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真理:只要堅持,就能創造奇跡

一

2011年元旦剛過，讓全家人特別高興的一件事是由老太太——我的婆婆詹遠英親筆撰寫的近20萬字的自傳《八十滄桑——一個老區小學女教師的人生自述》馬上就要付梓了！

書的封面設計充滿了詩意，熱烈而富有激情。封底從上到下依次排列著她四個兒子、一個女兒送給母親的感恩之語，每一段話都是肺腑之言，令人回味深長。

在書的后記中，婆婆寫了一句近乎于格言的話：普通人做好普通的事，這樣的人生也很成功，也會得到世人的尊重。

這是婆婆追求和信奉的真理。可以想象，當今年5月初夏來臨的時候，老太太坐在位于大別山區的安徽省金寨縣梅山第一小學迎候前來為她祝賀八十壽辰的賓客時，她的心情該有多么的滿足！

二

說起來，我的婚姻與我這個婆婆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那是1979年暑期過后，在武漢大學中文系讀書的我正式升入大二。新學期上第一堂課的時候，坐在我后排的學生干部葉鵬從背后捅了捅我：“你等會兒有沒有時間，下課后我要找你有點事情。”

我還以為是有工作要當面交待，沒想到所謂的事兒竟是個人問題。“暑假回家的時候，媽媽問起我找對象的事兒。我說，我們班上有個女同學還不錯，這個人就是你。你覺得怎么樣？”

葉鵬來自部隊。說起感情大事，也是軍人風格：開門見山，直截了當。

一時感到驚詫、不知所措的我慌慌張張地表示：“我不知道，這件事需要回去問我媽媽。”

對這件事起決定性作用的竟是葉鵬的一篇散文——《媽媽的頭發》。依稀記得文中一個感人的細節是，當時部隊正好有車子要路過離他家不遠的地方，他提前通知他媽媽在路邊的橋頭等著，他有一袋積攢已久的大米要捎給家里。要知道在那個年代，這一袋大米是比黃金還要貴重的無價之寶啊！然而，就是在那個橋頭，當兒子凝望母親三年未曾見面的面容時，他發現母親原本一頭的黑發已經變得花白，由此引發了無限的哀傷與感懷。

這篇散文得到了并不知情我的外公的特別夸獎，也深深感動了我的母親。

1981年的夏天，在我倆的關系確定以后，葉鵬決定帶我回家見他的父母。一路上，他翻來覆去囑咐的唯一一句話就是：“到了我們家，不需要你做什么事情，只是你有空時，坐到我們家廚房燒火的地方，聽我媽媽講她的故事。”

原來，婆婆是需要聽眾的人。在葉家那間窄小的廚房里，我從系著藍色大圍裙轉著身子做飯的婆婆嘴里，知道了她不平常的身世：

3歲喪父，14歲喪母，從小成了一名孤兒。經一位堂嫂介紹，她從河南商城遠嫁到安徽金寨，到葉家當了童養媳，其間受過的苦不計其數。18歲那年，生下一個女兒，由于年輕不會照料孩子，葉鵬之前的這個小姐姐竟然在被窩里不小心被捂死了。解放后，她走出家門成為一位小學教師。她曾在縣城的重點小學當過班主任，也在農村的大廟里教過低年級的復式班。她熱愛教師這個職業，多次被評為縣里的優秀教師。然而讓她不能忍受的是“文革”期間，她被莫名其妙地戴上了中學期間參加“三青團”和“戰地青年服務隊”的帽子，這一冤案一直未能洗清，成為壓在她心頭最沉重的一塊石頭……

三

隨著歲月的流逝，這位看似普通而平常的婆婆在我眼里的形象日益高大起來了。

“我的冤案終于平反了！我終于加入中國共產黨了！”

1983年3月，她分散在四處的幾個孩子幾乎同一時間收到母親的來信，老太太在信中急切地表達了一種喜悅和興奮之情。

沒想到，在“文革”中直接受到過“左”的路線傷害的幾個孩子，對老太太的這份欣喜并不以為然。

但是，婆婆卻堅持說：“你們不能以現在的價值觀來評判這件事。這是我近半個世紀的追求，實現了自己的追求，就值得高興。”

從她的自傳中，我們才知道，這是她第30次遞交入黨申請書后最終獲得的批準。時間已經過去了40年，往事早已物是人非。為了尋求伸冤的證據，不論炎熱酷暑還是滴水成冰的季節，她一次次徒步奔走于河南商城與安徽金寨之間，始終鍥而不舍，終于尋找到了得力的證人，推動著組織上為她平反了歷史冤案，為自己找回了公正和尊嚴。

普通人家里的平常事，她也當做一項嚴肅的事業來做。

1988年8月初，婆婆陪第一次從臺灣回大陸探親的哥哥到北京旅游。早晨我們剛把他們一行從北京火車站接到家里，突然電話鈴響，她小兒子從金寨打來電話說，高考成績出來了，小五海燕的成績不太理想。得知消息，正在吃早餐的婆婆雙手把碗筷往桌上一擱，思忖片刻便發出了明確的指示：謝湘，你現在趕緊去給我買票，我今天就回合肥去。任憑我再三勸解，她主意已定，執意不悔。

最終的決定，是讓小姑子再復讀一年。

復讀的日子是艱難的。正巧一次有機會到金寨，我親眼看到了婆婆為女兒上大學所做出的執著而艱苦的努力。

里屋那個房間，家具極為簡單：一張床，一個床頭柜，一個大衣柜和一張寫字桌。衣柜門那一米來長的穿衣鏡，被一塊深紫色的布從上到下遮擋起來。原來這是婆婆擔心青春期的女兒分心而采取的特別措施。每天早晨天色未亮，婆婆便準時起床，給女兒做好早飯后再叫醒女兒；每天晚上，再精彩、再吸引人的電視連續劇，婆婆也不會動心。365天，她給自己鎖定的崗位就是坐在女兒身后，靜靜地看著女兒復習功課。

對女兒來說，母親這種無言的行動，既是巨大的壓力也是無窮的動力。第二年，海燕便如愿考上了上海鐵道學院，繼而又成為上海交通大學的研究生。如今她已是上海地鐵公司首席信號專家。

憑著一種信念，憑著一種堅持，一個普通的小學教師把自己的5個孩子先后都送進了大學校門。發生在山區小鎮上的這一傳奇，使得“安徽省五好家庭”的獎狀掛到了這個家庭的墻壁上。

每當一個目標實現以后，老太太總是迅速又確立了她新的奮斗目標。

上世紀90年代初，為陪伴剛剛工作的女兒，婆婆特意來到上海小住。忙碌慣了的她突然一下閑了下來，感覺白天的時間分分秒秒難挨，自然萌生了寫自傳的想法：“我想把我的故事記錄下來，留給后人傳閱。”

當她把想法一說出，立即遭到眾人的反對。平素都很孝順的兒女說的話也不那么好聽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有什么可回憶的？！”真正支持她寫作的只有我一個。我的出發點是，老年人想做什么就讓他們隨心所愿，不要阻攔。

和從前一樣，但凡婆婆想做的事情，她是一定要盡最大努力將其變為現實的。將這本自傳寫出來，便成了婆婆晚年生活最強大的精神支柱。

1992年夏天在上海與女兒做伴時，她開始動筆；21世紀開始的時候，她陪公公來北京治病時，不忘帶上寫作之用的稿紙；公公去世以后，她獨自留在金寨家中守望“七七”，也會每天按時攤開筆和紙進行寫作，這是她要求自己每天必須完成的功課……

有志者，事竟成。18個春秋的日歷一張張翻過，婆婆終于又一次實現了自己的心愿——完成了自己的傳記寫作。年近八十的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慰，“可以說，我對自己的一生有了一個完整的交待。”

“母親身上有一種非常可貴的品質，那就是堅持。帶著信念，母親用半個世紀堅持不懈的努力，實現了她一生所有的追求。”在我看來，她小兒子葉鴿寫下的這句感言最為精當和準確，也為婆婆崇尚的真理做了最好的概括和注釋。（責編：田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