅春玉卻躲開了,重新站在雨中,拒人千里的樣子。
羅春玉:“說吧,什么事?”
張東林:“今天早晨出來的。”
羅春玉:“哦。”
張東林:“你……還是一個人過嗎?”
羅春玉:“不是。這事和你有關系嗎?”
張東林看了眼前妻,有些不是滋味地從兜里掏出煙,點燃,抽了一口:“我早應該想到。”
羅春玉:“還有事嗎?我在工作。沒事,別到我這兒來,影響心情。”說著,欲轉身回樓內。
張東林底氣不足地說:“那什么,我……想兒子,自從進監獄,就沒再見過他。”
羅春玉笑了笑說:“你說我兒子呀,他說了,他永遠也不想見到你。”
張東林愣了,他看著羅春玉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羅春玉說:“我很忙。”說著,她轉過身去。張東林攔住她的去路:“還有,就是……對不起了。我沒有好好珍惜……我欠你和兒子的……”
羅春玉:“我不想聽。”她轉身向樓內走去。
張東林小跑了兩步追上去問:“兒子,他學習好嗎?聽話不?”
羅春玉站下了,突然回過頭看著張東林,嘴唇顫抖著說:“重點高中沒考上。怕他學壞,我就把他送到發廊里學習理發了。”說罷又轉過身向大樓里走去。
張東林哽咽地問:“兒子。他長多高了?”
羅春玉再一次轉過頭來沖著張東林吼著:“是你害了他,我永遠也不想再見到你……”
張東林愣住了,他看著跑進樓內的羅春玉,心情更加黯淡起來。離開防疫站,張東林頂著大雨走街串巷,他見到發廊就進,直到中午,前妻單位旁邊所有的發廊也沒見到兒子。他想給前妻打個電話,問問她,兒子在哪個發廊,可拿起電話又放下了,他沒有勇氣。只好繼續尋找。他突然想起前妻以前經常去的那家新世紀發廊,便打車直奔而去,一進門他就愣住了,他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兒子張嘉良,他真想抱住他,用力地親吻他。
張嘉良笑呵呵地問他:“大哥,剪頭?”
張東林忙說:“是是。”
張嘉良手一伸做了個非常優美的姿式:“大哥請。”
張東林把傘放到腳邊坐下了:“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張嘉良嬉皮笑臉地說:“我要是說出來保準嚇你一跳。”
張東林有些緊張了:“是嗎。那就說說。短點吧。”
張嘉良用手揪了一下張東林的頭發說:“你這頭本來就不長啊。”
張東林:“不長也剪。”
張嘉良:“知道香港有個大明星叫羅嘉良吧。”
張東林:“知道。”張東林想起。兒子曾經開玩笑地說,他想改名,叫羅嘉良,他就生氣地說,你姓張,不行姓羅,兒子就說,我媽姓羅。張東林就說,那也不行。看他真的生氣了,張嘉良就抱著他的脖子親,說,我才不改呢。我永遠姓張。此時兒子突然告訴他,他叫羅嘉良的時候,張東林別提多難受了。
張嘉良說:“那就是我,我叫羅一嘉一良。”
張東林扭頭看著兒子:“你姓羅。”
張嘉良:“哈,嚇著了吧,坐好坐好,把眼睛閉上。”
張東林閉上了眼睛,他感覺到,兒子張嘉良似乎在盯著他的臉看。他突然睜開眼睛,兒子的表情讓他嚇了一跳,張嘉良的表情復雜,顯然,他已經認出了父親。
張東林立刻把眼睛閉上了:“我是早晨出來的,要回鄉下看我老母親去,五年沒見過她了。”
張嘉良:“明白了大哥,你放心,這頭,我保證給你剪好。”
張嘉良依然叫他大哥,張東林明白了,兒子是不想認他這個父親,張東林十分傷感地看著兒子,看來兒子的手藝不錯,他身手干凈利落,沒用多久,頭發理好了,張嘉良舉著鏡子前后左右地給父親照著。
張東林:“多少錢?”
張嘉良笑了:“大哥,今天這頭我送了。你是我正式接的第一個客人。”
張東林愣愣地看著兒子:“你才幾歲,按年齡,你最起碼得叫我叔叔。”
張嘉良笑了:“成,叔叔慢走,羅嘉良歡迎您下次光臨。”
張東林聽出來了。兒子是故意把羅嘉良三字說得特別重,張東林邁著沉重的腳步向門外走去。
出了發廊,張東林向車站方向走著。
外面突然響起一聲悶雷,又下起大雨,他突然想起那把傘,正欲跑回發廊的時候,一回頭,他發現張嘉良手里拿著那把傘在向張東林追過來。來到面前,張嘉良打開手中的傘為張東林擋著大雨。張東林看著他,嘴動了動,嗓子有些哽咽,什么也沒說出來。兩人就站在大雨中相互看著。
半天,張嘉良看著遠處說:“我們家就我和我媽兩個人。”
張東林:“你媽,她怎么沒結婚?”
張嘉良:“我媽說,她一輩子都不想再嫁人了。”
張東林:“你媽才多大呀,四十剛出頭,日子還長著呢,回去勸勸她……”
張嘉良:“我得走了……”
張東林:“這么大的雨,這傘叔叔不要了,送你了。”
張嘉良:“我媽要是知道我拿了別人的東西,呵,那我可就慘了。”
張嘉良說罷轉身沖進大雨里,頭也不回地向店里跑去。
告別了兒子,張東林突然想起蔣紅運,他想在回老家之前,見見曾經讓他深愛的女人。他不知道,這些年來,因為他的原因,她的生活過得怎么樣。于是,他來到話吧,張東林把傘放在地上,拿起電話,遲疑著,最終還是打了過去。蔣紅運是五中的英語老師,那個時候,他們曾經是那么相愛,他出事之后,他和蔣紅運的關系大白天下,一個姑娘,在那種情形下,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呀,張東林覺得對不起她。電話打過去,可接電話的人告訴他,蔣紅運已經不在五中了,在他再三詢問下,對方告訴他蔣紅運新的單位地址。張東林按照地址找到東方外語學校,這是一個民辦的學校,他在位的時候,還沒聽說過這所學校,看來,是他進監獄之后才創辦起來的。來到學校門外。張東林在收發室里給她打了電話,一聽是他的聲音,對方顯得非常緊張,說。我馬上下來,便匆忙放下電話。不一會兒,蔣紅運就跑下樓來,見到張東林她神情很是緊張。
蔣紅運四下看了眼說:“什么時候出來的?”
張東林:“早晨。”
蔣紅運忙說:“走吧,我們找個地方。”
說著,她仍然慌張地小跑先穿過馬路,向街對面走去,張東林緊緊地跟在她的身后。對面是一家小西餐廳。進了一間包房,蔣紅運與張東林面對而坐,只有兩個人的時候,蔣紅運緊張的情緒似乎放松了下來。
張東林:“你還好吧。”
蔣紅運:“還好。”
張東林:“你……還那么年輕,一點也沒怎么變。”
蔣紅運淡淡地一笑:“才不過五年,能有什么變化。聽說你離婚了。”
張東林一笑:“她知道我們的事還能等我嗎?這事,我不怪她。”
蔣紅運:“呵,你不怪她,可我恨她。”
張東林:“是我們對不起她……”
蔣紅運:“你進去了,她就到學校去鬧,好像你貪污是我指使的,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在學校里實在是呆不下去了。”
張東林:“對不起,我代她向你道歉。”
蔣紅運淡淡地一笑:“都過去了。”然后把話題轉了一個方向,她問:“你不想回鄉下看看你的父母嗎?”
張東林:“回。可我還不知道怎么邁進村子,我沒臉回去,整個村子都以我為榮,可現在這樣,哪還有臉讓他們看見我。”
蔣紅運從包里掏出一沓錢:“剛出來,你手里肯定沒錢,回老家不能空手見父母……”
張東林感激地看著蔣紅運:“我前腳進監獄,他后腳就氣死了。我爸是個要面子的人。”
蔣紅運把手里的錢遞向張東林:“我現在手里就這些錢,你都拿去吧。”
張東林接過錢:“謝謝你。”
她說著,看了眼手表:“別客氣。”
張東林:“你……有事?”
蔣紅運:“啊。也沒什么事,其實……和你說實話吧,我……結婚了。”
張東林驚訝地看著蔣紅運。
蔣紅運說:“你出事之后,我就去了北京,在北京認識他的,他是從美國回來的留學生,前年結的婚,后來,我們就一起回來辦學,我就是想讓他們看看,我還會活得更好,我認識他的時候,正是我生活最黑暗的時期,我……你要是沒什么事,以后,就別再找我了,我……不想破壞現有的生活狀態……他原諒了我的過去。我們現在挺幸福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張東林想笑一下,可沒笑出來,他一句話也沒說,把錢放在桌子上,然后推向蔣紅運。
蔣紅運:“別嫌少,我現在手里真就這些了。”
張東林按了下桌子上的喚鈴,服務員立刻走進來。
張東林:“結賬。”
蔣紅運立刻從包里抽出一張銀行卡:“我來我來,那時候全是你請我了,今天我回請,算是接風,也算道別。你妻子還是很愛你的,和他復婚吧……”
張東林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一張百元的鈔票交給服務員,難過地推門走出。門已經合上了,又轉身推門進來,他看著蔣紅運說:“對不起。這些年,讓你受了很多委屈。”
蔣紅運收起桌子上的錢,淚水涌出眼圈,她迅速拿出紙巾按在臉上。張東林轉身離去。他真的后悔再一次來見她。他萬般傷感地走出西餐廳。
張東林離開蔣紅運,坐上了返鄉的汽車。下了車,大雨也停了,可張東林還是舉著傘在村道上快步行走,偶爾遇到一個村民,他就會用傘擋住自己的臉,不讓對方看見。來到家門前,張東林快速地推門進院,這就是他生長的地方,他多想從容地走入,從容地看一眼啊。可他沒有勇氣在院內停留。他迅速閃進屋內。昕到門響,屋里傳來母親的聲音:“誰呀?是東森回來了?”
張東林在母親的臥室外透過玻璃向屋里看著:炕上,母親躺著,她的身邊放著藥瓶子,水杯,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顯得特別凄涼。張東林的眼睛一熱,淚就在眼圈打轉,他輕輕地推門走了進去,他一眼就看到了地桌上擺著父親的遺像,他的心一下子揪起來,眼淚奪眶而出。張東林先是叫了聲媽,是我……便說不下去了。母親聽了他的聲音身子一動,她想坐起身,可動了兩動沒起來。
張東林:“媽……”
母親哽咽地說:“想死媽了,快來,讓媽好好看看你。”
張東林走到炕前面對母親:“媽……”
“啥時候出來的?出來好,出來就好……”
“媽……”張東林叫了聲媽,然后轉身又跪在地上給父親叩了頭:“爸,兒子不孝……”
這時門被人一腳踢開,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壯漢,他就是張東林的弟弟張東森。一進門,他就沖著張東林吼著:“果然是你回來了。在村口我就一眼認出來了,你以為你打著傘別人就不知道你是誰了?你還有臉回來呀?”
母親有氣無力地說:“東森,不行這么和你哥說話。”
張東森:“他不是我哥。沒有他,我爸不能死,你也不能癱,我也不能打一輩子光棍。你走吧,這家沒你這人。”
張東林被弟弟數落得無地自容:“對不起。”
張東森憤怒地說:“對不起?一句對不起就都過去了?當初就不該供你上大學。全家人省吃儉用地供出個白眼狼。沒得你一點好,進監獄了倒是讓全家人跟著遭殃。”
母親:“東森啊,你哥他才出來。你讓他喝口水,歇一會兒。”
張東森看了眼母親走出臥室。
母親對東林說:“別生你弟氣,這些年,他受了不少委屈,在村里都抬不每頭,三十多歲了,還沒娶媳婦,我要是沒病,他早就上城里打工去了……”
張東林:“媽,我沒生氣。”
外屋傳來生火做飯的聲音。母親吃力地把手抻進被子底下拿出一個小包:“孩子,這是你爸給你留下的一萬塊錢。”
張東林:“給我錢做什么?”
母親:“本來,我和你爸商量,想等你出來了,就讓你回咱村種地,工職沒了,媳婦跑了,可也得活呀,那地,讓你弟分你一半,你爸說你好臉,回來了,你還能活人嗎,就給你攢了這些錢,尋思著,等你出來了,就在城里做個小買賣啥的,媳婦不要你了,媽永遠是媽。”
張東林撲通一聲跪下了:“媽……對不起。兒不孝……”
母親:“收下吧。”
張東林:“我不要。”
這時門開了:“媽讓你收下你就收下。沒錢你喝西北風啊?挺大個老爺們哭啥呀。站起來。”
張東林站起身。
張東森沒好氣地說:“丟人現眼。趕緊吃飯。吃了飯就回城里吧,別在家活受罪了。”
張東林不想吃飯,他吃不下,他站起身。推門走出家,張東林獨自一人向村外走去。天已經晴了,午后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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