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短篇小說)

童年的經(jīng)歷和感受，是深入一個人骨髓和血液里的東西，她往往決定這個人一生的取向或者一生的歷程。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只所以把寫小說當作自己最大的樂趣，這是與童年的經(jīng)歷是密不可分的。

我是1972年春節(jié)過后入的學堂，那一年我五歲。這在鄉(xiāng)村應該是早的。后來，我曾經(jīng)問過我的母親：為什么讓我入學這么早？母親的回答出乎意料：村子三面環(huán)水，你又頑皮，還不是怕你下水淹死！我就這樣入學了，教室就在離村子三里遠的一座破廟里，廟里唯一一個吃公家糧的老師便是“右派”孫克修先生，于是我就與他有了緣。

那時，下午是不上課的。我牽著羊來學校，一邊放羊一邊聽他講《水滸》、《三國》、《封神演義》、《林海雪原》等；他家在外地，一個老人很孤獨，冬天他就讓我跟他睡以便給他暖腳，睡覺前必給我講一些故事。那時候我覺得很自豪，因為我比別的孩子知道得多。于是，便有了講述的欲望。我把聽來的故事加上自己的想象，給那些盯在屁股后面的同齡人，一次次地講，每次都講得眉飛色舞。當時，我很有成就感，就像一個說書人在一場場的做演出，比現(xiàn)在小說的發(fā)表、出版和獲獎還給力。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能成為寫小說的人是有根由的。

小說不就是講述的欲望嗎？后來，孫老師講的故事我講完了，怎么辦？我便按著自己的想象或者說是幻想繼續(xù)講。不講不行啊，這些個同齡小朋友們都從家里偷雞蛋給我了。吃人家嘴軟，食色有時真的決定一個人的走向。我那時又有多少生活呢，又知道多少事呢？其實，只能把自己融入想象之中，靠那些少有的生活經(jīng)驗加上自己的想象力，給小朋友們言說和演出。我現(xiàn)在認為，這就是我童年的小說，這也是我步入小說的第一步：由講述的欲望到生活加想象的言說。我現(xiàn)在小說的寫作以及對小說的認識。

這些年，我的小說寫作就是按這個路子走下去的。

時下，有個挺時興的詞兒，叫：現(xiàn)場。現(xiàn)場是什么呢？就是看到聽到感知到的嗎？這往往與生活和經(jīng)歷又攪在了一起。每個人都是進行時，每個人都在生活著，那為什么有那么多評論家說某某作家沒有生活呢？看來，經(jīng)歷并不是寫作中所說的“生活”，寫出了自己的“生活”難道就是在現(xiàn)場了嗎？

很長一段時間，這些東西鬧騰得我很不開心，以至于有時不敢寫小說了。我的經(jīng)歷應該是很豐富的，童年少年那些事兒不說，就是老師、記者、秘書、宣傳、策劃、房地產(chǎn)、酒業(yè)等等經(jīng)歷，也足讓我寫不完。

我曾經(jīng)錯誤地認為這些經(jīng)歷都可以作為小說來寫。其實，這種認識錯誤得很嚴重，編輯者、讀者、評者很生氣。記得一位評論家在一篇文章中追問：發(fā)生了一件事，你在現(xiàn)場嗎？這個現(xiàn)場絕不是“原生態(tài)的現(xiàn)實生活”。我讓自己的筆停下來幾年認真思考后，我讓自己坐在了“生活”的左岸，再以這種姿態(tài)去言說一段體驗、去結(jié)構(gòu)一篇小說時，我覺得我超越了以前的我。這兩年我寫作的中篇小說《工頭兒》、《女人的戰(zhàn)爭》、《望花臺》、《歡樂》、《開盤》、《家燕》、《牡丹花開》，無一不是我經(jīng)歷的觸動，但絕不是我經(jīng)歷的生活。我只是試圖把讀者帶到“現(xiàn)場”，希望讀者能夠有興趣在我的言說后，還有自己的想象和創(chuàng)造。我覺得這應該是我對小說的追求。

人是應該有理想和追求的。這就如小說的理想和主題一樣，一篇小說沒有理想和主題不行。

當下的現(xiàn)狀確實很令人頭痛，有時讓人喘不過氣來。那我們的小說呢？我們寫出的小說如果還是這樣子讓人透不過氣來，那就更沒有讀者。當然，我從不認為作家關注讀者是等而下的，相反我倒認為小說寫出來沒有讀者，那是作家的悲哀，發(fā)表出來也是浪費印刷資源。所以，我在寫小說時，總是要給小說中的人一條出路，有時是幾條出路。我想，這也許就是理想在小說中的作用。理想又往往與主題絞合在一起，比如現(xiàn)在所說的主題寫作、底層寫作等等，似乎被一些評論家所不恥。而我所說的主題，是在小說中某種觀念、某種意義、對人物和事件的某種詮釋，她最終所指向的是某種人人皆有之的人生經(jīng)驗，或者說最終指向人生價值和人的行為價值。這是我對小說主題的一種理解。在《牡丹花開》里，我寫了留守少女花妮的恐懼、孤獨；在《工頭兒》里我寫了老四的善良與無奈；在《望花臺》里我寫了人對金錢的欲望；在《舊事》里我回憶了少年對性的誘惑及由此而產(chǎn)生的悲劇。

我覺得，我有意識地把自己的小說指向了人性，努力地在做對人性的探索和探討。

小說，不就是作家對人性和文本的探索結(jié)果嗎？這種探索和探討是我寫作的動力和源泉。但事物總是處理于矛盾中，寫作也同樣。

我很幸運地與哲人老子、莊子同鄉(xiāng)，說酷愛中國傳統(tǒng)文化可能會有人說是一種附庸或裝飾。其實，再借我?guī)讉€膽兒我也是不敢談老莊文化的。但思考總是可以的。這些年，我自己固執(zhí)的認為中國文化的核就一句話：萬事萬物都有對立的兩極、對立是可以變化或運動的、變化到平衡狀態(tài)就完成了一個輪回；然后再對立、再變化、再平衡。《易》是根本和最好的詮釋，《道經(jīng)》是《易》的推演，《黃帝內(nèi)經(jīng)》等都是《易》的實用版。說這些與小說有什么關系呢？我覺得很有關系，一篇小說必須要有對立、有變化、有平衡，就是這種矛盾才構(gòu)成小說的存在和炫爛。

現(xiàn)在還回到文章的開頭，說一說童年的經(jīng)歷與我對小說的追求。我的父親是不認字的，但在我的記憶里，他每看到帶字的紙都會撿起來，拂去上的面的土，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窗臺或桌子上。他對我說過：字是孔圣人留下的，得敬著！這就是一個不識字的人對文字的敬畏。那么，作為一個寫者，我們又該如何對待文字呢？

這就是我不停的寫作和又不敢輕易寫的原因。